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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胡人劫 入夏前头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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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前头几天,粮尽。
林骁骁核过最后一遍薯干账,指尖在册上停住。三百二十三口,每人每日三两已是最低线,再降,人就要饿死了。淯水畔苇草被踩出无数小径,风一过,苇叶沙沙,像有人在暗处数他们的牙。府中数日的踏勘没白忙:土路外侧排水沟挖深了一尺,沟旁堆着换粮用的湿柴与干草;沟底暗置削尖木桩,上覆薄土与破席。什长们练过三回「弃车佯逃」,有一回练砸了,粮袋真撒了,火长甲蹲在地里捡了半时辰,骂骂咧咧,却再没人笑场。还有一回,绳套结打错了,火长乙被自己绊倒,摔进沟里,啃了一嘴泥,全府笑他,笑完仍练。
踏勘那几日,她夜夜听探路回报,怕的不只是胡骑,还有邻坞借故生事。盟约初成,粮道稍宽,却仍经不住三百口日耗。她于册上划了红线,告诸什长:过线则减餐,不减序。减序则乱,乱则比饿死更快。有火长问:「林公,若胡骑不来呢?」她答:「不来最好,坑留着,人不白练。」
午后粥刚起烟,探路脚力狂奔而回,脸白如纸:「林公!下游有胡骑,小股,七八骑,正朝这边来!」
外亭一阵骚动,有人喊,有人跑,孩童被妇人一把拽回,粥勺在锅里碰得叮当响。有个妇人把碗打翻了,稀粥洒在地上,立刻被净手官喝止:「别抢!乱了更领不到!」
林骁骁抬手压下:「七八骑,不是七八百。老弱入亭内,青壮持械,听火长号令。周老丈,你守内,别出来。」
周老丈要争,她只一眼,老人便退到门边,手按在梆子上。林骁骁脑中过一遍地形。若硬拼,八十青壮抵七骑,赢面有,代价是命。青鸾府还输不起人。她令妇孺入窖,怕胡骑冲进来抓人换粮。窖里潮,有孩童哭,被母亲捂住嘴,哭变成闷响。林骁骁在窖口留人传话,免得里面憋坏。有人问:「林公,咱们躲到何时?」她答:「听到梆子三响,再出来。」
「火长甲、乙,各带十人,沿土路佯装运粮。见骑便弃车而逃,逃要像真,别回头演英雄。」
「林公,那是咱们的粮!」
「粮在车里,命在人身。」林骁骁目光一凛,「丢要丢得干脆。车里是薯干与蕨粉,不是全部家当。西仓还有,别慌。」
她亲率余下青壮,伏在排水沟后。沟对岸,火长丙持浸油火把待命,风从东南来,略偏,够用。伏兵里有个少年,手抖得厉害,矛尖戳在自己脚面上,血渗出来,他愣是没吭。林骁骁按了按他肩:「怕正常。怕还站在这儿,就不正常。」少年咬牙,把矛握稳了。旁边有个汉子低声嘟囔:「要是冲不过呢?」林骁骁答:「冲不过就退,退到井边,井边有第二道绳。」汉子便不再吭声。她又令所有人把鞋带系紧,小事,却少人滑倒。火长丙的火把浸油不足,她令换一支,多浸半息,油顺杆流下,滴在草上,她踩灭,免得反烧自己。
周老丈在门内,透过缝看,没出声,只把梆子握在手里,像握第二根弦。
未几,马蹄声至。
来骑胡服胡弓,为首者髯如猬,挥刀呼喝,追着佯逃的火长甲冲入土路。林骁骁数过:七骑。若再多三骑,这沟便不够看。乱世里,运气也是实力,她今日赌的是运气还站在粥棚这一边。为首那骑的马蹄踏在薄土上,土陷,马身一歪,骑手骂了一句,林骁骁听不懂,却听懂那声里的贪:他们是为粮来的。
「放!」
