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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各方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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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年，12月的最后一个周二。
贝克兰德的黎明，没有如期而至。
一场粘稠、厚重，带着硫磺和腐败气味的黄绿色浓雾。
它仿佛一夜之间，从地狱深处涌出的瘟疫之潮，最先淹没了东区和码头区那些，如鸽子笼般的密集工人住宅。
它无孔不入，顺着门缝、窗隙、烟囱倒灌而入。
睡梦中的人们，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呼吸道便被灼烧般的痛苦所占据。
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绝望的嘶喊声，被浓雾吞噬，又被放大，交织成一曲末日降临的序曲。
最先倒下的，是那些本就体弱的老人，和常年患有呼吸道疾病的病人。
他们的生命之火，在这致命的拥抱中，被轻易掐灭。
紧接着，是那些孱弱的孩童。
他们小小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
就连那些自诩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也感到胸口发闷，头晕目眩，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将烧红的铁砂吸入肺里。
恐慌，如同雾气本身，迅速蔓延。
人们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能见度不足一米的混沌世界。
邻居的屋门敞开着，里面死寂一片。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试图逃离，却最终倒在半路上的身影。
他们的脸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仿佛被扼住喉咙。
“是工厂的毒气！是那些该死的工厂！”
“女神啊！救救我们！”
“魔鬼……这是魔鬼降临了！”
在普通民众的认知里，这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工业灾难。
是常年累月燃烧的劣质煤炭，是工厂烟囱里排出的未经处理的废气，是在这个连一丝风都没有的冬日清晨，共同酝酿出的致命鸡尾酒。
维多利亚式的伦敦大雾霾，这个曾在报纸上作为奇闻异事，被反复提及的名词，此刻以最狰狞的面目，降临到贝克兰德。
……
与此同时，东区，一处废弃的地下仓库内。
夏洛克·莫里亚蒂，或者说，克莱恩·莫雷蒂，正盯着眼前，那座由无数扭曲的血肉和骸骨堆砌而成的邪异祭坛。
祭坛顶端，极光会的“A先生”高举双臂，正用疯狂而虔诚的语调，吟诵着对“真实造物主”的赞美诗。
浓郁的怨念，如同黑色浓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祭坛贪婪吸收。
周围的空气中，充满若有若无的呓语，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工业意外。
前一天，在灰雾之上的塔罗会上，他已经从“正义”小姐那里，确认霍尔伯爵已通过隐秘渠道，向黑夜教会“举报”了东区可能存在的邪教仪式。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以他私家侦探夏洛克的身份，直接闯入教会举报，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通过奥黛丽这位大贵族的千金转达，分量则完全不同。
这能给黑夜教会一个，光明正大介入此事的完美理由，去掀开王室、魔女教派和极光会这张肮脏的牌桌。
而他自己的任务，就是在这场大戏正式开演前，尽可能地破坏掉眼前的这场仪式。
不能让“真实造物主”的降临，为这场本就巨大的灾难，再添一把火。
“阿兹克先生……”
克莱恩在心中默念一声。
他已经提前通过那枚铜哨，联系了阿兹克先生，这位和善的半神承诺会提供帮助。
但不知道阿兹克先生何时会到，也无法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外援。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黄铜钥匙，表面布满繁复的花纹：“□□”。
这是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奏效的办法。
他握紧左轮手枪，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时机只有一次。
当“A先生”吟诵到最高潮，整个祭坛的灵性都集中于一点，准备迎接神灵降临时，他动了！
“砰！砰！”
两发蕴含着净化之力的子弹，精准射向“A先生”头颅。
然而，子弹在距离对方半米处，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无力地坠落在地。
“A先生”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一只序列6的虫子，也敢打扰神圣的仪式？”
克莱恩对此毫不意外，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伤害对方，而是为了吸引注意，创造破绽！
就在“A先生”分神的一瞬，克莱恩的身影欺近到祭坛边缘。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狠狠地掷向祭坛中央，那个怨念汇聚的核心！
“不——！”
“A先生”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但已经晚了。
“□□”在接触到祭坛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混乱、无序、充满了疯狂呓语的磅礴力量，从钥匙中喷涌而出。
“……不要相信任何会开门的非凡者……”
“……伯特利……亚伯拉罕……”
那是属于“门”先生，伯特利·亚伯拉罕的呓语！
两种不同源头，却同样位格极高的神性力量，在小小的祭坛上，发生剧烈冲突！
轰！！！
祭坛轰然爆炸！
恐怖的灵性风暴，席卷了整个地下仓库。
汇聚而来的庞大怨念，瞬间失控，四散奔流。
“真实造物主”的降临仪式，被硬生生中断！
“A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在爆炸中被掀飞出去，浑身焦黑，气息萎靡。
他盯着克莱恩，眼中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怨毒。
“我会让你……在无尽的折磨中……向我主忏悔！”
重伤的“A先生”，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克莱恩疯狂追去。
……
就在祭坛爆炸的同一时刻，贝克兰德上空。
笼罩在柔和月华中的圣安东尼大主教，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黄绿色毒雾吞噬的城市。
他的表情，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幅油画。
在他身边，静静悬浮着一个黑发黑眸，面容秀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年轻女性。
封印物“0-17”，“隐秘之天使”。
他们已经在这里，静静等待了一段时间。
等待着霍尔伯爵的“报案”，也等待着下方那些虫豸们，将各自的剧目，推向高潮。
当那座位于东区的祭坛爆炸，当另一股属于“绝望魔女”的强大气息，在雾气最浓郁处，毫无顾忌地绽放时，圣安东尼知道，时机到了。
