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财耗军疲,存银济民 ...

  •   江南的对峙,早已脱离短兵相接的惨烈,变成一场磨人至极的长久拉锯。
      士族余党尽数龟缩于依山而建的坞堡之中。坞堡高墙深壑、囤积充足,他们绝不主动出战,只闭门死守、负隅顽抗。章仲甫投鼠忌器,始终不敢下令强攻——堡中裹挟、滞留着数千无辜百姓,一旦炮火攻城、兵马冲杀,最先殒命的便是老弱妇孺。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采取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围而不攻。
      精兵分列把守各处要道,切断坞堡所有物资补给,日日派人喊话安抚、宣讲政令,静待堡中人心自溃。可这份稳妥的仁政,终究要靠白花花的钱粮堆积支撑。
      大军久驻江南,开销如水一般倾泻。
      流民安置营地日日需拨付米粮、草药、被褥;驻守兵马的军饷、粮草、器械修缮从未断绝;战乱过后的村落修葺、春耕种子与农具派发、伤残兵士的抚恤诊治,每一项都是巨额支出。
      江南本是富庶之乡,可经百年士族兼并、此番叛乱劫掠,地方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州县无半分余财可用,所有重担,尽数压在京师户部肩头。
      湖州行辕之中,连日操劳让章仲甫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沉郁疲惫。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钱粮消耗账目,一笔笔数字触目惊心。副将手持最新核算清单,快步入帐,语气满是焦灼无奈:“将军,按如今的消耗速度,户部常规调拨的库银,至多再支撑一月。地方无赋税可征,转运粮草路途遥远、损耗极大,再这般耗下去,军资、赈粮都要接续不上了。”
      章仲甫抬手按着发胀的眉心,望着窗外阴雨连绵的天色,只觉满心无力。
      他征战多年,不惧沙场拼杀、不惧强敌对峙,最怕的便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消耗。
      “这群士族,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头疼,“他们明知正面不敌官军,便刻意死守相持。不求胜战,只求耗战。拖垮国库、耗空钱粮,逼得朝廷无力支撑、被迫妥协,好保住他们世代盘踞的基业与私产。”
      强攻,伤及百姓,违背陛下以民为本的初心;撤围,乱党死灰复燃,江南积弊永无根除之日。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困局,日复一日的钱粮消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千里之外的京师清心殿,亦是气氛凝重,愁云沉沉。
      早朝散去,殿内只留温良、恭俭让与户部尚书于龙城三人。御案之上,铺满了江南军报、钱粮总账、地方收支册页,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数字,皆是举国财政的重压。
      于龙城一身官袍端正,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躬身据实回奏:“陛下,江南连日拉锯,军费、赈济、民生修葺开支暴增。国库常年赋税银两,大半已调拨南下,如今户部常规存银已然吃紧。南北各处春耕、边防驻守、河道修缮皆需用钱,臣已是拆东补西,堪堪周转。”
      温良指尖抚过账册上惊人的消耗数额,眼底凝着沉色。他早已料到平乱之路艰难,却未想到,士族会以这般极致消耗的方式,拖垮举国财政。
      一旁的恭俭让立身一侧,沉吟片刻,缓步出列,从容进言。他思虑周全,早已将国库所有存余、备用款项核查清晰,此刻语声沉稳,条理分明:“陛下,臣核查过内库与国库备用银两,尚有一笔可调动余财。去年年底,朝廷变卖先帝特供珍玩器物、精简冗余边防驻防、节俭边关冗费省下的银子,库存完好,至今仅仅开销了四成左右,那些银子也可以用啊皇上。”
      此话一出,沉闷的殿中稍稍松动。
      于龙城瞬间抬眸,眼中浮出喜色,连连附和:“恭相所言极是!这笔存银是专款余积,未曾划定固定用途,本就是以备突发国难、民生灾荒所用。如今江南战乱相持、财政承压,正是用之于民、用之于国的最佳时机!”
