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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破烂窝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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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2016年夏末秋初,台风路过梧城,带来了一场额外丰沛的降雨,这座南方山水小城时刻笼罩在湿润的水汽中。
云层压的很低,几乎要贴在行人身上,秋风卷着凉意,整座城市浸在冷灰色的潮湿中。
虞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青白,略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手指紧握白色行李箱的拉杆,默然跟在岑溪身后。这座小城的街道不够平整,也不够干净,呼哧呼哧的滚轮声震耳欲聋,双臂被震得发麻,英伦风小皮鞋和白色行李箱上也溅满了泥点子。
要是放在几天前,她大概早就发脾气了,现在她只是将唇咬紧,拖着酸痛的腿在街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脚印,在心里留下一句又一句骂人的脏话。
父亲虞相年的公司破产清算,她一夜之间从大小姐变成穷光蛋,现在还被虞相年以“避险”为名,发配到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虞娆表面上平静接受现实,内心却与之相反,整颗心仿佛被蒸煮油炸,并不好受。
人之常情。
B省到梧城的绿皮火车将近一天一夜,落地梧城站,又是半个多小时的出租车,虞大小姐金贵的屁股和鼻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摧残。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每隔二十分钟,虞娆就祈祷出现一场巨大事故让她死了一了百了,如果有人陪着,简直是意外之喜。大到火星撞地球,火车脱轨;小到火车上出现失控的劫匪,一不小心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一个“奋力”挣扎,一不小心就game over,再小到离谱,她或许可以被火车上死小孩的高分贝震聋耳朵而死等等,各种离奇死法,她幻想了个遍,法医来了都要赞叹一句牛逼。
这大概不算是人之常情。
算虞娆性格存在点无伤大雅的“小”缺陷。
岑溪的状态比年轻的虞娆要好,虞娆听说亲妈岑溪女士是小城市出身,从小品学兼优,高考一路过关斩将考进B大的法学专业,毕业后成功留在B省,最后和亲爸虞相年先生喜结连理,顺其自然有了虞娆。
对于这个说法,虞娆始终保持怀疑,因为她从没在家里看到过一本和法律相关的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因此可以推断岑溪女士状态比她好,是因为她练过。虞娆甘拜下风,并且一点也不希望赢得这种没有任何含金量的比赛。
绿皮火车这种东西,在虞娆的世界应该说是闻所未闻。但作为一个好学生,虞娆听过,小学初中语文课本里都有提到过绿皮火车,毕竟七八十年代的文章出现高铁实在不合适。但那也仅限于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再详细的,虞娆也不会去询问,这和她又没有任何关系。
谁能想得到她家会突然破产。
亲自体验过绿皮的慢和吵后,虞娆恨不得手搓一个炸弹,拉着车上吵吵嚷嚷的臭小孩一起爆炸。闻所未闻的脏乱差环境,让她从恼怒骂人到麻木骂人,只用了三个小时,当时堪堪离开B省的地界。
远远地望见她们在梧城的居住地——一片老式单位家属院,虞娆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梧城外来人员大多租住在家属院,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质量过得去,租金也便宜。这里原本是大企业的员工宿舍,后面企业可能倒闭,也可能做大做强离开这,总之房子留下来了,并且作为商品房出租。
当双脚踏上家属院地界那一刻,虞娆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休整几分钟,一恢复活性,她就忍不住暴露出更刻薄的本性,于是梧城这座南方山水小城就成了她的集火对象。
雨后黑压压的群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潮湿的空气将虞娆的发丝粘在脸上,衣服粘在后背,这里的每一处都不能让她满意。
虞娆身上仍旧是一身B省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红色条纹领带百褶裙裤,在学校有多么靓丽,在火车上就有多狼狈,她的座位正对空调出风口,别人尤嫌不够,她却几乎冻僵。
事发突然,虞娆还在学校上着课就被通知前往A省某某火车站,幸好虞娆不仅记得带走书包,还记得拿走秋季校服外套,只是胀痛的双脚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是多么不合时宜。
她想发脾气,想指责别人,但她不能。
她仿佛成了一个被梧城丰沛水汽浸湿的炸药包,任内里如何翻涌,也爆发不出半分威力。
出门有专车接送,且配备保镖保护的大小姐,居然会有穿着小皮鞋,拖着大号行李箱,在大街上徒步的一天。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岑溪女士显然比她的女儿要有先见之明,她穿着一身合时宜的灰色运动服,脚上是同色运动鞋,手里拖着和虞娆同款的小号白色行李箱,姿态轻松。
岑溪向来钟爱高跟鞋,家里有专门的房间放置她的各类高跟鞋,平时也有专人负责保养。
这样休闲风的岑溪女士简直难得一见。
虞娆也是第一次知道岑溪女士的方向感这样好,不需要导航,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街巷里竟也熟门熟路。
虽然她们貌似完全没有单独出门的经历。
难道所有小城市的街巷都一个样吗?还是说岑溪女士这是真回家了?
