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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府中数日 周老丈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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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丈入城那日,林骁骁在府里白忙了一桩。
她令人在下风向掘厕,坑挖了半丈,土松了,雨一来便塌,秽物倒灌,臭气扑回棚边。净手官掩鼻,孩童跑开,妇骂汉避。她只得另选址,重挖,把塌了的那处填平,又令远避水源。白忙半日,坑成,臭仍在,却比秽近井强。
「林公,」火长乙低语,「这坑……像给咱们自己掘脸。」
「脸脏了可以洗,水脏了洗不了。」她答,「继续。」
周老丈第三日回,带回盐一小包、药两帖,还有一句打听来的话:收坞堡税的姓蔡,非蔡瑁本家,却借蔡氏名头,每坞每月一石,不保坞,只保「不先来抢」。
林骁骁在册上记下一笔,没立刻决断。决断要粮,粮要算,算要等脚力从淯水上游带回薯苗消息。
这几日她另立一规矩,听着怪:每什每日须报「三件好事」。谁帮谁挑了水,谁替谁看了娃,谁多挖了一筐薯,无赏,唯当众念出。
起初有人嗤笑:「好事还要报?像孩童讨糖。」
第一日只有什长甲报:帮邻什修棚顶。第二日仍冷。第三日便有孩童争着报:「我帮阿婆晒席!」「我教小弟洗手!」林骁骁不评高低,只令什长记名。让人记得自己仍是人,仍肯帮人,仍肯被念出来。
第四日,什长乙报:替邻什修绳网。什长丙报:替火长甲守更半宿。火长甲报:多挖半筐薯。三件好事念完,有人仍嗤,有人却低头。低头的人第二日也来报,报得很小:「我替娃系鞋带。」她照样记。
她带火长甲沿淯水踏勘,寻可垦荒田。水畔泥软,薯苗虽瘦,却可救急。她令什长领人掘薯、采蕨、设簔衣拦网捕鱼,所得按工计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有人骂狠,她只道:「骂可以,饿不行。想多吃,多出力。」
踏勘时,她见上游有人洗衣,水色微浊,便令净手官另掘深井。虽费时,却可避疫。周老丈问:「林公,咱们能活过今夏便好,何必多此一举?」
林骁骁指远处新野城方向:「刘表治下,城里有医馆,咱们没有。病从一口水起,亡从一个疖子起。今日多挖一丈,明日少埋一人。」
周老丈不再劝,只每日来问井深几尺。井深到两丈时,出水仍少,她令人继续,又令取水按什轮值,不得争抢。争抢曾闹过一次,两妇为一桶水几乎撕发,她没罚,只令二人同值挑水一日。挑完了,二人都不说话,却再没抢。
日常摩擦不止这一桩。
有青壮嫌分粥薄,摔碗,碗没碎,粥溅了。林骁骁令他自己把地扫净,再排队领,仍洗手。什长怕乱,她只道:「乱从例外起。今日破例,明日十人摔碗。」
有货郎路过,想高价换粮,她拒了,只记价。货郎骂她不会做生意,她答:「生意要做,命要做。你价太高,咱们做不起。」
有孩童学字,把「青鸾」写成「青鸟」,她没改,只笑:「鸟也行,先认字。」
有脚力探路,误把下游坞堡方向报反,她白等半日,没罚,只令重探。重探回来,仍说「百口,无粮,愿换工者未定」。又是等。
第四日,深井出水稍稳。她令净手官于井边立木牌,写「取水时辰」,又写「病者井另用」。字丑,火长甲写的,众人却认。妇人来打水,先读牌,再排队,队比前几日渐。
掘井白忙过:第三日井壁塌了一尺,她令人用柳枝编筐垫壁,筐歪,水仍渗,渗比塌好。周老丈在井边骂土松,骂完仍下井。她没劝,劝了也不松,松了还会塌。