      温良闻言,心头重压稍稍缓解,却并未立刻松口,而是细细思索其中利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守着最初的本心:“先帝遗存珍宝,是旧物;边关节流存银,是公财。天下公器、国库余储,本就该取之于国、用之于民。如今江南百姓流离、战事僵持、钱粮紧缺,若死守旧银、束手束脚,置万民疾苦、家国安定于不顾,便是本末倒置。”
      话至此处,少年帝王眼底重现坚定清明。“传朕旨意。准启去年结余存银,全数调拨户部,专项用于江南平乱、流民赈济、春耕恢复与军资周转。专款专用、记账备查,一分一毫,皆需用在百姓与军务之上,不许官吏克扣、挪用半分。”
      恭俭让躬身领旨,随即补充施策:“陛下圣明。有这笔存银兜底,短期钱粮危机可解。但臣依旧请旨,不可长久依赖库存余银。臣请即刻行文江南,令章仲甫一边维持围势、安抚百姓,一边加速清丈已归顺区域的隐匿田产,查抄逆党士族私财粮仓,就地补充地方府库。”
      “同时推行军屯之策,令部分军士就地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减少南北长途转运的巨额损耗。分化坞堡内部势力,从轻处置归降士族,以最快速度结束拉锯,方能彻底根除财政消耗之困。”
      于龙城闻言,审慎思索利弊,随即拱手进言,语气恳切务实:“恭相此策可解近渴,但是军屯之策意不能长久,军屯日久易生懒惰。军士本以操练、守土、征战为本职,常年务农垦田,日久便会疏于武备、懈怠军纪,滋生怠惰安逸之心。且军田归官、劳作集体出力,无百姓耕田的勤恳生计所迫,极易出现推诿敷衍、得过且过的乱象,收成微薄、得不偿失。短期可补粮荒,若长期推行,既废军力,又误农时,反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接续稳妥献策,收尾承接本职:“臣以为,军屯只可暂行半年,作为过渡之计。待地方局势稍稳、流民归乡,便即刻收回军田,分发给百姓耕种,以民养土、以农赋税,方才是长久固本之法。臣即刻梳理银账,加急拆分批次,快马转运江南,保障前线军饷、赈粮无缝接续!”
      温良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南方烟雨弥漫的方向,轻声道:“银钱可解燃眉之急,民心方为万世根基。这笔存银,是节流所得、举国余储,终究要换成江南万家安稳、百姓安生。告诉章仲甫,稳住局势,善待万民,不急求速胜,但求彻底根治积弊。”
      旨意字字仁厚,句句固本。
      只是银两虽解当下燃眉,拉锯的困局却未彻底破除。
      江南坞堡之中,死硬士族得知朝廷有新银兜底、短期内不会撤围妥协,彻底慌了方寸。他们深知再耗下去,只会坐以待毙,绝境之下,已然暗中酝酿出最后的疯狂。
      数日之后,江南大营。
      帐内烛火摇曳,章仲甫正埋首对着一堆粮草账册愁眉不展,案上的笔墨搁了许久,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连日与坞堡士族相持,钱粮周转的重担压得他寝食难安。
      亲兵掀帘入内,躬身禀报,说京师拨付的饷银已经押送到营,清点完毕,入库在册。
      章仲甫猛地抬起头,快步走到帐口,望着陆续抬进来的银箱,箱锁叩击作响。连日悬在心上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漾开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低声自语:“我怎么把去年变卖先帝特供的银子给忘了呢?”
      他伸手抚过冰凉的箱面,想起朝堂之上恭俭让、于龙城在御前筹措的种种。原本相持日久,粮草补给眼看就要捉襟见肘,这笔存银恰好解了眼下燃眉之急。
      他敛了喜色,转身吩咐亲兵:“速速去知会各营,饷银按名册发放,优先补给缺粮的营队,切记省着用,这银子来之不易,不可铺张。”
      帐外风掠过旌旗,帐内盘桓多日的愁云,总算散了几分。待诸事安排妥当,章仲甫伏案,提笔写下谢折,交由驿马加急送回京师。
      臣章仲甫叩呈陛下御览:
      今饷银押抵江南大营,清点无误。相持日久,军中粮饷几近难继,臣连日焦灼,竟险些忘却先帝特供变卖所积之存银。赖陛下圣断,内阁筹谋有方,钱粮及时接济,军心方能安定。
      臣谨奉谕节用银米,优先赈济缺粮士卒,严饬各级将官,不得私扣、奢靡。现下坞堡仍负隅顽抗,臣当稳守营盘,抚辑流离百姓,以攻心为上,不急冒进。
      军中诸事,臣自当审慎处置,不辜负朝廷托付。
      伏请陛下安坐京师,静候江南消息。
      臣章仲甫顿首。
      驿马日夜兼程,不多时,奏疏送入清心殿。
