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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疯长的少年 “你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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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谢家老宅里过得没有声音。
伦敦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又长出新的,再掉光,再长出。秦云在谢家的第一个冬天过去了,第二个冬天也过去了,第三个冬天也过了一半。他渐渐记熟了这栋房子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块地板的响声、每一扇窗户在哪个时间点会被阳光照到。他学会了自己叠被子,学会了把衬衫袖子挽到刚好的高度,学会在谢呈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不出声。
谢呈也长了。他长得不快,但骨节抽得很明显,肩膀一年比一年宽,个子从只到秦云眉心,慢慢追到了秦云的额头。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从脆生生的童音变成少年特有的、带一点沙的低哑。他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但每次弧度都很浅,嘴角牵一下就算完,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声极少。他的五官也慢慢有了棱角,眉骨高了一点,下颌线条收紧了,那双眼睛却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是所有东西都要先经过他允许才准落进他眼底。但他看秦云的眼神没有变过,还是那种安安稳稳地、不容商量地把一个人圈在里面的目光。
秦云比他长得更快。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已经比谢呈高出半个头了。脸也长开了,颧骨没那么支棱了,下颌的线条慢慢变得清晰,眉眼之间的轮廓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处,而是舒展开来,干净秀气。他低着头走路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偶尔抬眼,那双黑眼睛还是很安静,安安静静地看着谁,谁就觉得自己被什么很轻的东西钉住了。
谢家老宅的佣人们私下里说过,秦云少爷长得真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谢呈少爷不喜欢别人多看秦云。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女佣在秦云下楼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被谢呈撞见了,当天就被调去了院子外面干活。这件事没有人告诉秦云,秦云也没问过。他只是从那以后发现,每次他下楼,客厅里总是没什么人。
谢呈的性子也越来越沉。小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还在,但底下压了一层更厚的东西。他不爱跟同龄人来往,学校里那些同学组织的活动从来不参加,放学就回家,回到家就找秦云。谢正霆有时候带他去公司见人,他去了,坐在旁边听大人们说话,不插嘴,也不走神,就那么听着,面无表情。那些大人私下里跟谢正霆说,你家公子沉稳,像你。谢正霆听了,只是笑一下,不接话。他知道谢呈不是沉稳。谢呈只是不在乎。
谢呈在乎的东西只有一样。
这件事在家里不是秘密。管家知道,佣人们知道,苏晚知道,谢正霆也知道。谢呈从十岁那年起就把秦云圈在自己的范围里,谁都不能碰。吃饭要坐在一起,出门要跟在一起,看书要在同一个房间,睡觉要在隔壁。有一回谢正霆想让秦云搬到楼下客房去住,说两个男孩子总挤在一个房间里不合适。谢呈当时正在吃早饭,听完这句话,把叉子搁下了,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平平的,但谢正霆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
秦云对这些事从来不多说。谢呈要他坐旁边,他就坐旁边。谢呈要他不吃别人送的东西,他就不吃。谢呈要他不要跟别人多说话,他就不说。他乖顺得像是没有脾气,佣人们都觉得这孩子性子真好,被谢呈这么管着,也不闹。但苏晚有一次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楼下秦云坐在窗边翻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
“那个孩子,不是乖。”
管家没听懂,苏晚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收回视线,往自己房间走了。
秦云十五岁那年,谢呈十四岁。这一年,谢正霆决定让两个人去读同一所高中。学校在伦敦市区,离谢家老宅不算太远,每天有车接送。入学之前,谢呈带着秦云去学校走了一趟。校园很大,红砖楼,石板路,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棵老橡树站在路两边,枝丫交错着搭成一片绿荫。谢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秦云跟在后面,隔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经过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谢呈偶尔停下来,指一指某一栋楼,说一句什么,秦云听着,点一下头。
走到操场旁边的时候,谢呈停下来,看着那些在跑道上跑步的学生。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秦云。
“我上课的时候,”他说,嗓音不高,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你去图书馆。不要乱走。”
秦云看着他。
“中午我来找你。放学一起走。”
秦云点了一下头。谢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秦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阳光从橡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开学第一天,谢呈把秦云送到图书馆门口。他站在门边,看着秦云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他看了一半的书,摊在桌面上。谢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秦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下头,翻开书页。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秦云坐在那里,看了几页书,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眼,斜对面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男生,校服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正往他这边看。对上视线之后,那个男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秦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书。
中午的时候,谢呈来找他。两个人在食堂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面对面坐着吃饭。谢呈吃得很快,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云慢慢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有人跟你说话吗。”
秦云摇头。
“有人看你吗。”
秦云嚼着嘴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视线移开,扫了一圈食堂里的人。那些坐在附近的学生,有几个无意中对上他的目光,很快都转开了头。
放学的时候,谢呈在图书馆门口等秦云。秦云背着书包走出来,谢呈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秦云出来,他把笔收起来,往门口走。秦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上了车。
车往回开的时候,谢呈一直看着窗外。秦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谢呈的下颌线比小时候清晰多了,鼻梁也挺了起来,睫毛还是那么长。他长开了,五官的轮廓慢慢显出棱角来。但在秦云眼里,他还是那个半夜推开门、爬上他的床、攥着他袖口睡觉的小男孩。
“谢呈。”秦云开口。
谢呈偏过头看他。
“今天有人看我。”秦云说,嗓音很轻,很平,“我没理他。”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他没有说话,但秦云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松开了,又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晚上,谢呈洗完澡出来,秦云坐在床边等他擦头发。谢呈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把毛巾递给秦云。秦云接过来,替他擦头发。谢呈的头发长了,湿了之后搭在额前,遮住了眉毛。秦云擦得很慢,从后脑到耳后,从前额到发顶,动作比小时候熟练了很多。谢呈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擦到一半的时候,谢呈忽然开口。
