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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宽城之夜 段徵手上还 ...

  •   宽城地处边关,归属本就存疑,突厥与又立国不到二十载的大梁打了将近十年的仗,宽城萧条寥落可想而知,二人赶路没往城内去,位于城郊的客店更是简陋,连热水都是蓬之于厨下自己烧来的。吃饭时,段徵看旅店提供的餐食也不像样,怕蓬之吃坏肚子,仍旧从包袱里取了草原行军的乳酪,肉干来充饥,并安慰蓬之说:“马上就有好吃的,等到了幽州就好了。”
      “嗯。”蓬之点头,然后用热水泡了肉干吃了。

      赶了一日一夜的路,人困马乏,此时又日落天黑。蓬之踏着厚厚灰尘进入旅店内简陋的房间,看见房内徒有四壁,一应桌椅摆设皆无,只有摆床的位置上用石块垒着摆上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铺了一层粗麻,原来那就是床了。
      刚刚两人已在后院都用冷水洗过了头脸,蓬之解下身上的包袱,犹豫着放到木板上,又抬眼去看段徵。
      这晚间该如何歇息呢?
      段徵却朝她笑了笑,吱呀一声推开刚刚合上的房门,抬脚准备出去。

      “定远,你别走。”蓬之在背后叫住了他。
      “我不走,”段徵回头看着她,然后对她笑,“我哪也不去,我在外面守着。你安心睡吧。”
      在草原赶路小憩时,段徵都是与蓬之肩并肩靠在一起小睡片刻,此时好不容易投店,可以平躺下去睡一会儿了,蓬之不忍心他再坐眠。
      “出发前你徒步点马本就操劳过度,这几日出发前担惊受怕,出发后风餐露宿,你的身体受得了吗?”蓬之想了想还是垂眸说。
      “我不要紧,”段徵合上门回过身对蓬之说,状似潇洒,“你不知道我行军打仗是什么作息,比这再艰苦也吃得消。”

      马背风霜,苦里哭里,“狼将军”的威名哪里就那么容易?

      “可那都是以前,现在你有我了,”蓬之低下头放轻声音,声音小得好像都听不见,“现在我不许你那样了。”
      段徵眸子里闪着意味不明的东西。
      “劳损过度,并非长寿之相,我不嫁短命的男人。”蓬之撅起了嘴。

      我才不要再嫁短命的男人!订婚也不可以!

      “你过来,”蓬之站起来指木板,“我给你把把脉。”
      段徵笑了,依言走过去坐下,仰头看着站着的蓬之。
      “傻笑什么,”蓬之嗔他,“把袖子挽起来。”
      段徵手上还带着护腕,闻言用左手去拆右手护腕的皮绳。拆好后又撸起了骑服的窄袖,一段筋骨分明的手腕就露了出来。
      蓬之站着将三根指头搭在他腕上,凝神摸了一摸,发觉他虽然肝火还是旺盛,但脉搏强健,未有大碍。果然是狼将军,真是天赋异禀,长日奔袭,又食宿不全,也没什么毛病,蓬之在心里暗暗赞赏。大夫就是喜欢身体好的人。

      蓬之欲要收回手的时候,发觉段徵还在望着她笑,不觉有点害羞。

      “好了,诊好脉了。你出去吧!”蓬之回身理袖,装作不在意他的样子。
      段徵却不干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没有大碍,可以出去了。”蓬之转了转眼珠,嘴硬道。
      “不是这句,”段徵说,“你要给我诊脉之前那句。”
      “我……”蓬之当时大胆,是因为心疼段徵操劳,现在这话再让她说可就难了,“我……”
      蓬之“我”了半天也没讲出下句,一时僵在原地,暗恨自己刚刚莽撞。
      身后突然一股大力把她拉向后头,蓬之不防坐下,正好落在段徵温暖的怀里。

      “你说你要嫁我。”段徵说声音沉稳又笃定,仿若成竹在胸。
      “我……我没这么说!”蓬之突然反应了过来,“我说我不嫁短命鬼!”
      “我身体比他好吧?”没成想段徵突然说出这句。
      “你弃他选我不亏吧?”段徵笑得狭促。