      清心殿内,日光透过菱花窗,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内侍将江南递来的奏疏奉至御案,温良先伸手取过,指尖顺着绢纸一行行慢慢读下去。恭俭让立在一侧,垂手静候,衣料素净,眉目间仍带着长久理政沉淀下来的沉敛。
      殿里静悄悄的,只余下檐外几声雀鸣。
      待到看见那句“臣连日焦灼,竟险些忘却先帝特供变卖所积之存银”,温良眼睫轻轻一动,抬眼望向身侧的恭俭让,唇角漫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仲甫这一封折子,倒是实在。”他将奏折轻轻推到恭俭让面前,“连他也一时记不起这笔银子,可见这阵子江南相持,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恭俭让俯身,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缓缓看过全篇,方才直起身,声音温和沉稳:“章仲甫素来持重,若非粮草将竭,也不至于如此。好在饷银及时抵达,军心可稳。只是这笔银钱终究有限,只可解一时之急,不能长久支撑战事。”
      温良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朕明白。这笔钱本是留作备用,如今挪去江南,是权宜之计。于龙城那边,仍要加紧盘算后续财路,不可一味仰仗旧存。”
      “臣记下了。”恭俭让目光落回奏折,轻声道,“仲甫折中所言,抚辑流民、攻心为上,正合咱们先前议定的方略。只要军心安定,不急于强攻硬打,坞堡那边的底气,便会一日弱过一日。”
      少年帝王望着他,眸光澄澈,藏着几分安心:“有你和内阁几人在后方调度,前方将士才有依仗。但愿江南早日平息,百姓能重归安稳。”
      恭俭让垂眸,对上他的视线,心底一暖,面上依旧持礼:“臣等自当尽心,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温良把折子收好,吩咐内侍:“抄录一份送户部,交于于龙城,令他照着江南军情,继续核计钱粮消耗,预先做好长远筹划。”
      内侍躬身领旨退下。
      殿中复归安静,日光缓缓挪动,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叠在一处。
      抄录的折件由内侍送到内阁值庐之时,于龙城正埋在如山的账册之间,指尖捏着炭笔,一笔一笔核算各地仓廪的存粮数目。案头摊着江南连日递来的消耗清单,密密麻麻,看得人眼酸。
      汪曾嘉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各州府上报的文书,眉头微蹙。他素来心思活络,却也被这旷日持久的战事耗得心神不宁。
      内侍放下文书,简单传了圣上口谕便退了出去。
      于龙城先拾起那份抄件,逐字读完,看到章仲甫那句险些忘了变卖先帝特供银两的话,长长叹了一声,将纸页搁在案上。
      “章兵部在前线,已是困到这般地步。这笔银子虽解了燃眉之急,可坐吃山空,迟早有耗尽的一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凝,“先前咱们议过军屯,但是军屯之策意不能长久,军屯日久易生懒惰,士卒本以征战为本,常年屯垦,操练必然荒废,战力渐衰,绝非稳妥的长远法子。”
      汪曾嘉指尖轻轻叩着桌沿,沉吟片刻:“那依于户部之见,还有什么路子?眼下江南士族作乱,东南税源大半阻滞,别处府库也捉襟见肘,再想加赋万万不可,一加重税,反倒逼得寻常百姓倒向坞堡,正中那些豪强下怀。陛下与恭首辅反复叮嘱,万事要以民为本。”
      “自然不能加赋。”于龙城目光落在地图上江南一带,缓缓说道,“我想了两条路。其一,清查那些依附士族、隐匿不报的熟田,田亩清丈之后,该缴的赋税回归公库,这本就是新政初衷,只待江南局势稍缓,便可稳步推行;其二,鼓励异地粮商,由户部出具官凭,护送粮食运往江南军营,免除沿途关津杂税,以利引商,借民间之力补军粮缺口。”
      “只是也有难处。”于龙城话锋一转,“隐匿田亩牵扯根深,急不得;引商运粮,又要防着粮商趁机哄抬粮价,须得定下官定限价,由各地巡检、锦衣卫协同监察。”
      汪曾嘉闻言,缓缓点头,眼底愁绪稍散:“此法稳妥,不伤底层小民,又能慢慢撕开士族把持粮田的口子。此事该先禀明恭首辅,由他带进清心殿回奏陛下,求得圣谕之后,户部、礼部、吏部分头配合,步步推行。”
      于龙城拿起那份抄折,连同自己草拟的条陈一并理齐:“我这就整理文稿,咱们同去寻恭首辅商议定稿。前线将士等着粮草,后方筹谋,一刻也耽误不得。”
      窗外天色向晚,值庐之内烛火次第亮起,二人对着图册账册,继续细细推敲细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