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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真的可以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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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创伤，如同被犁开的土地，在春风吹拂下，开始萌发新的生机。
在“黑皇帝”的铁腕与智慧之下，鲁恩王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转向民生的恢复与发展。
首先被摆上台面的，是《王国创新激励法案》。
不同于以往繁琐拖沓的议会扯皮，这部法案在国王的意志下，是以“规则”的形式被强行通过。
法案内容简单粗暴：
【任何个人或工坊，只要能发明出对农业、工业、交通乃至日常生活有显著改进的新技术、新机械，一经皇家科学院评估认证，即可获得从一百金镑到一万金镑不等的巨额奖金，并享有该项发明未来二十年的专利权收益。】
这无异于向整个王国，扔下一枚金灿灿的炸弹。
无数怀揣梦想的工匠、工程师、甚至只是有些奇思妙想的普通人，都为此陷入疯狂。
他们不眠不休地绘图、计算、敲打、拼接，试图从这场由国王掀起的黄金浪潮中，分得一杯羹。
当然，若是寻常君主推行此法，少不得会被贵族与大资本家们架空，最终演变成一场权贵分食财富的盛宴。
但这位“黑皇帝”，显然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他会亲自“审阅”那些最有潜力的发明图纸，用恰似“预言”的精准，点出其价值，并给予王室的直接投资与保护。
他偶尔还会以“灵感忽至”为由，召见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工匠，指出其设计中的一个小小缺陷。
而那个缺陷，往往就是此项发明从“异想天开”到“改变时代”的最后一道门槛。
农业领域，同样迎来变革。
一种产量极高、耐寒耐旱，被国王命名为“希望薯”的新作物，开始在王室的示范农场里推广种植。
农学家们对这种从未见过的作物感到震惊，它的亩产量，竟是传统黑麦的数倍之多！
没人知道国王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种神奇种子，官方的解释是“来自南大陆的意外发现”。
与此同时，“黑皇帝”还下令，将王国税收体系，从单一的土地税、人头税，变得更加复杂和“公平”。
奢侈品消费税、遗产继承税、非生产性土地持有税……
这些新税种，割在了那些在战争中大发横财，或是占有大量社会资源，却不事生产的贵族与富商身上。
反对的声音自然是有的。
但在一位能够制定“规则”的神明面前，任何阴谋诡计、任何利益集团的联合抵制，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任何试图以“法律漏洞”来避税的行为，都会发现，“规则”本身，会比他们更快地，堵上那个漏洞。
在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之下，鲁恩王国的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苏，并且蒸蒸日上。
短短数月，这位曾因战争备受争议的君主，形象发生天翻地覆的扭转。
晚年的乔治三世，一改往日的严肃古板，开始展现出令人着迷的全新风采。
他甚至破天荒地，接受了《贝克兰德日报》的专访。
当记者问及他为何能在战后，如此迅速地带领王国走出阴霾时，这位老人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说出了一段后来被无数人引为经典的话。
“我只是将这个国家，看作一片需要耕耘的土地。战争犁开了土壤，虽然痛苦，却也翻出了深藏的石块与荆棘。
我所做的，不过是趁着雨后初晴，将它们一一捡走，再撒下新的种子罢了。”
“至于未来能否丰收，那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是否愿意去浇灌和守护。”
这番话，充满东方式的哲学思辨，与鲁恩传统的政治话术迥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引起所有人的共鸣。
国王的声望，再次攀上高峰。
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些关于国王陛下身体欠佳的流言，从宫廷角落里传出。
说他有时会长时间地，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飘向远方。
但这些传闻，很快就被他下一次精力充沛的公开露面所击碎。
民众们宁愿相信，他们的“圣君”，只是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进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沉思考。
……
同一时刻，灰雾之上。
长条斑驳的青铜长桌旁，克莱恩·莫雷蒂，这位“愚者”先生，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呆呆看着坐在对面的乔诺。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在刚才的对话中，被某种高序列的非凡能力狠狠冲击了一下，导致现在还有些嗡嗡作响。
过了许久，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那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
“现在坐在索德拉克宫王座上，天天上报纸头条，被全鲁恩人民，当成圣君崇拜的那个乔治三世……”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乔诺。
“是你？”
“准确来说，是我的一个化身。”乔诺平静地纠正道。
“……”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这位盟友，轻易地敲得粉碎。
他知道乔诺在谋划一件大事。
从她之前委托自己收集那些，堪称海量的非凡材料时，就猜到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大事”，居然会大到这种地步！
欺诈众神，窃取神位！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疯了！
而且还成功了！
看着克莱恩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脸，乔诺微微一笑。
下一秒，在克莱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的身形、容貌、气质，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亚麻色头发褪去，染上岁月的银霜；眼眸变得苍老而深邃；身上那件优雅的女士长裙，化作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金边礼服。
短短几息之间，坐在克莱恩对面的，已经不再是诺拉佩琉斯家的那位绝美小姐。
而是一个面容坚毅、留着两撇小胡子，气质威严而古板的老人。
正是那位，如今在鲁恩王国如日中天的，乔治三世！
克莱恩下意识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得后退半步。
紧接着，眼前的“乔治三世”又是一阵模糊，变回了乔诺原本的样子。
“这是我新修习的一门功法，效果还算不错。”
乔诺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
克莱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决定，放弃思考。
“好了，别发呆了。”乔诺抬了抬下巴，“继续说你刚才的事吧。”
克莱恩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盟友成了鲁恩国王”，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上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在我晋升序列3‘古代学者’的时候，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异象。”