午后,林骁骁令周老丈带薯干一担前往下游坞堡,不称施恩,称「换工」,对方若愿派青壮来青鸾府帮工三日,青鸾府供粥。对方犹豫,周老丈在道旁等了两个时辰,带回一句「明日再答」。
白忙,又是等。
林骁骁不恼。等在这年头,有时比跑更耗人,却省命。她在册上写:「换工未定,薯干未失。」
当夜,她独坐亭角,翻看册上数目:人口三百二十余,粮仍紧,井深两丈一尺,盟坞未结,税字未决。光幕无新提示,唯羁绊栏周老丈的信任值又跳了跳,似在无声认可。
她忽想起穿越前论文里引过的一条简牍:流民聚,则盗起;盗起,则郡乱。乱之未起,在聚之有法。法不大,够这三百口先睡。
她和衣而卧,半梦半醒。
梦里没有2025的雷,也没有缺脸神像。淯水呜咽,像低低胡笳,又像风过苇丛。忽有女子抱琴立于苇丛,看不清面,唯琴音如泣,一声,又一声,像从很远的北方吹来。
林骁骁欲近,脚却陷在泥里。那女子不回头,指节拨弦,弦光如细水。她想喊,喊不出,只觉琴音把胸里某块硬东西敲开一道缝,缝里有风,风里有雪,雪里又有人声,听不真。
她欲再近一步,女子却化作风中柳枝,鸟形展翅,远去了。远去时琴音未断,断在她醒来的那一瞬。
她醒来时,天已微亮,东方一线白。夏虫渐起,苇叶带露。周老丈在井边咳了两声,咳声稳,像一夜未睡,又像早早起了。
林骁骁坐起,抓短棍,摸了一下又放下。梦不能当粮,却能当一记提醒:这府里缺粥,也缺一声能叫人哭完仍站住的东西。那女子是谁,她不知道;琴名什么,她也不知道。知道的是,新野不止有墙,还有风,风里有时藏着人,有时藏着祸。
「林公,」周老丈端水过来,「井边又滑,当心。」
她接水,洗把脸,冷水激面,梦意散了大半。
「今日仍报三件好事。」她说,「仍掘井。换工的事,你再去等一个时辰,等不到,便回,别把薯干耗在道上。」
周老丈应诺,转身时问:「林公,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她面不改色,「梦见一只鸟,飞走了。」
周老丈不明所以,却不再问。他往官道去,担子压在肩上,步仍稳。
林骁骁站在幡下,泥羽丑而坚。她望淯水,水色仍浊,井边木牌在晨光里发白。今日无战,无劫,只有挑水、分粥、记名、等一句「换工」的回话。
她回粥棚核粮,粮线仍紧,紧到红。红线上她没划减餐,减了便乱,乱便崩。崩比饿快。她在册尾添一行:「梦琴一次,未名。」写完又划掉。册面要留给粮,留给井深,留给换工回话。
周老丈在官道上渐远,担子晃,步仍稳。她望一眼,转身,令净手官烧水,水沸,供明日洗手。沸声在晨里响,响得像一句不用解释的规矩。
无战的一日,仍有人病,仍有人争,仍有人摔碗扫碗。她没觉得淡,淡比血好。血要留到不得不流的时候,现在只流汗,汗咸,能洗。她站在井边,看木牌,看绳,看泥羽幡,看三百二十余口人各自找活,找水,找下一顿。找着了,便还是人。
梦琴女子未名,她不在册上留字,只在心里留一声。声不能当粥,却提醒:府里缺的不止粮,还有能叫人哭完仍站住的东西。东西何时来,她不知,知的是今日仍要报三件好事,仍要掘井,仍要等换工回话。等,也是府中数日的一部分,慢,却真。
她回粥棚,核对余粮,粮线仍红,红未越。越了便减餐,减餐便乱,她宁肯让火长多巡半更,也不先划粮线。梆子三下,三下,她数完,转身,见孩童在柱上补「青鸾」二字,补成「青鸟」,她没改,只摸一下孩童头:「鸟也行,先认字。」
无战,无劫,无胡骑。只有井深两丈一尺,只有三件好事念出声,只有换工未定,只有梦琴一次。慢,磨人,却把人磨在一起。她收册,关窗,风仍过淯水,苇叶响,像远琴,又像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