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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 圣诞夜 ...


  •   陶遇认为他看穿了她的用意,所以直接打断她的话,拒绝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想把饼干盒丢到他脸上,但她什么也没做,因为她喜欢那个饼干盒。

      她只是看着他,阳光下,她脸颊上抹开的黄色颜料像向日葵的花瓣,安静又明亮,而她的瞳仁格外黑,黑得几乎有些不自然,好像能让人陷进去,最后她只是眨眨眼睛,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开。

      虽然有些失落,但失落不是来自司敛的拒绝,而是来自一种幻想破灭。
      他不是天使,就算他两次制止了她的眼泪,两次让她感到喜悦与奇妙,他也不是天使。

      虽然很有缘分,但仅此而已。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道理,但她从小就有个坏习惯,她有收集癖,哪怕是一支用完的笔芯、一块石头、一枚路边捡到的空蜗牛壳,都有可能成为她的藏品,因为她认为那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她想留下那些缘分和记忆。
      于是,她带着油画箱和饼干盒回家,将饼干盒拆掉,扁扁地放进铁皮饼干盒里。
      饼干盒住在饼干盒里。

      那天是她的22岁生日,她收到的生日礼物有来自陶继雪气头上的言语威胁,以及半包饼干和一个饼干盒。

      陶遇喜欢画画,开始学画是在幼稚园,那时候她喜欢看爸爸画画,但妈妈不让她学,她只有乱涂乱画。
      小学时,陶遇才有了位真正的美术老师,教她理论知识,后来那位老师还送给她一套全色油画棒和一套画具。
      她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来画画,相比起每天都要吵架的父母而言,她安静得过分,她总是在父母吵架时拿起画笔,在屋子里默默画画,好像争吵并不存在,而他们日复一日地争吵,直到她十岁那年,他们终于离婚。

      陶遇是在长大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那时吵架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存在导致的,因为他们当初结婚是因为他们怀上了她,奉子成婚,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他们之间的爱意只是一种青春荷尔蒙,激情和浪漫退潮后,家庭和现实的矛盾纷纷浮现,孩子成为累赘。

      而她的爸爸路青森在她四岁那年就为所谓的true love而出轨,因为她有个小她五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而那些年她的妈妈是在用争吵的方式维护她的合法权益,后来妈妈还是同意了离婚,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其他原因,她带着她离开京市,回老家沛州,半年后跟她当初的前男友另外组建了家庭,于是后来她甚至有了个小她十二岁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些事里,最令她感到难过的似乎不是父母的离异,也不是他们各自组建了新家庭,而是她的童年记忆被遗落在这场家庭变故里。

      因为要和妈妈回沛州,她打包好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珍藏,包括她的画册、她的小狗玩偶、老师送她的旧画具、她捡到的石头和松果、爸爸去日本学习时买给她的一只木雕马里奥……可是,这些保存着她记忆的东西在异地搬家的过程中遗失了,她恳请妈妈去找回它们,但没有结果,她给爸爸打电话,希望他能找到它们,依旧没有结果。
      没有人在意她攒下的那些东西。
      它们会到什么地方去,会变成什么形状,她还会不会再见到它们?陶遇无从得知,但重逢的概率微乎其微。

      年仅十岁的陶遇弄丢了她的宝贝,长大后她想,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十岁以前的记忆感到如此模糊,就好像隔着浓雾,只依稀听见争吵声,依稀见到个小女孩在埋头画画。

      陶遇喜欢画画,画画时她好像拥有种回到过去的能力,她能感觉到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孩,她好像很需要她。

      但她的这个爱好于陶继雪而言可谓难以忍受,因为这个爱好与路青森一脉相承,年少时她有多喜欢拿着画笔的路青森,后来就有多讨厌陶遇的这个爱好,不过面对女儿时,陶继雪到底没能强硬阻止这件事发生。

      直到陶遇十四岁时,这个爱好暴露出了弊端,因为她凡有时间就用来画画,学习成绩一落千丈,陶继雪终于决定停止对她这项爱好的投入,她周末不能再去绘画老师的课堂学习,反而需要去补课学文化课,但陶遇还是很想画画,她压榨自己的零花钱买画具,逃课去认识的老师那里画画,画室的老师也没说什么,任由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画画。