克莱恩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片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它的存在，似乎被固化，或者说……向整个星界，宣告了它的名字。”
“源堡。”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很多道目光，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投来。有窥探，有贪婪，也有……纯粹的好奇。”
他详细描述了那些目光带给他的感觉，并确认，自己所掌控的这片神秘空间，正是传说中与“愚者”、“错误”、“门”三条途径相关的源质，“源堡”。
它并不仅仅是一个，可以拉人开会的安全屋。
“之后，我顺着那条光之阶梯，走到了更深处，看到了……很多光门。
每一个光门里，都包裹着一个蜷缩的，像是‘蚕茧’一样的透明身影。”
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其中，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罗塞尔，甚至……我怀疑，我还看到了黑夜女神……这也就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我们，都是被源堡‘投放’过来的魂体。”
说到这里，他看向乔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但是，我找遍了所有的‘蚕茧’，都没有发现你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我并非源堡的‘目标客户’吧。”乔诺思索片刻，给出自己的猜测。
“我并非经由它而来。当初我能来到这里，更像是一场意外，不小心触碰到了一条不稳定的时空裂缝，被卷了进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也可能，与我的修行体系有关。
修士的灵魂，与这个世界的灵体，在本质上有所不同，所以源堡无法捕捉和锁定我的魂体。”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毕竟，这位盟友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他对这个世界非凡体系的全部认知。
“你现在是什么序列了？”乔诺岔开话题，随口问道。
“序列3，古代学者。”克莱恩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开了？”
乔诺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克莱恩被她这句前世的网络用语噎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即苦笑着摇头。
“没关……咳，不对，我没开挂。”
他挠了挠脸颊，有些无奈地说道：
“但确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一直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道路上。
每当我需要什么的时候，相应的线索、材料、甚至仪式所需要的‘观众’，都会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据我了解，哪怕是七大教会重点培养的天才，从序列9到序列4，最快的记录也要将近十年。
而从序列4到序列3，更是难如登天，需要唯一性的线索、苛刻的仪式、或是整个教会倾尽资源的帮助。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卡在序列4无法寸进。”
“而我……只用了一年多。”
他的语气中，充满对自己“主角光环”般经历的迷茫与不安。
“而且，序列越高，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正在被神性一点点地稀释、覆盖。
情绪变得越来越像一种，可以利用的工具。如果不是……”
克莱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如果不是依靠一些‘锚’，来不断确认‘我是克莱恩·莫雷蒂’和‘我是周明瑞’这个事实，恐怕早就迷失在‘愚者’这个符号里了。”
他抬头，看着乔诺，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与期盼。
“乔诺，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一次。
但这一次，意义却完全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周明瑞。
是已经踏上神之阶梯，亲眼见证了世界真相的“愚者”。
他看到了回家的可能，也看到了那条路上，布满何等恐怖的荆棘与深渊。
乔诺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动摇？”
她的声音很轻，
“还是说，你因为谁，产生了动摇？”
克莱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避开了乔诺的视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讲述了那段几乎不愿再回忆的，与阿蒙的经历。
“晋升序列3之后，源堡的现世，引来了阿蒙。”
“祂通过我之前留下的一个秘偶，追踪到了我，然后……寄生了我。”
“祂把我带去了神弃之地，进行了一场……祂称之为‘逃脱游戏’的恶劣戏耍。
祂的目的，是想通过不断地施压、试探，来寻找我精神上的缝隙，从而找到一个能够无伤窃取源堡的机会。”
“最终，我们到了一个地方……”
克莱恩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着历史的尘埃。
“一个……我非常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地方。切尔诺贝利。”
“看到那些熟悉的废墟，看到那座被石棺封住的核反应堆，看到那些路牌上模糊的斯拉夫文字……我才终于明白，这里，就是地球。
我只是，来到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岁月之后，一个新的文明纪元。”
“就在那一刻，历史的迷雾被彻底点亮，我的‘古代学者’魔药，也随之完全消化。”
“之后呢？”乔诺追问。
“之后，我想借源堡回归，摆脱祂。
但阿蒙的寄生能力太过诡异，差一点就跟着我一起进来了。”
克莱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
“关键时刻，我想起了你给我的法宝。我捏碎了‘蜃楼珠’，用它制造的浓雾遮蔽了阿蒙的感知，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然后，我自杀了。”
“我以死亡为代价，瞬间回归源堡。
然后，我利用‘古代学者’从历史孔隙中拉出‘过去的自己’的能力，结合帕列斯告诉我的，关于欺诈自然规律的方法，
再通过你给我的那枚传送玉牌，将复活的地点，直接定位到廷根市，彻底摆脱了祂的追捕。”
“帕列斯？”乔诺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寄生在伦纳德身上的一个老爷爷，错误途径的天使。”
克莱恩解释道，
“祂对阿蒙的了解，远超任何人。正是祂告诉我，阿蒙的监视逻辑，是死守在死亡点，等待猎物在原地重组。
打破这个因果预期，是唯一能骗过祂的方法。”
乔诺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一场涉及因果律的欺诈。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已经成为半神，却依旧保留着纯粹人性的盟友。
看着他眼中，因回忆起那段经历而闪过的疲惫与后怕。
她忽然明白了，刚才那句“真的可以回家吗”，背后所隐藏的全部重量。
回家，对他而言，或许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更是，在这片冰冷、诡谲、神魔环伺的陌生土地上，唯一能让他锚定自身人性的，温暖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