作为执掌“黑夜”权柄的神明，黑夜女神的教会，对于维持黑夜笼罩下的秩序，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和……不容挑衅的权威。
“绝望魔女，潘娜蒂亚。”
“极光会神使，代号‘A’。”
“以及……为他们提供便利的王室成员，埃德萨克王子的贴身管家，芬克尔。”
圣安东尼平静地吐出三个名字。
这代表着，审判已经下达。
他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0-17”，轻声下达了指令：
“清除。”
“隐秘之天使”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手，洁白如玉的指尖，朝着下方，轻轻。
就像是在一块写满了字的黑板上，用橡皮擦，轻轻擦过。
一个刹那。
正在雾气深处，疯狂吸取着痛苦与绝望，以完成“原初魔女”降临仪式的序列4“绝望魔女”潘娜蒂亚，脸上的狂热笑容，忽然凝固。
她的身体，连同她周围的空间，一起变得透明、虚化，然后……凭空消失。
正在疯狂追杀克莱恩的“A先生”，前冲的身影猛地一顿。
眼中的怨毒，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正在“忘记”自己。
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他的非凡能力，他对我主的信仰……
所有构成他“存在”的概念，都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飞速抹去。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气里。
而在红蔷薇庄园，处理完一些“不光彩”事务的管家芬克尔，正准备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陷入茫然。
下一秒，他也消失了。
酒杯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成为他曾存在于此世的，唯一证明。
在不同的地点，三个强大的非凡者，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擦除”了。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脑海中关于他们的记忆，都在同一时间，被篡改、被重塑。
仿佛，这三个人，本就是虚构的故事。
浓雾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一股强劲的飓风，在风暴教会的代罚者们的引导下，开始从城市的上空掠过。
然而，对于红蔷薇庄园来说，一切都晚了。
当军情九处的非凡者们，撞开埃德萨克王子的书房大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画面。
年轻的王子殿下，穿着一身整洁的王室礼服，静静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手边，是一把还冒着青烟的左轮手枪。
鲜红的血液，从他太阳穴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名贵地毯，像一朵盛开的绝望红蔷薇。
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早已枯萎的玫瑰。
而在书桌上，摊开着一封，字迹潦草的遗书。
信中，王子殿下以混乱而痛苦的口吻，“忏悔”了自己是如何被魔女引诱，一步步堕入深渊，勾结邪教，妄图颠覆王国，最终在阴谋败露后，选择了以死谢罪。
人证物证俱全。
埃德萨克王子勾结魔女，引发贝克兰德大雾霾，意图谋反的“事实”，被彻底钉死。
……
然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层面。
就在军情九处的非凡者，撞门而入的前一秒。
就在埃德萨克王子，将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笼罩整个书房。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子弹击发的轰鸣，血液流淌的景象，遗书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一道柔和的灵光，将埃德萨克王子，连同他真正的灵魂，从那具即将“死亡”的躯壳中，轻轻托起，然后……拉入了一个温暖而光明的世界。
“做个好梦吧，王子殿下。在这个世界，你不需要再背负任何东西。”
乔诺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
同一时间，索德拉克宫。
乔治三世接到三王子“畏罪自杀”的消息。
这位年迈的国王，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流下了“悲痛”的泪水，捶胸顿足，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他宣布，将为大雾霾中的所有死难者，举行国葬。
他痛斥邪教的残忍，与自己作为父亲和君主的失职。
在这场逼真的表演之下，鲜有人知晓，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死去的儿子，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国王陛下化悲痛为力量。
他以前所未有的魄力，对三大教会做出巨大的让步。
颁布《济贫法》，大幅提高对底层民众的救济标准；
限制工厂的工作时长，改善工人的工作环境；
同意在上议院中，增加更多新贵族与平民代表的席位；
甚至，允许教会的神职人员，进入军队担任“随军牧师”。
一项名为《大气污染法案》的法律，被迅速通过，成立了由教会、王室和议会三方共同组成的“大气净化委员会”。
表面上，这是国王在巨大灾难面前的沉痛反省，是鲁恩王国迈向更“文明”、“开明”的巨大进步。
但实际上，每一条法案的背后，都服务于“黑皇帝”那扭曲的“新秩序”仪式。
历史的车轮，又一次，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向，滚滚向前。
……
大雾霾事件，就此落幕。
官方公布的数字是：当场死亡超过两万一千人，后续因瘟疫和并发症而死亡者，接近四万。
这是一场，刻入鲁恩王国历史的巨大悲剧。
只是，没人知道。
那些被记入死亡名单的灵魂，一个都没有少。
他们，连同那些选择“离开”的女孩，以及埃德萨克王子，此刻，都在乔诺开辟的“芥子天地”中，安然沉睡着。
这个足以容纳数十万人的小世界，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居民”。
对乔诺而言，这只是一个开始。
反正你们都觉得，凡人的命不是命。
那就，便宜我好了。
说不定有朝一日，这片由我意志所主宰的天地，也能演化为一个真正的世界，成为三千世界中的一员。
……
一周后。
克莱恩看着报纸上，关于大雾霾事件的最终报道，沉默许久。
他知道，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在贝克兰德已经待不下去了。
在这场事件中，他过于活跃，早已被太多势力盯上。
继续留下，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是时候，离开了。
当天晚上，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刊登在《贝克兰德邮报》的角落。
“著名私家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因调查案件时，不幸感染雾霾后遗症，抢救无效，于昨日病逝。”
而与此同时，在普利兹港。
一个面容冷酷、眼神锐利、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男子，登上了前往罗思德群岛的邮轮。
他的名字，叫格尔曼·斯帕罗。
一个疯狂的冒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