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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项圈内侧的字符 “没什么。 ...

  •   那天早晨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比之前那些绵绵的细雨激烈得多。风也大,把院子里的梧桐枝丫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枯枝被吹断,啪嗒一声落在围墙上,又被风卷着滚到地上。秦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睁了眼。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色的光。

      谢呈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秦云的方向,呼吸很沉。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指节碰着秦云那侧的床单边缘,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攥什么,攥不住了才滑下来。秦云看了他一会儿,没动,怕吵醒他。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楼下的动静渐渐多起来,谢呈才翻了个身,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偏过头看秦云,对上视线之后,没说话,坐起来,揉了揉后颈,下床去了浴室。

      秦云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叠到谢呈那一侧的时候,他发现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是谢呈昨晚头发没擦干就睡下留下的水印。他把那片床单抚了抚,水印已经干了,但布料比周围硬了一些。

      谢呈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了两下,抽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灰色的长裤,扔到床上。然后他自己换了件黑色的长袖,坐到书桌旁边,拿起那本书翻起来。

      秦云把衣服换上。卫衣的领口比之前那件大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和项圈的上半圈。他扯了扯领口,想把项圈盖住,但领口太松,扯了两下就滑回去。他放弃了,转身去洗漱。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谢呈已经不在房间了。书桌上那本书还摊开着,翻到中间某一页,页角折了一道痕。旁边搁着那支铅笔,笔尖朝上,立在桌面上。

      秦云下楼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客厅茶几上了。谢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报纸上。秦云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叉子吃煎蛋。今天的煎蛋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比平时多了一层味道。他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碟子里的蛋。

      “厨房换人了。”谢呈翻了一页报纸,嗓音淡淡的,“之前的那个走了。”

      秦云抬起头看他。谢呈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报纸上,手指捏着页角,没翻。秦云没问为什么。他想起前几天那个端水果来的女佣,想起谢呈端着牛奶出去时走廊里传来的那声脆响。他把叉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碟子里剩下的煎蛋,嚼得很慢。

      吃完早餐,谢呈放下报纸,站起来往楼上走。秦云跟着他。上了二楼,谢呈没有回房间,而是往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推开了一扇秦云之前没进去过的门。

      这间屋子比谢呈的房间小一些,靠墙放着一张大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几本厚壳的笔记本。墙角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卷宗,有几个文件夹摊开搁在桌面上,页面上有红笔和黑笔的批注。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桌面的地图上。秦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谢呈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来。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比谢呈平时写在书页上的那些小字工整一些,但依然潦草。他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在下面一行的空白处写东西。

      秦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椅子上堆着几本旧杂志,他把杂志摞到一边,腾出个位置。他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谢呈写字。

      谢呈写字的时候很专注。他一只手按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笔搁在页边,往后靠了靠,抬头看了秦云一眼。

      “过来。”

      秦云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谢呈旁边。谢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椅面的位置,抬手拍了拍。

      “坐。”

      秦云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谢呈伸手把笔记本往中间拉了拉,让两个人都能看到。秦云低头看那一页,上面写着很多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有地名,有日期,有英文缩写,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谢呈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里。”他说,“这几个地方,你去过吗。”

      秦云顺着笔尖看过去。是一串地名,排成一列,有些是英文的,有些看起来像另一种语言。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印象?”

      他又摇了一下头。

      谢呈没再问。他用笔把那行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什么。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让给秦云,自己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棕色封皮的册子翻起来。秦云坐在椅子上,膝盖并着,手搁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有一串编号,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谢呈在书架前面翻那本棕色册子,翻得很慢,偶尔抽出一张纸夹进去。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偶尔有风把雨丝吹斜了,打在窗框上,啪嗒一声。秦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呈的后背上。谢呈站在那里,肩胛骨微微凸起,在黑色长袖下面绷出两道浅浅的弧。他抬手从书架高层抽出一本册子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腕骨处有一道很浅的疤,秦云之前没注意到过。

      “谢呈。”他开口。

      谢呈回过头。

      “你手上那个。”秦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谢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翻册子。

      “小时候划的。”他说,语气很平,“不记得了。”

      秦云没再问。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伸手,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硬的。他收回手,搁回膝盖上。

      午饭是在书房里吃的。管家端了托盘进来,两碗热汤,两块三明治。谢呈接过托盘放在书桌上,把三明治推给秦云一份。他自己端着汤碗站着喝,一边喝一边翻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秦云坐在椅子上吃三明治,吃完之后喝汤,汤是蘑菇味的,很浓,喝完之后胃里暖融融的。

