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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声暗动,游说结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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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石壁渗着寒气,烛火摇曳不定。
周文谦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衣衫残破,额上尽是冷汗。东厂刑吏立于一侧,语气冷硬,一遍遍诘问他与周明远、东南士族往来的实情。
他起初还咬牙硬撑,一口咬定只是收受同乡馈赠,并无通谋,拒不牵扯礼部右侍郎周明远。可东厂手段层层递进,一桩桩物证摆到面前:沈家送来的银票存根、幕僚陈三出入城南私宅的人证、书信残页。
几番讯问下来,周文谦心神溃决,言语之间,隐隐透出周明远才是幕后主使。只是他尚存顾虑,只肯供述部分贪腐泄密之事,凡涉及勾结蛮族的要害,始终含糊躲闪,不肯全盘吐露。
消息由东厂提督秘密送入宫中。
清心殿内,恭俭让靠着软枕静养,脸色依旧苍白。温良坐在一旁,细读东厂呈上来的审讯笔录。
“周文谦松口,但关键之处仍不肯吐实。”温良指尖轻轻叩击纸页,“他心里清楚,一旦攀扯出蛮族密约,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恭俭让缓缓开口,声音尚虚:“周文谦只是棋子,他所知有限,且心存侥幸。周明远在朝中经营多年,必然早已想好退路。周文谦一旦入狱,周明远很快便能察觉异样。”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
周府之中,周明远独坐书房,面色沉郁。接连两日,他派人去寻周文谦,却始终不见人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只带回一句——周文谦与幕僚陈三,两日之前便已失踪,市井间传言,是东厂拿了人。
周明远指尖攥紧书卷,指节泛白。
他心中瞬间明了,这是冲着他来的。
周文谦是他安插在吏部考功司的眼线,所有消息传递,皆经此人之手。如今人落入东厂之手,早晚会扛不住审讯,将他供出。
仓促之下不能慌乱。周明远素来擅长伪装,平日在朝堂上塑造清正儒雅、体恤士族的形象,多年来结交不少同情东南士族的朝臣。
他当即换上常服,不动声色,依次登门拜访。
第一站便是内阁值庐,拜会汪曾嘉。
汪曾嘉正伏案整理东南善后的文书,见周明远前来,心中已然有几分戒备,面上依旧维持礼数,请他落座奉茶。
“汪大人。”周明远轻叹一声,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委屈,“近日听闻考功司周文谦被东厂拘押,坊间流言四起,不少人将此事牵连到我身上。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汪大人应当知晓,我一向主张宽恤地方士族,不过是怕新政操之过急,激起民变,绝非私通东南。”
汪曾嘉抬眸,平静看着他:“周侍郎,是非曲直,自有东厂查证。若无此事,陛下自会还你清白。”
周明远见汪曾嘉态度中立,不肯轻易站队,心中了然,不再强求,转而委婉游说,称东厂审案往往罗织罪名,若是仅凭犯人口供便处置三品大员,恐寒天下士大夫之心,动摇朝堂根基。
辞别汪曾嘉,周明远又去拜访几位礼部旧僚、朝中倾向士族一派的老臣。
他说辞一贯不变,一边诉说自己蒙受无端猜忌,一边渲染新政太过严苛,打压士族,长此以往,天下读书人惶惶不安。许以人情许诺,暗示日后若风波平息,必不忘诸位援手之情。
不少老臣本就对东南新政心存异议,被他一番游说,心中摇摆,打算在后续朝堂之上,为周明远进言求情。
与此同时,周明远暗中遣心腹,连夜焚毁书房内往来密信,又派人悄悄去联络东南残余的士族,叮嘱他们稳住,不要自乱阵脚。只是他不敢大肆动作,生怕锦衣卫监视,一举一动都分外谨慎。
锦衣卫的暗探,将周明远连日拜访朝臣、销毁文书的举动一一记下,密报送入清心殿。
温良看完密报,抬眼看向身侧的恭俭让。“周明远果然开始四处游说,拉拢朝臣,试图造势。还销毁了不少往来书信,想要抹去证据。”
恭俭让微微蹙眉:“他销毁书信,说明手里确实藏着不能见光的凭据。只是他急于结援,反而暴露了心虚。他想借朝野舆情,逼陛下投鼠忌器。”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阻拦他游说。”恭俭让缓缓道,“他越是奔走,越容易露出破绽。于龙城那边,继续核查周明远名下田产与暗中收受的银两;章仲甫严守北境,提防蛮族借朝中动荡起事。锦衣卫继续盯紧周府,重点搜寻那些他来不及销毁的物证,尤其是和北地蛮族往来的凭证。”
