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青兮之

8、第八章 日子

　　民国二十三年 八月十三
　　晴
　　晨雾刚漫过青石板路的时候，我端着铜盆去院角的井边打水。井沿上爬着几株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沾着露水，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母亲正端着刚剥好的莲子从厨房出来，竹篮里还放着一把刚摘的紫苏，看见我指尖沾着的桂花屑，笑着递过一碗温好的糖水：“刚熬的莲子羹，放了冰糖，和你小时候在苏州老宅喝的一个味儿。”
　　阳光透过学堂的木窗斜切进来，在摊开的识字本上投下一片暖光。翻到李根那页时，我忽然笑出了声——纸上不仅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画了一小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军帽。我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甜香混着桂花的味道，和简封玉上次带来的糖粥一模一样，连瓷碗的纹路都带着相似的温度。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营盘里的小兵阿福，他穿着发白的军装，肩上扛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识字本，看见我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宋先生，简连长让我送今天的本子，还带了一包后山的桂花，说晒了给您煮粥喝。”我接过那包桂花，指尖沾着细碎的黄花瓣，那香气和母亲晒的糖桂花不一样，带着山野的潮气，忽然想起简封玉说的“营盘后山也有一片桂花林”，耳尖就有些发烫。
　　母亲靠在灶边的柴禾堆旁，看着我手里的桂花包，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晒糖桂花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把她的侧脸映得发红，风卷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莲子羹的甜香和紫苏的清苦，倒像是一幅浸了烟火气的画。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包野桂花放进了抽屉，抽屉里还放着帕子和上次剩下的半包芝麻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慢了下来——没有炮火，没有流言，只有满院的桂花和温温的莲子羹。
　　人一但有了念想，便越是留恋时间。我亦如此。
　　傍晚简封玉骑着营盘的二八大杠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两捆干柴，还拎着一兜刚出锅的糖饼。他跳下车子的时候，裤脚沾了一点泥土，看见我就笑：“李根说又要给您编个桂花环，被我拦了——他编的玉米叶环还挂在营盘的墙上呢。”母亲从屋里端出刚熬好的糖粥，简封玉接过碗，脸又红了，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浸了霞光。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俩，风卷着桂花落在我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兜糖饼。
　　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便问他愿不愿往后来这里吃饭。
　　他听见我的话后征了一下，随即便欣然应下。
　　母亲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看，这不就是你小时候盼着的日子吗？”我点点头，忽然觉得，今年的中秋，一定会是最热闹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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