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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方 ...

  •   诏令由快马驿传奔赴四方,不出旬日,一道道朱批文书送入各州府衙门。
      中原、江南诸府,守令大多审慎持重,接旨之后即刻召集属吏,宣读新政,清查本地粮商,登记常平仓存粮,依朝廷法度约束粮价,不敢轻慢。可政令抵达东南海疆的泉州府时,暗流便悄然涌动。
      泉州富庶,本地几大粮商盘根错节,世代与府县官吏往来交好。往年边军筹粮,便是他们借机囤货抬价,赚得厚利。知府周懋接了朝廷文书,连夜在私宅召见粮商首领。
      “朝廷新规,官府统购军粮,限制粮价,不许尔等囤积居奇。”周懋捻着胡须,面色为难,“圣旨煌煌,明面上不能违逆。只是诸位多年营生,骤然收束,损失巨大。”
      为首粮商姓陈,躬身笑道:“府尊明鉴。京师新政只管一时,新君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咱们不必公然抗旨,只需慢慢行事。上报的粮册照做,暗地里把上等粮米藏入乡中私仓,只拿次米应付官府采买。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御史远在京师,哪里能查得清?待到边关催粮紧急,粮价自然还能涨回来。”
      周懋沉默半晌,最终缓缓点头,默许了这套阳奉阴违的法子。
      消息辗转传回京师,先落到次辅汪曾嘉案头。他拿着地方密报,匆匆走进内阁值房,将简册递与恭俭让。
      “元默,泉州那边出了状况。”汪曾嘉眉头紧锁,“知府包庇粮商,打算以次充好、隐匿良粮,虚造簿册应付朝廷。若这一处放任不管,其余富庶州府必定效仿,咱们兵户两部定下的粮政,便会形同虚设。”
      恭俭让展简细读,指尖重重落在纸页之上,神色凝重:“果然不出所料。新政触动豪强与地方官吏的利益,必会生出这般欺瞒手段。此事不可拖延。”
      二人正商议,于龙城、章仲甫相继踏入值房。
      于龙城看完密报,长叹一声:“户部先前预估到地方阻力,却不曾想泉州府敢这般大胆。若是上等粮米藏匿,一旦边关缺粮,代价不堪设想。”
      章仲甫按剑沉声:“边关军粮乃是要务,容不得半点虚耗。倘若地方以劣米充军粮,军士食用生疾,动摇军心,祸患极大。依臣之见,可令巡按御史即刻奔赴泉州,实地盘查粮仓。若查实勾结情弊,先行扣押粮商,将知府摘印候审。”
      恭俭让微微思索,缓缓定下方略:“不可贸然动兵,以免地方人心惶惶。先由内阁拟票,请陛下下旨,派遣监察御史,带户部账房同往泉州。一查府库常平仓,二查粮商私仓,对照户部底册一一核验。章尚书,令就近卫所暗中戒备,只做策应,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介入。”
      汪曾嘉提笔草拟奏疏:“我即刻整理条陈,一同入宫面奏陛下,请圣裁。”
      清心殿内,温良读完奏报,神色平静,不见暴怒,却语气坚定:“政令一出,天下一体。京师定法,地方却私下舞弊,若姑息,便是失信于边关将士,失信于万民。准奏。御史赴泉州,秉公核查,但凡官吏与商贾串通,一律按律惩处,所得隐匿粮米尽数收归官仓。另外,派一队锦衣卫随行,若有胆敢反抗君令者,格杀勿论。”
      稍顿,他又叮嘱一句:“只惩首恶,不要株连普通百姓。办案务求证据确凿,不可听信一面之词,造成冤狱。”
      四人躬身领旨。
      数日后,监察御史携户部吏员、锦衣卫轻车简从离京南下。锦衣卫不参与账目勘验,专司缉拿人犯、封存证物,暗藏震慑之用,对外只称护卫御史,不事张扬。泉州那边,知府周懋与粮商陈氏尚自以为计谋周密,浑然不知,京师的核查之人,已经在奔赴东南的路途之上。
      一路水陆兼程,不多时日,一行人抵达泉州府城外。
      知府周懋早已接到风声,提前数日便与陈氏粮商密议对策。陈姓粮商连夜遣人,将大批上好稻米悄悄转运至乡野山间的私仓藏匿,又把受潮、掺了秕谷的次米移入库房,预备应付查验。府衙库房的簿册连夜重改,账页誊写一新,看着滴水不漏。