      蓬之抬手去推他胸膛,段徵纹丝不动,突然段徵靠过来了!蓬之赶紧侧脸躲避,段徵却抓起蓬之刚刚为他诊脉的右手,只向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放开。

      “君子防不然。”段徵把蓬之放开,深呼吸了几次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段某纵不拘小节却不愿你也如此。你们中原订亲也要给聘礼的吧?”
      蓬之点点头,自己当初和孟丛萧三书六礼都过了,只还差最后一步,所以孟家才能让她去守节三年。

      “那么好,蓬之。”段徵说,“段某对天发誓,我绝不薄待你。”
      你跟我风餐露宿,又因我简陋如此,连一句抱怨也无,我岂能薄待你。

      “我不要聘礼,我不需要。”蓬之站起来说,我需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身份地位,也不是三书六礼。

      “他给了,我不给?”段徵开始戏谑了,英挺的眉眼挑起来,看得人心里发痒。
      你现如今又给得起什么?蓬之暗自在心里腹诽。

      “虽然,虽然我现下,再也不是段部王子了,”段徵咳嗽了一下也站起来,“我们要去中原,你恐怕也过不上我阿姐那般可敦的日子。可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受苦。”
      你阿姐,你阿姐那般又是什么好日子……
      蓬之突然想起古娜的话,当时她说她阿妈说,无论跟什么男人,以后都是要受苦的……

      二人的对话因为提起了阿姐停滞了一会儿,阿姐……阿姐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呢?蓬之心里一直有疑惑,蓬之不信阿姐是贪恋可敦之位,在见过了阿姐的那些苦楚之后,蓬之更相信阿姐留下是有不得已理由。

      “定远,你是为阿姐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是吧?”蓬之肯定地问,以她了解的段徵,虽然阿姐最后并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但段徵肯定是为她做了留在草原的准备的,不然段徵怎么敢把她留在段部,带自己就这么走了呢。
      段徵点点头:“我给了阿姐两包药,一包是毒药,另一包也是毒药。”
      蓬之瞬间明白了,接口替他继续说:“一包是只致人痴傻的药,服下后会受人控制,这样阿姐要是留在草原这样就可以一直做可敦了。”
      段徵说:“另一包是草原上查不出来的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立时毙命,是为阿姐离开草原预备的。”
      蓬之也明白了:“看来阿姐就算离开草原,你也不打算放过大王子……”
      段徵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嘴角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是父王不打算放过他。”
      蓬之疑惑,段徵解释说:“父王罚我就是因为他要彻底放弃大哥了……我不动手,他也会动手,到底是骨肉亲情,父王舍不得却不得不做,所以才会把气撒给我。”

      知子莫若父,可知父也莫若子。
      段徵跟段蓝到底做了多年父子,最是了解这位亲生父亲。
      他的凉薄,他的自尊,他身为可汗的无奈,他不得不做的决定,不止是为了父子之情,也是为了段部基业。
      中原又不是没有杀了儿子的父亲,皆是帝王,还挺多呢。
      没料到段部鲜卑也是如此。

      “段部是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当时鲜卑还是小部落,只有几姓。祖辈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到了我这代才能被称为王子,其实还不是受突厥控制。”
      “人有野心,才能上进。部落有野心,才能壮大。父王纵容我们兄弟几个内斗,可能也是有此考虑。”
      蓬之心里暗叹,既要嫡长继承,又要嫡长有危机感,不丧失野心。可人算不如天算,段蓝推崇嫡长的暗示不但助长了长子的狂妄自大,兄弟之间的竞争压力还压垮了段徙的道德底线……

      “我母亲北上,带来不少陈国随众,又带来我先生这样的汉人辅佐,段部才能实力壮大,一跃而起,成为与慕容氏并驾齐驱的鲜卑双雄。”
      可是也带来了忌惮和猜疑,汉人势力壮大,就是胡人势力减弱,自从陈国郡主去后,段徵在段部的际遇,其中未必没有段蓝的手笔。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段蓝成了可汗,也不再需要汉人了……