      后来她还是顺利升入重点高中,但高中就不再顺遂,怎么学成绩都堪忧,陶继雪本来对她偷偷画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时候她显然有些难以维系学习与画画之间的平衡,陶继雪只有再次出面,勒令她停止画画,她只是固执地握着画笔,与她反抗。
      一场母女之战拉开帷幕,而在她们之间充当黏合剂的反而成了陶遇的继父谢奕,在谢奕的劝和下,陶继雪的态度几乎松动,但也是那时候,陶遇做错了一件事——
      她去找了路青森,向他表示她想考美院,希望他可以帮她参加培训。

      陶继雪对此很是愤怒,从那时开始,母女之战爆发时她总是会对陶遇提起“你爸”这个称呼,就好像她是个背叛者,她永远不会原谅她。
      也是从那时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出现,像是从四面八方来,挤压着她,陶遇感觉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陶遇和陶继雪的母女关系恶化,随之而来的是陶继雪对她的各种不满,尤其是在她选择美术专业这件事上,陶继雪将此归咎到她自己身上,认为是她从前太过纵容她,才会让她继承了她父亲的荒诞和不切实际。
      在一次又一次的矛盾中,陶遇认识到隔在她们中间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仅是代沟那样简单,还有一种怨恨,因为当初她找到路青森对她而言是场背叛,因为她所喜欢的一切看起来都有她爸的影子。也许在她心里,她的第一个女儿是她不愿回首的人生污点,反之,她的第二个女儿从小就聪明机灵,性格活泼,和她截然不同……

      那天,陶遇正对着饼干盒发呆时,收到了一条生日祝福,来自她的妹妹谢圆,祝她生日快乐。陶遇没有理会她,转而盖上铁皮饼干盒的盖子,去阳台画画。

      陶遇想,就算现在她还不能做个艺术家,她也可以像个自由职业者那样为自己工作。
      但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这个世界像她这样的人其实很多,所有不切实际的人挤在一起,竞争也很激烈,她需要赚钱租房、买画具、吃饭,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但陶遇依旧不肯去工作,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她怕自己再被更多的东西挤压。

      一直到十二月,辅导员都还在追杀她,陶遇对她的就业率和业绩感到抱歉,然后再也没有理会她的催促,而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联系。严谨地说,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次联系,将来是否还会再有交集没有人能百分百笃定,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种捉摸不透的东西。

      是去年的圣诞夜,陶遇第三次见到司敛。
      缘分是种好捉摸不透的东西。

      那天晚上一处商业街区有设集市,她被大学的室友乔曦叫出来出摊,在圣诞夜卖画。
      大学毕业后,陶遇留在尧城,朋友不多,常联系的只有大学时的这位室友,一个声称了解她秉性的、具有人文关怀精神的元气美少女,如果不是因为她具有人文关怀精神,恐怕没人会和陶遇做朋友,毕竟她总是不擅长跟人沟通,总是面无表情,好像单方面屏蔽掉整个世界。

      乔曦毕业后也留在尧城,找了个画室当助教,教小朋友画画,圣诞集市是她一个月前就报名抢摊位才抢到的,结果平安夜她跟人喝多了酒,第二天就不怎么平安地发了场高烧,病到出不了摊,于是联系上了陶遇,问她能不能帮忙看摊子,之所以求到陶遇这儿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只有这家伙在这种节日比较有空。

      乔曦为了这次集市,一早就收来些画,包括从陶遇这儿要去的好几幅画,封装好准备大展拳脚,因为圣诞夜画会很好卖,结果出师未捷身先倒。

      陶遇突然被委以重任,有些犹豫,问她:“如果我连摊位费都卖不回来呢?”

      乔曦再清楚不过她的意思,毕竟这家伙极不擅长交际,更不要提卖东西了,于是她在电话那头虚弱又沙哑地向她保证:“那也不关你的事啦,你放心去,不去才是浪费了,刚好你也出去感受下圣诞的气息吧!”