火长丙侧翼掷出火把,湿柴遇火浓烟腾起,马惊人乱。林骁骁击梆三响,伏兵齐起,钩索拽马足,连人带马跌入沟中。尖桩刺穿马腹,血沫溅上草席,骑手惨呼坠地,再被预先布置的绳套绊倒,刀脱手,人在泥里挣。
浓烟里,她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马嘶、人骂、木桩入肉的闷响。有一骑在烟里乱撞,险些冲出沟沿,火长丁扑上去拽缰,被拖出三步,掌心磨破,仍不松。林骁骁令二人掷索,索缠马颈,马倒,人滚,额角磕在桩上,血糊住眼,仍爬。青壮里有人冲上去要补棍,她喝止:「缴械,别补。」
沟对岸有人被马踢中,闷哼一声倒下去,旁人扶起,臂骨可能断了,林骁骁记下了他的脸,没此刻问。另一个青壮与胡骑扭在一起,短刀划过他小臂,血线拉开,他仍死死按住对方手腕,直到绳套套上。林骁骁冲过去帮他一脚踹开刀,短,狠,没有多余动作。烟散时,她看见自己的袖上也溅了泥点,像血,又不是。
一战不过半刻。
七骑或死或伤,仅一骑被生擒,拖至沟边,按跪在泥里。青鸾府挂彩四人,臂上腿上见红,无一人亡命。林骁骁战后第一件事,是令净手官抬沸水洗创,又亲沿土路走一遍,看有无漏网。浓烟未散,土路尽是蹄印、血坑、折断的箭杆。有个青壮蹲在路边干呕,她没骂,只令火长换他下去休息。另一个青壮想割敌首级示众,林骁骁禁止:「咱们不是袁术,不拿人头当旗。」
众人虽不解,见她眼神,只得作罢。
「林公神算!」有人欢呼。
林骁骁却不喜:「神算个鬼。若来的是十七骑,咱们就得逃。」
她令将沟中死马远埋,避水源,又嘱不得生食马肉,须煮透。俘虏暂押亭外,缚手,由两人看守,她尚未问话。有青壮低声问:「林公,咱们要不要追?」她答:「不追。追散了,变成盗,盗比胡骑更难防。」青壮便不再说。
周老丈自门内出来,老脸有灰,低声道:「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女子领人打仗,打赢了。」
「别夸。」林骁骁道,「夸完了,下一伙就来了。」
她站在土路尽头,风把烟吹散,露出淯水灰白的岸线。青壮们或坐或立,有的还在抖,有的已经笑,笑里带喘。她攥了攥手里的梆子,指节发白,半晌才松开,把梆子交还火长:「今晚加巡两更。」
林骁骁没回亭,又沿沟走了一遍,确认尖桩没有外露,免得孩童误踩。沟底有一截断桩,她令火长拔出来,重新削尖,再埋回去,动作慢,手稳。周老丈跟在后面,半晌才道:「林公,老朽年轻那会儿,也打过胡骑,靠的是冲。今日这一仗,老朽头一回见先挖坑再打仗。」
「冲能赢,冲也会死。」林骁骁道,「咱们输不起人,就只能赢得起泥。」
火长甲这时才跑回来,裤腿全是泥,喘着问:「林公,车……车翻了两辆,粮袋破了两袋,薯干混了土。」
「能捡的捡,不能捡的记损。」她说,「人没丢就行。车回头再编。」
有个挂彩的青壮坐在沟边,净手官正给他洗臂上伤口,他忽然问:「林公,下回还来,咱们还跑吗?」
林骁骁看他:「还来,还跑。跑是为了让他们进沟,不是为了当孬种。跑完再回来打,才叫仗。」
青壮似懂非懂,点了头。
日头西斜,血腥味被风稀释,土路渐渐看不出方才的乱,只剩翻过的泥和踩烂的草。林骁骁最后看了一遍俘虏:仍缚手,仍按跪在槐树下,她没问话,只嘱看守:「别虐,别近。」
远处外亭,粥锅还在,烟还在。她站在原地,直到日头又沉了一线,才迈步走回土路。沟边有人开始收拾箭杆,有人开始捆缚俘虏,动作慢,却都在动。风从淯水吹来,带着苇草与血锈混杂的气味。她没再看外亭,也没问粥是否还温。沟还在,桩还在,绳还在。赢一仗,明日还得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