      周懋亲自率府衙属官,到城门口迎接御史。见随行人员之中,数人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沉默分立于车驾两侧,周懋心头猛地一沉,面上依旧堆起恭顺笑意。
      “御史大人远道跋涉,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馆驿歇息。”
      御史淡淡颔首,并不多寒暄:“圣命在身,不敢耽搁。即刻带我前往府衙常平仓,今日便开仓核验。”
      周懋心中一紧,连忙赔话:“大人一路劳顿,不妨先歇息一晚,明日再查不迟。仓中粮米繁多,清点耗时,也好令属吏预先整理。”
      “不必。”御史侧首,看向身侧锦衣卫带队千户,“劳千户安排缇骑,守住粮仓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不许传递消息。”
      锦衣卫千户抱拳应道:“遵宪令。”
      十名缇骑立时散开,快步奔赴常平仓。守住前后两处大门,刀鞘轻叩地面,神色冷肃。仓内看管粮库的差役见状,无人再敢私传口信,原本打算悄悄销毁零碎单据的小吏,手刚摸到火折子,见缇骑目光扫来,只得悻悻作罢。
      一行人踏入粮仓,户部吏员当场计量仓中粮袋,随手拆开数袋查验。指尖捻起米粒,只见谷粒干瘪,间杂不少碎草秕谷。
      御史看向周懋:“府尊,此乃预备调拨边关的军粮?”
      周懋强作镇定:“东南今年雨水偏多,粮质稍逊,本地存粮皆是这般。”
      一旁户部吏员翻看簿册,皱眉禀报:“大人,账册登记粮数甚多,可仓内实物与账面数目对不上,差额巨大。”
      陈氏粮商此时也被传唤到场,慌忙上前辩解,推说是转运耽搁,良米尚在途中。
      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方才沿途,缇骑已经探得消息,城外山坳之中,尚有陈氏私仓多处,藏有上等新米。若要核验,便可即刻前往。”
      周懋脸色瞬间发白,陈粮商双腿微微发颤。他原以为不过文官查账,靠涂改簿册便能蒙混过关,万万不曾想到,朝廷派锦衣卫随行,暗中先行探查,连私仓的位置都已探明。
      御史沉声下令:“烦千户分派缇骑,随我同去城外私仓,封锁各处仓口,不许转移一粒粮食。”
      “遵命。”
      缇骑分作两队,一队留守府仓看管人证,一队随御史、户部吏员出城。周懋与陈氏粮商,只能硬着头皮,一同随行前往山间私仓。待仓门打开,满仓饱满莹白的新米赫然在目,堆积如山,与府仓的劣米判若两种。
      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
      御史端坐临时案前,当堂录下供词。锦衣卫缇骑将周懋、陈氏粮商一并拘押,封存全部私仓粮米,贴上封条,等候上报京师,等候圣裁。
      消息快马传回内阁,恭俭让、汪曾嘉、于龙城、章仲甫齐聚值房阅览奏报。
      章仲甫抚掌:“锦衣卫随行这一步,果然妥当。若是仅派文臣,恐被地方官吏层层蒙蔽,连私仓都寻不到。”
      恭俭让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知地方豪强善于藏匿证据,故而令缇骑随行,专责探查、拘押。如今人赃俱获,此案便可上奏,请陛下定夺。”
      汪曾嘉提笔,准备草拟奏疏送入清心殿:“此案一结,其余各州府观望的官吏豪强,必会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效仿泉州旧例。”
      于龙城说道:“查抄所得的这批良米,可直接归入军粮储备,正好供给边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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