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夜访 入夜前,林 ...
-
入夜前,林骁骁在侧门续了第一壶茶。蔡琰问:「林公,她真会来?」
「不知道。」林骁骁道,「不来,茶凉了便换。来了,茶温着。」
侧门开之前,她在门内等了半个时辰。风紧,茶凉了两回,她换两回。蔡琰端来半块薯干,林骁骁没吃,只嘱:「留着,给守夜人。」
有个巡夜火长路过,问:「林公,今夜开侧门否?」
「开。」她答,「开给讲理的人。」
侧门内,火长端了第三壶茶,问:「林公,吕姑娘若带随从?」
「带便带。」林骁骁道,「带人也要洗手。洗了手,再论计。」
茶续到第四壶,风紧,旗索碰在杆上,叮一声。林骁骁没催,只令把灯挑亮些。
她令开侧门,以礼相待,不设伏,只请吕玲绮入外庭。内府不入,蔡琰不现,只备清茶、粮册、俘来的曹军斥候供词拓本。望楼暗伏弓手,非为射吕玲绮,只为防吕布军尾随。
当夜,吕玲绮单骑至青鸾府外,扬声求见:「吕玲绮求见林都尉,亲眼看真相!」
林骁骁闻报,与赵云急议。赵云道:「恐是诱兵之计,开门或中伏。」
林骁骁摇头:「吕姑娘不似作伪。且庞统信上写过:离间之计,须有一人亲证,方破其心疑。」
侧门开时,风带马粪味。吕玲绮入庭,银甲未卸,臂上旧伤已结痂,目光却亮。开门见山:「粮册、旗号,可是你们故意留的?」
林骁骁先请她坐,又令火长端热汤:「先喝。喝完了再论计。」
吕玲绮不接汤,只问:「可是故意留的?」
「是。」林骁骁不躲,「吕布将军南来,青鸾府首当其冲。骁骁无兵无势,只能用计。计分两种:让人死,与让人活。骁骁选后者。」
她自案上展开粮道图。图是蔡瑁削权之前俘来的斥候所供,箭头、驿站、运粮时辰,一笔一划,墨迹尚新。又递曹军斥候口供:「曹操确在追将军,此非虚言。青鸾府非曹军麾下,此图亦非奉曹之命而献,只是让姑娘看清。将军若在此纠缠三日,后方必危。姑娘若不信,可自带随从,明日清晨望北方官道,看是否有曹军烽火。」
吕玲绮目光一凛:「你承认用计?」
「承认。」林骁骁道,「粮册确从斥候处得来;流入贵军营地,骁骁不便否认。」
吕玲绮目光落在供词拓本上,问:「此人现何在?」
「活着,押在别院。」林骁骁道,「姑娘若要看,明日可远观,不可近谈。近谈则像咱们做戏,远观则像咱们问心无愧。」
吕玲绮指尖在「宛城」二字上停住:「兖州之后,父亲便怕流言。我怕的不是流言,是父亲因流言杀人。」
林骁骁不接话,只把供词推近半寸:「姑娘自己看。」
庭外,赵云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墙外每一片阴影。望楼弓手拉弦不射,只等尾随的马蹄。
吕玲绮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案沿。茶凉了,她没碰。目光在图上停了三息,又停在三处箭头交汇的驿站名上。
林骁骁不催,只令火长把侧门灯挑亮些。灯亮不够,她便亲自添油,油溅指背,她拿袖角擦了,继续等。外头风紧,旗索碰在杆上,叮一声,像提醒她别慌。
有个火长端热汤进来,问:「林公,吕姑娘若带人?」
「带便带。」林骁骁道,「带人也要洗手。洗了手,再论计。」
良久,吕玲绮抬眼:「你为何信我会听?」
林骁骁笑:「听得进人话的人,听得进。不像令尊,听不进女儿,也听不进道理。」
吕玲绮微怔,竟无怒,只长叹:「父亲……听不进。」
她起身,抱拳:「今夜所见,玲绮记下了。」
林骁骁又道:「骁骁不辱令尊,只问一句:新野千口,妇孺何辜?姑娘枪法正大,与赵云将军三十合,彼此敬之。若姑娘为父破坞,胜了,百姓死;败了,姑娘伤。」
她接道:「姑娘尽力即可,不必尽杀。骁骁亦不会趁夜袭营。咱们打的不是仇,是各自的活路。」
吕玲绮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侧门关上,风还在。林骁骁令火长把茶撤了,换一壶新的,「明日还要等。等也是计。」
有个巡夜火长路过,问:「林公,今夜开侧门否?」
「开。」她答,「开给讲理的人。」
侧门内,火长端了第五壶茶,问:「林公,茶还续否?」
「续。」林骁骁道,「茶凉了便换。」
蔡琰自屏后转出,轻声道:「琰备了伤药,若今夜有变……」
林骁骁点头:「有备无患。」
她望庭外月色:「成了一半。吕姑娘沉默,便是信了一半;吕布不信女儿,便是裂了一半。」
赵云低声问:「林公,计成了?」
「成了一半。」她答,「剩下一半,要她爹替她信。」
蔡琰又问:「她若回去,吕布可会杀她?」
「会试。」林骁骁道,「所以第四计要备。人比旗重要。」
清晨,她依约开望楼北窗。吕玲绮果然率两名亲兵远立官道外,不近坞门,只望北方。未几,官道尽头升起一道烽火,淡而真。吕玲绮驻马良久,风把她的红缨吹乱,她也没去理,终是拨马北去,未再攻城。
坞上有人问:「林公,那姑娘信了吗?」
林骁骁答:「信一半。剩下一半,要她爹替她信。」
赵云问:「林公,那烽火……」
「真烽火。」林骁骁道,「曹军确近,不必造假。」
翌日清晨,粥棚照常。蔡琰分粥,林骁骁在侧门续茶,茶仍无人喝。她没倒,只换,「茶凉了,便换。」
有个孩童问:「林公,昨夜外头有人骑马来否?」
「有。」她答,「来了,也走了。你们先把字认全,把粥喝饱。」
有个火长来问:「林公,今日加不加盐?」
「加。」她答,「半勺。够味就行。」
午后,探马再报:吕布营中有人请退,有人请战,吕姑娘未再出帐。吕布重申限令,三日内破坞,否则军法从事。林骁骁令蔡琰录下今日粮出入,一文不差。
她在侧门又续了一壶茶,茶凉,换。蔡琰端来半块薯干,林骁骁没吃,只嘱:「留着,明日给守夜人。」
有个火长来问:「林公,今夜若吕布强攻?」
「不会。」她答,「他今夜忙着疑。疑比箭伤。」
有个孩童在侧廊写「宛城」二字,写成了「兔城」。林骁骁路过,没改,只道:「兔城也行,先认。」
外庭将歇,她于册上记:「吕玲绮夜访,亲证粮道图,北道烽火真。」
火长问:「若是吕姑娘再来?」
「仍开侧门,仍备茶。」林骁骁道,「靠谱的人,值得第二次信任。」
侧门内,火长端了第四壶茶,问:「林公,茶还续否?」
「续。」林骁骁道,「茶凉了便换。换到人来,或换到天亮。」
有个孩童问:「林公,昨夜外头有人骑马来否?」
「有。」她答,「来了,也走了。你们先把字认全,把粥喝饱。」
有个火长来问:「林公,今夜若吕布强攻?」
「不会。」她答,「他今夜忙着疑。疑比箭伤。」
她在册末添一行:「吕玲绮夜访,北道烽火真。计成一半,人齐,茶续五壶。」
她收笔。
梆子三响,第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