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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意大利的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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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大利的九月,白日尚有盛夏余温,等到暮色垂落,冷冽的风宣告着秋天的到来,但寒意不至于刺痛皮肤。
一如既往,下班后你准时来到花店,与相熟的店主太太寒暄了几句。
太太慈眉善目,她递来一束花,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每次回来都会买这一束,究竟是送给谁的呢?”
花束被朴素的牛皮纸包裹着。
饱满舒展的白雏菊作为主花,细碎莹白的花瓣拢住金灿灿的花心,星星点点的蓝色勿忘草隐匿在雏菊缝隙间。
你露出自然的微笑:“给我自己的,今天我生日。”
店主太太看了你一眼,发出咯咯的笑声,她找来一张精巧的卡片,提笔在上面落下几句生日祝福,然后将卡片藏进花束里。
她对你说:“这个就当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了,美丽的小姐。”
……
走在街道上,你怀中抱着这束花。
洁白的雏菊很明亮,衬得四周昏暗无光,你以为自己是在抱着一颗太阳在行走。
天空起了薄薄乌云,有种阴雨将至的气息。路边行人神色匆匆,你慢悠悠走着,思绪飘得很远。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或许应当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风突然刮了过来,带走了雏菊的一片花瓣,你的目光追逐着它,看见它飘落的轨迹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漆黑的阴影中,你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个穿着风衣的高大男人。
恰好路灯按时亮起,光圈展开,人影一下子变得明朗。
你随之睁大眼睛,同时僵硬地转回脑袋,仿佛能听见脖子关节扭动发出的堪比机械的咔咔声。
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你迈开脚步,走得很快。
但后面的声音追了上来,同时有人扯住了你的手腕。
“站住。回头看着我。”
这个声音,是他没错了。
你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勉强弯起唇角:“好久不见。”
站在你面前的棕发男人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张扬的棱角,一米九五的身形愈发挺拔高大,落下的阴影几乎将你整个人给笼罩住,像一片巨大的乌云。
经过时光的沉淀,他的眉眼轮廓更加深沉,那双浅绿色眼睛依然剔透明亮,只是此刻盛放着怒火。
“啊,好久不见,你个胆小鬼。”
他的声音含着强烈的恼意,几乎是把每个含在嘴里的词反复咀嚼过才吐出来。
你睁大眼睛,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没被控制的手指着自己:“我吗?”
“你骂我胆小?”震惊之下你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歪头无语道:“就这?你多年来的感想就只有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乔瑟夫貌似气笑了:“不然呢?刚刚还想装作不认识我,跑掉之后是不是打算搬家,继续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话时离你很近,你清晰感受到他喷在鼻尖的吐息,每一寸都裹着无法压抑的情绪。
灯光斜照过他英俊的侧脸,被高耸的鼻梁切割出阴影,那双绿眼睛明亮透彻,把你此时有些狼狈的模样完美定格下来。
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曾让自己心动过无数次的脸。
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但剧烈的心跳不会撒谎。
心跳声撕扯着耳膜,鼓动着全身,握着花束的指节不断收紧,牛皮纸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两人间响起。
乔瑟夫留意到那束花,他稍稍拉远了距离:“你这花是……”
你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腕:“买给我自己的。”
“诶——难道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男人玩味地拖长语调,反问道。
“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你整理被揉皱的牛皮纸,头也不抬道:“要不我请你吃顿饭?这天气,可不适合叙旧。”
说罢,你指了指头顶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觉得我找你只是为了叙旧?”
乔瑟夫似乎不愿意,难得你想请他吃饭呢。
“不是叙旧的话,那你在这里揍我一顿也行,我无所谓。”
“真的?”
乔瑟夫开始摩拳擦掌。
你:“……假的。”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你还是老样子,该怂的时候就怂。”
你没回他的话,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拿出来的时候手心只躺着几块少得可怜的硬币。
哦,还有一张纸币来着,被风卷走了,乔瑟夫一抬手就把那张免费的纸币给抓了回来,这就是长得高的好处。
“这是我的预算。”你无比坦然地说道。
“那你这个可以请人吃豪华大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乔瑟夫吐槽了一句,然后皱眉嫌弃你手中寥寥无几的马内。“这还不够我点一杯可乐……”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那没办法了,改天再约吧!”你转身就走,决绝的背影和求之不得的语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然后又被他扯住了手腕。
“去你家。”
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乔瑟夫,你居然要让一个柔弱的独居女子带你去她家?你真是越活越恶心了。”
乔瑟夫倒是挑起了眉:“想去暗恋对象的家有什么问题吗?”
你闭上嘴。
原本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看来这十年不光让他长了个子,还将他的脸皮给增厚了不少。
2
你怎么可能带他去自己家?
深夜独处,孤男寡女的多危险呐,尽管现在也挺危险的。
你在心里演习了上百遍逃脱计划。
“让我猜猜,”乔瑟夫忽然吱声。“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着,如何从我身边逃走?”
这家伙又开始读心了。
你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哦,我只是在想家里还有没有吃的。”
乔瑟夫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听不清,但总感觉他在骂你。
你皱起眉,刚想反击。
他却俯身从你怀中抽走了那束白雏菊,你下意识要去抢回来,男人将花束举过头顶。
你踮起脚去够,怎么都够不到,顿时气得破口大骂:“长得高了不起啊混蛋!!!”
