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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圣君与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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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年的初春，总是伴随着挥之不去的阴雨。
贝克兰德的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悲伤里。
圣塞缪尔大教堂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黑衣，胸前佩戴着白花，沉默地站在这片曾经被空袭摧残，如今已清理干净的广场上。
参加这场为所有在战争中逝去的英灵，举行的公开葬礼。
人群最前方，是一座新立起的黑色大理石纪念碑。
碑身光滑如镜，只在顶端刻着一行简洁的铭文：“为鲁恩献身者永垂不朽”。
国王乔治三世，身着一身没有任何多余饰物的纯黑礼服，静静地站在碑前。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是深深地，向着纪念碑，向着碑后那成千上万失去亲人的国民，弯下了他那至高无上的腰。
这个动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在场所有的贵族、议员，都随着国王的动作，深深鞠躬。
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直起身时，他缓步走到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面前。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不过四五岁，睁着一双不解世事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穿着黑衣服的老爷爷。
妇人认出了国王，慌张地想要行礼，却被乔治三世抬手制止。
“你的丈夫，是王国的英雄。”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安慰之词，只是从身旁内阁首相博里奇子爵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王国给予英雄家属的第一笔抚恤金，一百金镑。”
国王亲自将信封，塞进妇人因劳作而粗糙的手中。
“后续，王国每年会再为你们提供二十金镑的生活补助，直到你的孩子成年。
他的教育费用，全部由王室承担。
记住，孩子，你的父亲，是为守护你，守护我们所有人的家园而牺牲的。”
妇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脸失声痛哭。
一百金镑！
对于一个在东区靠缝补为生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周围民众亲眼目睹这一幕，听清了国王的每一个字。
原本还因失去亲人而悲痛欲绝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他们的家人，得到了最切实的保障！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紧接着，“陛下万岁”的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就在民众情绪达到顶点时，内阁首相博里奇子爵走上前，适时开口，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和欢呼。
“诸位，战争摧毁了我们的家园，却摧不垮鲁恩的脊梁！
国王陛下已经决定，从王室的私人金库中，捐出十万金镑，用于城市的重建，以及所有牺牲者家属的抚恤！”
人群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
博里奇子爵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贵族和富商们，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们鲁恩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荣耀属于挥剑之人，也属于为剑淬火之人。
为铭记所有为这场胜利做出贡献的人，陛下决定，在这座英雄纪念碑的背面，开辟一处‘功勋墙’。”
“凡为王国重建捐款超过一百金镑者，其姓名与捐赠金额，都将由最优秀的工匠，亲自镌刻于功勋墙之上，与英雄们的事迹一道，供后人瞻仰，流芳百世！”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悲伤氛围中的贵族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这是何等智慧！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把捐款和“流芳百世”的荣誉捆绑在一起，还立碑公示！
谁捐得少，谁不捐，以后在社交圈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名字刻在上面，金额小了，简直比不刻还丢人！
他们一边在心里痛骂着国王的“狡诈”，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该捐出一个什么样的数字，才能既保住面子，又不至于太过肉痛。
……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索德拉克宫。
财政大臣戴维·切斯特，急匆匆地走进国王的书房。
“陛下，情况有些不妙。”
他递上一份文件，
“贝克兰德市面上的粮食价格，在三天内，上涨了近三成！而且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黑皇帝”化身正坐在巨大的书桌后，批阅着文件。
他头也未抬，只是翻过一页纸，淡淡地问道：
“原因？”
“战争刚刚结束，各地物资运输尚未完全恢复。一些投机商人趁机囤积居奇，恶意抬价。
再加上民众经历战争后，普遍缺乏安全感，也开始跟风抢购粮食，造成恐慌性购买……”
财政大臣一口气解释完，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陛下，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动用储备粮，严厉打击那些投机商，否则一旦粮价失控，恐怕会引发民乱！”
“不必。”
国王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
“传我的命令，内阁与警察厅，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粮食市场的自由交易。”
“什……什么？”