岑溪拐进一条街道,虞娆压下起伏的思绪,小跑跟上,她在梧城人生地不熟,只有岑溪女士这一个依靠。
虞娆看见几栋有些年份的七层的灰色楼房,以及最近那栋楼下“飘渺”的二手烟。
二手烟来源于一个单手插兜的装逼少年。
虞娆正想看清这位烟鬼的长相,突然一阵秋风吹过,将她粘在脸上的发丝向后扬起,也将烟草味送得更近。
虞娆烦躁地将头发捋至耳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嫌恶地偏过头,嘴里吐出一个无声的“靠”。
大小姐的鼻子现在可金贵了,经不住一点点摧残。
站在楼下的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对陌生的母女,他回完手机上的消息,抬起头,目光很随意地扫过虞娆狼狈的行李箱,以及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点的小皮鞋,随意得像扫过路边的小花小草。
他没说话,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按灭在斑驳的墙面上,又用拇指蹭了蹭墙上残留的黑印。
虞娆被他随意的视线一扫,莫名火大。
从前谁有胆子用这种打量的眼神看她,刚来这座小破城,就被这样挑衅,完全忍不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撇过头,生怕多看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沈柚没理会大小姐这莫名其妙的火气,带着半截烟蒂,揣着手机转身离开了家属院。
虞娆转头,视线追随了一会儿沈柚,带着火气打量他挺拔的背影,试图找出点毛病来,却发现这人走路的姿势都透着股正直劲儿,更显得她不讲理了。
虞娆这样想着,火更大了,嘴巴抹了砒霜似的,心里刻薄地评价:“破烂窝里的半颗金子”,顺势把这破地方,破天气,抽烟的沈柚,一路上没怎么搭理她的岑溪女士在心里一起骂了个遍。
“发泄过情绪”后,虞娆心情见鬼的变好了一点点,终于有精力打量她和岑溪的未来住所,这栋灰色楼房的外墙大部分完好,仔细看很容易发现墙上开裂的缝隙,墙皮被太阳晒得微微褪色,布满了风雨的痕迹,显得破旧却并不脏乱,虞娆的心情又变好了一点点。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原地打旋后又飘向天空,密密匝匝的水滴从叶片滑落滴在过路人的发里,脸上,肩头,这就又下了一场短暂的秋雨。
虞娆扛着滚轮处脏兮兮的大号行李箱跟着岑溪上楼,走进了这座富有年代感,烟火气的家属院,也走进了梧城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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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柚将烟头丢进家属院附近的垃圾桶里后,拎着他那台屏幕碎了个角的二手百元机,晃进了巷尾的网吧。
2016年的网吧里永远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泡面的味道,大屁股显示器上《英雄联盟》的击杀音效此起彼伏。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那台预留机子前,输入老板的账号,登录游戏。
他在代练圈里算是小有名气,手速快,操作牛逼,熬起夜不要命似的,给钱就干。
邢子扬过来的时候,沈柚刚结束一把,邢子扬在前台泡了两桶康师傅,又和老板随便唠了两句,才穿过人群走到沈柚机子旁边,“沈哥,你中午吃了没?”把其中一碗搁在他桌子上,顺手拖了把椅子坐下,“不管吃没吃,都陪我再来一顿。”
沈柚还真没吃午饭,游戏这东西真让人上瘾,邢子扬要是不来这一趟,沈柚估计能直接打到晚上,现在一停下来,肚子马上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他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口面,慢慢咽下去,热意滚过喉咙,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才回了邢子扬一句谢,低头看了眼泡面桶,果然又是康师傅老坛酸菜,
网吧的烟味重,盯着屏幕看久了,容易头昏脑胀,邢子扬带来的泡面算得上是及时雨。
沈柚扒拉了几口面,不出所料地咬到了藏在面底下的火腿肠。这是邢子扬的惯用套路,致力于将不同口味的双汇藏在他最爱的老坛酸菜底下,管你玉米肠还是王中王全给他变成老坛酸菜味。
五分钟不到,沈柚就解决了那碗泡面,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邢子扬撑着脸,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戳来戳去,坐在一边看沈柚打游戏,看了半天,幽幽地叹了口气:“网瘾少年啊沈柚!”一想到是他把沈柚带进代练圈子的,又补充了句,“我真是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