温良点头,当即传下口谕,令锦衣卫、户部、兵部依计行事。
内阁值庐,汪曾嘉送走周明远之后,便将方才二人谈话的内容写下,遣人送入清心殿。汪曾嘉心中清楚,周明远此番奔走,绝非无辜蒙冤,只是此人根基深厚,贸然发难,朝堂必起纷争。
没过多久,于龙城也递来奏报:已经查到周明远在京郊隐匿的田庄,田契托在亲友名下,多年来由东南士族出资打理,每年收租,源源不断输送银两入周府。
章仲甫的密奏紧随其后:北地斥候回报,蛮族小规模游骑活动愈发频繁,似在等候京师内乱的时机,不可不防。
几封奏报汇集到清心殿。
温良将几份文书摊开,与恭俭让一同细看。殿内安静,烛火轻轻摇曳。
“证据一点点在补齐。”温良侧头看向恭俭让,轻声道,“只是周明远拉拢了不少朝臣,待到廷议之时,必定会有不少人为他鸣冤。”
恭俭让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神色从容:“辩言再多,抵不过实证。等拿到他与蛮族联络的确凿证据,再行廷议,任多少朝臣为他说情,也无法辩驳叛国重罪。”
他说话间,微微咳嗽两声,气息依旧虚弱。
温良见状,伸手轻轻扶在他臂上:“少说几句,莫要劳神。此事有朕,有汪曾嘉、于龙城、章仲甫他们一同筹谋。”
指尖相触,暖意漫上来。恭俭让微微颔首,心底安稳。
周明远尚在京师各处奔走,自以为步步稳妥,竭力编织一张朝臣援护的网。他不知,他每一次登门游说,每一次销毁密信,都被一一记录。
收网的时机,正在悄然酝酿。
两日静养,恭俭让高热渐退,气色稍稍回转,只是身子依旧虚乏,不宜久立。
温良体恤他未愈的身体,特赐榻上听朝、垂帘议事之权,不必随百官立班,只在殿侧暖阁静坐听政。
今日早朝,气氛异于寻常。
丹陛之下,文武肃立,空气沉凝如铁。
周明远一袭端正朝服,立在礼部班首,面色从容儒雅,不见半分慌乱。
这两日夜,他奔走各府、遍访老臣,以“士林安危、新政过苛”为由四处游说,笼络了十余位守旧朝臣、礼部僚属,尽数愿在朝堂为他仗义执言、鸣冤保身。
他早已算定。周文谦、陈三虽被拿下,却始终未有明旨定罪、未有公示罪证。东厂审讯密不示人,只要他咬死无辜受诬、遭人构陷,借群臣舆情施压,陛下与新政一派便不敢贸然定罪。
待风声一过,他便可徐徐脱身、洗清污名。
朝礼毕,温良端坐龙椅,眸光淡漠扫过朝班,声线清冷:“近日东厂查获吏部私泄考绩密案,牵连朝中官员。众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周明远即刻跨步出列,端端正正躬身叩拜,姿态坦荡清正。“陛下!臣有本自陈!”
他抬眸,神色恳切,语声朗朗,响彻整座金銮殿:“近日市井流言汹汹,传言臣私通东南士族、泄露朝纲密议。臣惶恐、冤屈、日夜难安!臣执掌礼部以来,一贯秉持公心、护礼教、安士林、稳地方。此前朝堂建言宽宥东南,非为徇私,只为恐新政过猛、激乱民心、动摇天下文风!臣出身清白、半生清廉,从未收受私贿、从未交通地方。如今无端遭此构陷、莫名牵连罪案,实乃寒臣之心、寒天下士大夫之心!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杜绝东厂罗织罪名、妄疑朝臣!”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句句把自己塑造成秉公直言、惨遭新政派系打压的清正忠臣。话音落,礼部数名官员、数位年迈老臣齐齐出列,躬身附议。
“臣等附议!”
“周侍郎清正端方,朝野共睹,断无通私作乱之理!”
“东厂仅凭无名人犯供词猜疑三品重臣,太过轻率!恳请陛下慎刑慎断!”
一时间,朝堂半数声援,舆情汹汹,尽数偏向周明远。
守旧朝臣纷纷开口,借题发挥,直指新政严苛、内阁激进、东厂擅权,隐隐暗指汪曾嘉、恭俭让一派借清查之名,打压异己、排除旧臣。
殿内风气瞬间倒转,压力尽数压向龙庭与新政一派。暖阁之内,恭俭让静坐榻上,透过垂帘静静俯瞰下方朝堂博弈。
他神色清淡,眼底无半分波澜。
周明远这番手段,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借士林人心、绑朝臣舆情、以清名自保、以大义掩私罪——步步都是士族旧派最擅长的朝堂诡术。
丹陛之下,汪曾嘉面色凛肃,跨步而出,直面一众朝臣,锐气凛然,不退半步。
“诸位大人此言,大谬!”
他声色清亮铿锵,当庭直面驳斥,字字掷地有声:“何谓东厂罗织?何谓新政打压?东南士族囤粮害民、私改户籍、胁迫士子、串联罢考,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朝廷清查,是肃贪正本、安护万民,绝非苛政!周侍郎屡次朝堂阻扰善后、力保作乱士族,次次以礼教为名、以宽宥为盾。若只是秉公建言,何以吏部小小主事周文谦,甘愿为其冒死泄密、私通东南?若周侍郎真清正无私,何以心腹幕僚私通沈家、频繁出入士族私宅?朝堂建言可宽,私下通私罪不可恕!诸位大人莫被表象蒙蔽,错保罪臣、误误朝纲!”