财政大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这……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啊！民众会怨声载道的！”
“让他们怨。”
国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恐慌，是会传染的。但贪婪，同样如此。”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财政大臣，重新拿起文件批阅起来。
“陛下，三思啊！”
“出去。”
不容置疑的两个字，让财政大臣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只能满怀绝望与不解地，躬身退出书房。
……
国王对粮价不闻不问的命令，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个贝克兰德。
一时间，群情激愤。
“我们的皇帝疯了吗？他难道想让我们活活饿死？”
“报纸上还说他是圣君呢！我呸！我看他和以前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仁慈的国王？我看是‘饥饿国王’才对！”
酒馆里，工厂旁，街道的拐角处，到处都是对国王的咒骂声。
一些激进的报纸，甚至刊登了标题耸动的社论——《被遗忘的子民与失控的粮价》。
在民怨沸腾的同时，贝克兰德那高得离谱的粮价，也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了无数嗜血的鲨鱼。
来自因蒂斯的、费内波特的、甚至南大陆的粮商们，嗅到了金钱的腥味。
“听说了吗？贝克兰德的小麦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卖到两金镑一百磅了！”
“我的天！两金镑！这简直是在抢钱！快！把我们仓库里所有的粮食都装船，立刻运往贝克兰德！”
“告诉船长，给他双倍的价钱，必须在三天内抵达普利兹港！”
成百上千的运粮船，扬起风帆，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向着鲁恩驶来。
商人们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镑，正在向他们招手。
……
一周后。
当第一批外地商船，满载着小麦和黑麦，抵达普利港时。
索德拉克宫的书房内，财政大臣再一次，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冲了进来。
“陛下！不行了！再不出手就晚了！现在黑市的粮价，已经涨到三金镑一百磅！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
这一次，“黑皇帝”化身，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在规则下运转的城市。
“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对财政大臣下令。
“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打开王国所有位于贝克兰德的粮仓！以每一百磅十苏勒的价格，向所有市民，无限量供应！”
十……十苏勒？
财政大臣的大脑，宕机了。
每一百磅十苏勒？这连成本价的一半都不到！
……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执行下去。
当挂着“皇家粮仓”牌子的售粮点，以十苏勒的超低价格，开始向市民出售粮食时，整个贝克兰德都疯了。
人们蜂拥而至，排起长龙，抢购着这如同白送的粮食。
而那些刚刚抵达港口，准备大赚一笔的商人们，则集体傻眼了。
十苏勒？
他们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成本价都要二十苏勒！
“抛售！快抛售！”
一个精明的因蒂斯商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地对下属嘶吼，
“趁现在价格还没完全崩盘，能卖多少是多少！我们亏本也要卖！”
然而，当他们惊慌失措地，想要指挥船只掉头返航时，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港口管理局，以“航道清淤”、“检查疫病”等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宣布普利兹港，临时封港三天。
一些商人的运货马车，在半路上，总会“恰好”地坏掉一个轮子。
负责报关的文员，总会“恰好”地生病请假，找不到人签字盖章。
无数的“巧合”，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这些商人们，牢牢地困在贝克兰德。
这一切的背后，是乔诺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布下的局。
她通过0-08“阿勒苏霍德之笔”的能力，早已悄然“书写”了这一切。
战争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为保证国内供给，去国外高价收购是必然之举。
这使得鲁恩的国库在战后，依旧保留了相当规模的储备。
但这远远不够。
所以，她借鉴了前世范仲淹“斗米散千钱”的智慧。
先以不作为，纵容粮价飞涨，吸引天下粮商逐利而来。
再以雷霆之势，用国家储备粮，釜底抽薪，一举击溃市场！
商人们走投无路，为减少损失，只能咬着牙，含着血，跟着皇家粮仓的价格抛售。
于是，贝克兰德的市面上，涌入海量的平价粮食。
价格一降再降，从十苏勒，到八苏勒，甚至到了五苏勒……
粮价，前所未有的稳定。
甚至比战前还要便宜。
当民众，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国王的整个布局时。
之前所有的咒骂与非议，瞬间，一百八十度地，转变成狂热的崇拜与赞美！
“我的天！原来陛下是在下一盘大棋！”
“先故意放任粮价上涨，引诱那些黑心商人把粮食都运过来，再一口气全部套牢！高！实在是高啊！”
“我之前居然还骂过陛下……我真该死！陛下，您就饶恕您最愚蠢的子民吧！”
一些自诩“看穿一切”的评论家和学者，开始在报纸上，疯狂“辨经”。
他们引经据典，从经济学到心理学，从古代帝王权术到最新的社会博弈论。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论证了国王陛下这一手操作的“超前性”。
“……这是政治手腕的极致！非凡的智慧与无畏的勇气缺一不可！
陛下不计个人荣辱，甘愿背负民众的误解与怒火，只为给王国谋求最终的福祉！
此等胸襟与远见，在历代君主中也属罕见！我们对陛下的亏欠，难以言表！”
在这铺天盖地的赞誉声中，国王的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那位真正的操盘手，乔诺的本体，此刻正坐在希尔斯顿区，自家伯爵府邸的窗前。
一边品着红茶，一边翻看着报纸。
看着那些肉麻的吹捧，只是淡淡一笑。
凡人的智慧，与修士的算计。
有时候，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