      下午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毛毛雨。谢呈合上文件,站起来,往门口走。秦云跟着。他们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着,看见两个人经过,目光从杂志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又落回去。谢呈没停步,径直往玄关走。秦云跟在后面,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搁在杂志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秦云余光扫到了,但没有看她的脸。

      谢呈带着他出了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被雨淋得发黑,叶子落了一地,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谢呈踩着落叶往大门走,秦云跟在后面。司机把车停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谢呈上了车,秦云跟着坐进去。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停在一家书店门前。谢呈推门进去,秦云跟在后面。书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木质书架上,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油墨的气味。谢呈径直往后面的角落走,秦云跟在后面,绕过一排排书架。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靠墙摆着几排架子,上面堆满了旧书和成捆的报纸。谢呈在架子前停下来,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翻了两页,递给秦云。

      “拿着。”

      秦云接过来。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掉了颜色,看不清书名,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灰白色的墙,光滑的地板,天花板上有一排冷白色的灯管。秦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再翻。

      谢呈站在旁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认识?”

      秦云摇了摇头。但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没有移开。照片上的房间和他梦里那个灰白色的房间太像了,像到他的指尖开始发凉,像到他后颈的项圈忽然又沉了几分。他翻过那一页,后面的几页全是文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他把册子合上,递还给谢呈。

      谢呈接过去,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册子塞回了架子上。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

      秦云跟在后面出了书店。雨已经停了,街面上湿漉漉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谢呈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他偏过头看着秦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那个房间,”他忽然开口,嗓音不大,被街上的车声盖了一部分,“你在哪见过。”

      秦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这里。”

      谢呈盯着他的额头看了两秒。他没有再问。他只是伸手把秦云卫衣的帽子拽起来,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云跟着坐进去。车往回开的时候,谢呈一直看着窗外,街景从车窗上掠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秦云坐在他旁边,帽子还扣在头上,帽檐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膝盖上搁着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摊开,看了很久。

      回到谢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秦云跟着谢呈上楼,进了房间。谢呈脱了外套,坐到书桌旁边。秦云坐在床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亮着一小片暖光。

      过了一会儿,谢呈站起来,走到床边,在秦云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把秦云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项圈的上半圈。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属,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捏住项圈的边缘,慢慢转动了一点点。

      秦云僵住了。

      项圈卡在脖子上,按理说是转不动的。但谢呈捏着它,用了很小的力道,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推。金属贴着皮肤移动,有一点涩,有一点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蹭开了。谢呈把项圈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然后停下来,凑近了看。

      项圈内侧,贴着后颈的那一面,有一小片凹下去的痕迹。刻着的,不是印的。刻痕很细,很浅,像是用什么极尖的东西一笔一笔划上去的。谢呈盯着那片刻痕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有念出来。他只是看着,指尖在刻痕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把项圈慢慢转回原位,松开手,退后一步站起来。

      秦云抬头看他。谢呈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转身走回书桌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没什么。”他说,嗓音很平,“一点划痕。”

      秦云看着他翻书的样子,看了很久。谢呈翻了两页,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角写了一行什么,写完又翻过去。他的动作很连贯,像是真的在看书,真的在写什么。但秦云注意到,他握铅笔的手指关节比平时白了一些。

      那天晚上,秦云先躺下了。谢呈坐在书桌旁边看了很久的书,比平时晚了很多才关灯上床。他钻进被窝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呼吸变沉,而是躺了很久,一直仰面朝天,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秦云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也没有睡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呈翻了个身,面朝秦云。他的手伸过来,越过两拳的距离,攥住了秦云的袖口。这一次攥得很紧,布料被捏成一团,指节压着秦云手腕上那一小截皮肤,力道重得有些发疼。

      秦云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的,绵绵的。谢呈的呼吸慢慢变缓,攥着袖口的手指却没有松。直到后半夜,那只手才慢慢松开,滑到被子上,手指还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想什么,想着想着就撑不住了。

      秦云在黑暗里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呈的侧脸被窗帘缝里那线微光照出一小片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

      秦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仰面躺着。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到自己脖子上,指尖顺着项圈的边缘摸了一圈。光滑的,冰凉的,转不动。谢呈今天晚上把它转了四分之一圈,看到了什么,没有告诉他。

      他把手收回来,塞回被子里。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谢呈的方向,把那只被攥了半夜、还留着一点温热触感的袖口,轻轻搁在了两个人中间。

      窗外雨声绵长。这一夜很长,但也不是不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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