男人扬起得意的笑,拿着花束的手往后伸,同时低头凑近你:“这样一来,你就跑不掉了吧?如果这束花对你足够重要的话。”
不知从何时开始,乔瑟夫说话时总爱凑近你,好像你是个耳背的老太太,你多数时候都会把这一行为当做一种挑衅,但偏偏……每次看见他那张俊脸向你靠近,骂人的话就堵在了喉咙。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然。
你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乔瑟夫笑得张扬轻快,仿佛这十年完全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样。
忽然,他眉峰蹙起,将你一把拽进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
你吓了一跳,忙想推开他。
刺目的白光撕破了夜色,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和噼里啪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珠争先恐后地坠落,像从天空倾倒而下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你们所处的小巷顶部恰好有板子挡雨,雨声好似杂乱无章的鼓点,让这片狭小的空间满是喧嚣与嘈杂。
他什么时候连天气都可以预判了?
你出神地想。
“被雷声吓到了?”乔瑟夫又在你耳边低声说话。
温热的气息扫过你的耳廓,激起一阵痒意。
你感到不适,条件反射地去推他,但收效甚微。这条小巷狭窄得只能让一人通行,现在挤进你们两人后,几乎没有可以挪动的余地,更别说乔瑟夫还是个肌肉猛男了。
你提出抗议:“我耳朵好得很,不用凑这么近说话。”
“啊?”乔瑟夫举起手虚搭在耳边。“你说什么?雨声太大我听不见!”
在装什么?你气极,恨不得将他的耳朵扯到嘴边大吼。
“而且,你这是换了法子占我便宜?”乔瑟夫轻笑道,并用眼神示意你现在的动作。
你发觉自己的手正按在他紧实的胸肌上,是硬邦邦的触感,还有一丝紊乱有力的震动。
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你飞快将手背在身后,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没有!你休想碰瓷我!”
密闭的空间,喧嚣的雨声,失序的心跳,你有点喘不上气,视线在男人宽阔的胸膛居无定所,最终停在他空荡荡的手心。
“……我花呢?”
你四下张望,从被暴雨冲刷的街道到巷尾堆放的杂物,然后望向乔瑟夫的脸。
他像是终于等来你的注视,低头拉开风衣,从容的动作像是一个慢镜头,魔术师总爱这样展现手下的惊喜。
你看见你的白雏菊安然无恙地待在风衣内侧。
他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时隔太久,你都快忘了乔瑟夫原本就很擅长这种把戏。
在灰暗的风衣里,白雏菊的花瓣色彩鲜明,兀自绽出一片洁净的光亮。而点缀其间的蓝色勿忘草,大半沉在衣料褶皱的阴影里,只隐约透出几缕淡蓝。
你愣愣看着它。
你曾为乔瑟夫准备过十四份生日礼物,每一份都因为各种意外没能送出或者损毁。而第十五份,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了他身边。
真是造化弄人。你自嘲地笑笑,抬起头来,对上乔瑟夫的视线。
他唇瓣轻动,声音被滂沱大雨吞没,你看清了他口唇的变化。
他说的是:
“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你回得很快,近乎条件反射。
其实一般,经济上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人际关系上独来独往,偶尔只有丝吉Q会来陪你聊天逛街,除此之外你一直孤身一人。
可你并不觉得难过,很早之前你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只是难过的是,适应他不在的日子远比你想象中要久一些。
雨声小了些,稍微能听清他的声音。
“骗子。”
“爱信不信。”
眼前的男人沉默许久,你一直抬头望着他,看他垂下的眼帘,看他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绿眼睛,看他紧紧抿着的口唇……
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交换呼吸,但你却觉得他如此遥远,或许只是身高差带来的错觉。
仰头久了就会觉得疲惫,你不想再抬头,即便站在面前的,是你最……
你垂下脑袋。
头顶有一句话坠落。
“其实两年前我就找到了你。”
诶?
雨似乎停了,你听不见任何雨声。
反倒是乔瑟夫的声音,如同淅淅沥沥的雨,铺天盖地地砸下。
你想抬起脑袋,但又被各种感情支配了,动弹不得。
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看见了。
有时被房东催促着缴纳租金,有时被无理取闹的追求者纠缠,有时被吝啬的上司穿小鞋,随手投喂的流浪猫突然横死街头,走在路上,甚至会希望来辆失控的车撞死自己。
最重要的是,每年九月的某一天,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去花店拿花。
他一定察觉到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难堪、莫名的愤怒,还有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充斥了全身。
“最初听到你不辞而别,我一开始很生气,也曾不顾一切想要找到你,可被老爷子拦下了。”
你紧盯自己的脚尖,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乔瑟夫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就在想,是不是不该在那个时候向你表白。”他的音调很轻,尾端染上了一丝叹息,仿佛只是呵出一口白气。
随着话音落下,你的左耳突然被细碎尖锐的嗡鸣声填满,像是有电流在耳道内窜动,其余声响都被这层噪音吞没。
乔瑟夫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你都没听见,视野像是一台故障的显示屏,一片漆黑。
耳鸣持续片刻,逐渐停息。你抬起头,站在面前的不是乔瑟夫,而是一个戴着贝雷帽的黑人青年。
「小姐……」
温和的声音,却吞吞吐吐地——
「……JOJO,他死了。」
讲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