      “别难过,定远。”蓬之看着他垂下眼眸上长长的睫毛说,“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男子,离家远行,遭遇意外,正在生命垂危之际,有一女子突然出现,以医术救了他。这男子是世家子弟,家中还有祖传之术,而这女子家中虽有薄产,父亲也是当时名医,却远及不上这男子家世显赫。可这男子对说这女子于他有恩,一定要娶她为妻,将她带回家中后,这男子的父母兄弟皆以这女子命硬克夫为由拒绝他们成婚,这男子的父亲更是赠了这女子千金请她回乡,说恩是恩,情是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男子绝不死心,顶撞父亲说,这女子先对他有恩,后自己对她有情,恩情两难还,自己若不能娶她,情愿在外游荡,终身不再归家,被他父亲狠狠甩了一个巴掌……”
      “后来呢?”段徵被这故事激起了兴趣。
      “后来,在这男子的坚持下,这男子还是跟这女子成婚了。可这男子的家人始终歧视这女子,觉得这女子高攀了世家。再后来,这男子去世,男子家人皆以为这女子命运应验,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兄长,于是对这女子更加嫌恶,而这女子也不屑世家嘴脸,终于带着女儿回乡守寡……”
      故事讲完了,段徵也听懂了。
      “原来,你之前说小时候你和你娘亲过得不容易,竟然是这样。”段徵对着屋内昏黄到看不清的烛火下摇曳的蓬之的脸说。

      “所以,定远,不要难过。”蓬之看着他说,“你看,一开始我娘亲救了我父亲,对我父亲有恩,对我祖父母也有恩,可一旦涉及到以后,未来,恩也不存在了,义也不存在了。大家的眼睛都长在前面,只能看到以后的事。可我父亲却说,有时候要回头看看,回头看清楚以前的路,才能看清楚脚下的路。人总得先走在眼下的路上,才能走上以后的路。”
      蓬之朝身边的男子眨眨眼,卓门观星的传人是不是也挺能唬人的?

      段徵果然被安慰到了,不再去想阿姐母亲和段部了。
      “对,我们先走好眼下的路,昨日的路已经过去了,明日的路明日再说。”段徵握住了蓬之的手。
      “你先睡,我去外面看看狡童。”段徵说,然后压低了声音,“这里也是商队落脚点,我去做个记号留下。”

      段徵留恋地看着蓬之,终于在身后合上了门。
      蓬之看着段徵出去,慢慢地在木板上躺下来,只阖上眼就是一夜好眠。原来累极了是这样啊,一夜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再睁开眼就是一阵香味。蓬之肚子咕噜噜直叫,赶了这么久的路,昨夜又吃得简陋,自己早饿了。

      蓬之推门出去,在厨房里找到了香味来源,竟然是稚鸡宽面。
      这里,边关小城的城郊旅店里,竟然也能有白面条?

      “醒了?”段徵从身后出现问她。
      “你竟然会做饭?”蓬之对他刮目相看。
      段徵,一个段部王子,竟然会做面?
      “行军时跟伙夫学的。”段徵笑,不以为意。
      “稚鸡呢?”蓬之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吞了吞口水。
      段徵笑得神秘,自然是他打的。
      “分了一半给店家,换了白面和盐巴。”段徵边说边舀了一碗递给蓬之。
      蓬之边吞口水边等他去舀第二碗,段徵把两碗面放在托盘上,端着面跟蓬之来到了前堂将两碗面放到了桌子上。

      “好吃吗?”段徵看到蓬之吃得狼吞虎咽,心里又心疼又满足。
      “嗯,”蓬之一边往下咽,一边使劲儿点头,连话都不来不及说,只想赶紧吞面。
      “你怎么不吃?”蓬之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段徵。
      段徵笑了,把面分给蓬之:“你多吃些,这些天赶路你都瘦了。”
      段徵就没有瘦吗?蓬之挡住碗不让。
      “你吃啊!”蓬之看着段徵,等段徵往嘴里送了第一口面才继续。
      边地能有白面也是不易,吃了这一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能吃还是尽量吃吧。
      两个人为一顿野稚面心满意足,狼吞虎咽地连汤也饮尽了后,对望着彼此都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宽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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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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