汪曾嘉一席硬辩,瞬间压下满堂求情之声。
守旧朝臣一时语塞,却依旧有人不甘,低声辩驳“空口无凭”“仅凭揣测”。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于龙城冷步出列,双手捧上厚厚一叠账册、银票存根、田契名录,呈上御前。
“陛下,臣有实证呈上。”
于龙城音色刚正,字字确凿:“臣奉旨核查周明远私产与往来账目,查得实情三桩:其一,近三年,东南沈、陆、谢三户,每年按月向周文谦输送银票,银两最终尽数流入周明远私库,累计白银三千七百余两。其二,周明远借亲友之名,在京郊隐匿良田千亩、私设庄院两处,全程由东南士族出资供养,不入官籍、不纳赋税。其三,周府账册残页可证,每逢东南将有朝堂追责、新政清查之时,便有密银入京,时间线与朝廷历次核查完全吻合!人证、物证、账证、银证,件件俱全,绝非构陷!”
厚厚罪证平铺御案,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方才替周明远求情的朝臣,脸色齐齐煞白,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周明远身躯微僵,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强撑镇定,咬牙欲再自辩:“陛下!此乃士族伪造账册、刻意栽赃——”
话音未落,兵部章仲甫稳步出列,神色凝重肃杀,骤然抛出最重、最致命的一桩叛国罪证。
“陛下,臣有边关急报启奏。”章仲甫声音沉如洪钟,压满肃然杀气,响彻满殿:“北境斥候连日探查,探明实情——北地蛮族近期频繁聚兵、游动边境,并非无由滋扰,而是提前收到京师内线密报,专待东南内乱、漕运梗阻、朝堂互斗之时,伺机大举南下!据诏狱周文谦半吐供词、边防截获的暗线密符对照:朝中给蛮族通风报信、传递朝廷布防、漕运、新政动向之人,正是周明远!”
一语落地,满堂惊骇,百官悚然变色!
此前贪财徇私、交通士族,尚是臣节有亏、私德败坏。可通外叛国、私泄边防机密、引外敌窥边,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死罪!
周明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儒雅假面彻底碎裂,眼底终于透出真切慌乱。他再也撑不住从容姿态,踉跄半步,厉声急呼:“陛下!纯属污蔑!臣绝无通敌叛国!此是栽赃陷害!是新政一派欲除旧臣、罗织重罪!臣冤枉!!”
此刻的辩驳,已然慌乱嘶哑、底气尽失。满殿朝臣无人再敢附和,人人噤若寒蝉,纷纷后撤半步,与他划清界限。
温良端坐龙椅,眼底沉沉寒色,俯瞰下方惊慌失态的周明远,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账证俱全、银迹可循、边关吻合、人罪相照。私受贿银、交通乱绅、祸乱东南、暗通外敌、危及北疆。桩桩属实,件件当诛。周明远,你还敢喊冤?”
帝王威压轰然落下,笼罩整座金銮大殿。
周明远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浑身冰凉,心神彻底溃败。他奔走数日、结援朝野、苦心编织的清白假象、士林人情、朝臣庇护,在铁证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暖阁垂帘之后,恭俭让静静望着殿中结局。
他气息尚弱,眼底却一片清明安定。
宽政是假,叛国是真。守礼是表,乱国是实。
百年士族盘踞朝野的暗毒,今日终于借着周明远一案,彻底摆于阳光之下。
温良眸光一凛,厉声落旨,一锤定音:“传朕旨意。礼部右侍郎周明远,私通士族、受贿乱政、暗通外敌、祸国叛君,罪无可赦。即刻革去所有官职,打入诏狱,彻查全部党羽、往来密线、南北暗情,择日定罪论处!所有曾受其蒙蔽、盲目附议求情的朝臣,暂不追责,闭门思过三月,自省己身!六部各司,即刻彻查本部勾结士族、私藏暗线之人,尽数自清!”
“臣……遵旨!”满朝文武齐齐躬身,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喧嚣尽散,辩言终结。
一场牵动朝野、绑定士林舆情、纠缠新旧派系的朝堂大戏,以罪臣落狱、铁证昭彰落幕。
朝会散去,百官退离。
金銮殿渐渐清静。
暖阁之内,恭俭让微微松了口气,轻轻合上眼眸。
压在朝堂深处最久、最伪善、最致命的那根暗刺,终于彻底拔除。温良起身,快步走至暖阁,俯身看向榻上之人,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妥帖。
“老师,结束了。”
恭俭让缓缓抬眸,望向自家少年帝王,浅浅一笑,声轻却稳:“陛下,前路清明,山河渐安了。”
风起殿角,卷走朝堂积尘。
大燕朝局,自此拨开迷雾,大破旧弊,步步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