“你以后,”他说,嗓音闷在毛巾里,“不要跟别人笑。”
秦云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跟别人笑。”他说。
“那就不要学。”
秦云把毛巾从他头上拿开,看着他的脸。谢呈睁开眼,仰着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很深,里面映着秦云的轮廓。
“你对别人笑,我不舒服。”谢呈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秦云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拿吹风机。他把吹风机的插头插上,走回床边,站在谢呈身后,打开开关。热风从吹风机里吹出来,落在谢呈半干的头发上。秦云的手指穿过那些湿发,慢慢拨弄着,让热风均匀地吹进去。
吹了很久,谢呈的头发干了。秦云关掉吹风机,放回原处,走回床边坐下来。谢呈侧过身,面朝他,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还没答应我。”谢呈说。
秦云低头看着他。谢呈仰着脸,头发被吹得蓬松,有几缕翘在额角。他看着秦云的眼睛,等着回答。
“好。”秦云说。
谢呈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耳朵。秦云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翘在他额角的那缕头发拨到了一边。
谢呈没有动。但秦云感觉到,埋在枕头里的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谢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秦云送到图书馆门口。他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秦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放学等我。”他说。
秦云点了一下头。谢呈转身进了教学楼。秦云站在门口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然后往图书馆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他偏过头,校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高年级的校服,手插在裤兜里,正往他这边看。对上视线之后,那个人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勾了一下嘴角。
秦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图书馆走。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中午的时候,谢呈来找他,两个人在食堂吃了饭。谢呈今天话比平时更少,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叉子,看着秦云。
“今天有人找你吗。”
秦云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叉子。
“有人看我。”他说。
谢呈的眼神沉了一下。
“谁。”
“不认识。高年级的。”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盘子里的东西,放进嘴里嚼。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
“下午我来接你。”他说,“你在图书馆等我,不要自己出来。”
秦云点了一下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秦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窗外的走廊上有几个人经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上午门口那几个人。走在中间的那个高年级生偏过头,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对上秦云的视线,笑了一下,抬手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秦云没动,只是看着他。那个人又笑了一下,收回手,跟着同伴走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秦云合上书,把书塞回书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走廊,人渐渐少了,慢慢安静下来。过了大约十分钟,图书馆的门被推开,谢呈走进来。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脸色不太好。
“走了。”他说。
秦云站起来,背上书包,跟他往外走。两个人出了校门,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路,谢呈忽然开口。
“窗玻璃上那两个印子,谁敲的。”
秦云偏过头看他。谢呈正看着窗外,侧脸绷得很紧。
“你看到了。”秦云说。
“我问你是谁。”
秦云沉默了一会儿。
“高年级的。不认识。”
谢呈没再说话。车开到谢家老宅门口,他先下了车,步子很快地往里面走。秦云跟在后面。进了门,谢呈径直上了楼,进了房间。秦云跟进去,谢呈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秦云站在门边,看着谢呈的背影。谢呈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兜底的布料,指节凸出来。
“谢呈。”
“明天我送你到教室门口。”谢呈开口,嗓音很平,但平得有些紧,“你在教室外面等我下课。”
秦云看着他。
“不用去图书馆了。”
秦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谢呈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抬起手,搁在谢呈肩上,掌心压着那块绷紧的肩胛骨。
“好。”
谢呈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一点。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上秦云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按了按,力道不大,但很稳。
“你是我捡回来的。”他说,嗓音很低,闷在喉咙里,“谁都不能碰。”
秦云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细白的后颈。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把手掌往下压了压,让那块肩胛骨在掌心里更服帖了一些。
“嗯。”他说。
窗外,伦敦的夜安静下来。雨停了,云散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秦云站在谢呈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谢呈站在窗边,手覆在秦云的手背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谢呈转过身来。他面对着秦云,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秦云的呼吸能落在谢呈的额头上。谢呈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月光里映着一层很淡的光。
“你以后,”谢呈开口,嗓音很轻,“只能看我一个人。”
秦云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
“好。”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秦云的胸口。秦云的手还搁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皂香。他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谢呈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谢呈抬起头,退后一步,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秦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过去,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过了一会儿,谢呈的手伸过来,攥住秦云的袖口。力道很轻,但很稳。
秦云闭着眼,听着谢呈的呼吸渐渐变慢。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高年级生敲窗玻璃的两下,谢呈在车里绷紧的侧脸,刚才额头顶在他胸口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袖口在谢呈掌心里蹭了一下。
谢呈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一年谢呈十四岁,秦云十五岁。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上同一所学校,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谢呈的疯还在长,秦云的静还在沉。他们像两棵挨着种的树,根在土下面早就缠在了一起,地面上看过去,却还是各自站着,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知道底下缠了多深。
今天更新有点晚了致歉

明天我争取多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