      于是陶遇带着乔曦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到集市上摆摊,画摆了一圈,包围着她,她坐在集市摊内,揣着暖手袋等人光顾。

      圣诞之歌在人潮里穿梭,充斥着整座街区,挂着彩灯的圣诞树在不远处的广场上闪烁,冬夜里游人如织。
      陶遇披着厚厚的头发,脖子上裹着条颇具圣诞气息的红绿格纹围巾,在人来人往的商业集市中出奇的安静,或许是这样的缘故,路过她的人反而会转头看一眼,她会回神似的看向那些经过时睇来的目光,对视之后,路过的一些女孩往往会拉着同伴停留下,在摊前问问她的画,这样她也算是卖出了一部分画。

      冷风有些冻耳朵,她不时要取出手捏捏耳朵,暖和一下耳廓,在她又一次伸手捏住耳朵时,一道人声沿着人潮声浪飘来耳畔。

      “喂,阿敛!你在看什么啊?”

      声音很大,陶遇的睫毛颤动下,抬头看去,隔着一段距离,在往来的人群之中对上双安静漂亮的眼睛。

      他的头发又变成黑色,长长了些,所以扎起来,左耳上戴着枚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彩灯下闪烁,而他停驻脚步望向她,神情安静。
      也许和她一样,他也在惊讶他们的再次相遇,毕竟尧城真的很大。也许他们会和很多人擦肩,也许也有一部分人和他们擦肩过数次,但是能产生交集并且保存在脑海里的人却寥寥无几。

      陶遇这样想,然后发现他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司敛,不内敛的吐司,恶劣的吐司。

      随着司敛走近,她脑海里浮现起这样几句无厘头的话,然后恶劣的吐司停到她的摊位前,猫下腰,手心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她面前的画。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声音很温柔。

      她没有回答他,实际上她在想,她刚刚已经卖掉了她近期最满意的两幅作品,而剩下的画里,属于她的作品都平平无奇,除此外就都是乔曦从其他人那儿收来的画。

      他好像不介意她的沉默,只是抬起眼帘看看她,又弯眼笑了笑,问道:“我可以都买下来吗?”

      她眨眨眼睛,终于开口和他说话:“会很贵的。”

      他身后跟来的朋友们听见这话,其中一个棕红头发的青年笑着说:“放心,再贵他都买得起,尽管宰他!”
      另一人也跟近,问他:“大晚上的,买这么多画做什么?”
      一旁戴着麋鹿角头饰的女孩抱着胳膊接话:“还用问啊,肯定又是想着助人为乐啦,人家早点卖完,早点回家啊。”

      他身旁的朋友很多,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着,陶遇收回目光看面前的漂亮青年,他的手正好落到她的一幅画上。

      天气冷,他的皮肤薄得能看清浮动的青筋,手指骨节分明,纤长漂亮,他好像很认真的摸了摸画,然后又抬头看她。
      摊位上的灯串投下暖色光线,他神情认真,追问她:“可以吗?”

      没有道理拒绝,毕竟他已经给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点下头。

      “但是好像拿不下欸,”他接着又说,“可以麻烦你先卖给我,明天再送货上门吗,我会额外付一笔钱的。”这样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很是自然地说下去,“可以添加好友吗?我会发给你我的地址。”

      “哇,”忽然地,他的一位朋友在一旁怪叫,“不是吧阿敛——”

      那位朋友被那位棕红头发的青年捂住嘴拉开去,陶遇分神看去的视线再收回时,那只手已经将手机送到她眼皮底下,她看见二维码上的头像,一个小男孩牵着只红气球。

      她认出那个头像,出自Albert Lamorisse的短片《红气球》,电影里的小男孩有只神奇的红气球,但最后它被其他小孩们弄破。影片的最后,城市里所有的气球朝孤独的男孩飞来,他乘着那些气球缓缓飞向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渺远。

      他看起来这么受欢迎,但其实也会想要飘走吗?

      不过眼下似乎不是揣测这个问题的时候,当下的重点似乎是,他主动朝她递出了联系方式,并且给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他这样做不是很反复无常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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