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春声漫壁,旧绪缄藏 伦敦的 ...
-
伦敦的春日缓缓铺展开来。
白日一天天拉长,清晨天光破晓的时刻不断提前,傍晚暮色也来得愈发迟晚。街道两旁的树枝慢慢抽出嫩绿色的新芽,潮湿微凉的春风掠过街区,吹散了隆冬积压许久的寒气,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新生淡淡的清气息。
沈知砚离开之后,公寓又回归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比邻而居的日常。
没有旁人在场作为缓冲,横隔在凛铎与沈知沅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清晰地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句闲谈的缝隙之中,却从来没有生出隔阂与冷意。
凛铎依旧往返于剑桥与伦敦两座城市之间。
新学期的课题实验逐步步入正轨,大量的数据记录、小组研讨、文献研读占满了他剑桥校区的日常。多数工作日他留宿学院宿舍,埋首于繁重的课业,只有每一个周末,才会驱车两个多小时,回到伦敦这间公寓短暂休整。
路途遥远,来回奔波耗神耗力,他本可以寻更省事的方式度过周末。
只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惦念,总在不经意间牵引着他往伦敦而来。
这份牵挂,被他层层包裹在“受托照料”的外壳之下,他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仅仅只是履行曾经许下的承诺。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收拢在心底,独自沉淀,独自消解,从来不会流露半分,更不会转嫁到沈知沅身上。
周六的清晨总是安静松弛。
若是凛铎前一晚回到公寓,天刚蒙蒙亮,他便会起身走进厨房。
轻手轻脚,尽量压低动静,怕惊扰隔壁尚且安睡的少女。烤吐司的香气、温热牛奶氤氲出来的薄雾慢慢在走廊飘散。他做好两份简单的早餐,将其中一份整齐摆在知沅门外的小置物台上,附上一张字迹清隽简短的便签,之后便回到隔壁,安静处理自己堆积的课业。
和从前冬日没有两样。
暖意默默递送,从不刻意邀功,也不奢求回应。
沈知沅每每睡醒开门,看见门外摆放妥当的早餐与纸条,心底总会漫开一层柔软。
她渐渐习惯这份悄无声息的照料,懂得背后沉甸甸的分寸与克制,于是只在之后偶遇的时候,轻声向他道一声感谢,不多言语,不刻意靠近。
晨起吃完早餐,余下的大半日时光,沈知沅几乎都是在琴房度过。
RCM新学期的课程排布慢慢紧凑起来。乐理、视奏、合奏课循序渐进,导师开始给她布置更长、难度更高的小提琴练习曲目,打磨演奏里情绪与技巧的平衡。
关上隔音琴房的门,世界便只剩下琴弦、琴弓,还有她自己。
小提琴绵长婉转的旋律,常常一奏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琴声透过墙壁薄薄渗透出去,飘到隔壁凛铎的房间。
每当伏案阅读文献疲惫的时候,凛铎总会停下手中的笔,安静地听一会隔墙传来的乐声。
旋律时而舒缓轻柔,时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朦胧怅惘。
他常常会猜想,此刻拉琴的少女心底在想些什么。
是沉浸在乐章跌宕起伏的故事之中,还是和自己一般,藏着一桩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念头升起,转瞬又被他压下。
他不能深究,不该窥探。
周末的黄昏偶尔格外温柔。
若是天气晴好,晚风和煦,两个人会在楼道偶然碰见。
或许是沈知沅练完琴出门采购食材,或许是凛铎放下书本到楼下透气散步。
遇见时便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窗边随意闲谈几句。
话题永远停留在稳妥安全的范围:学院课程、剑桥的实验进展、近期变幻不定的伦敦天气、下周将要到来的排练。
不会触碰心底隐秘的情愫,不会提起跨年夜泰晤士河畔那一场撼动心神的倒数。
每一次目光短暂相撞,又都从容平和地移开。
没有躲闪逃避,也没有多余的纠缠。
春日的傍晚,云层被落日晕染成淡淡的橘粉,余晖穿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在走廊地板,拉出两道单薄修长的影子。
“这周排练还顺利吗?”凛铎开口,语气是一贯温和平稳。
“还算顺利。”沈知沅垂眸,指尖轻轻捻着外套的衣角,“导师布置了新的奏鸣曲,乐句转折很难把握,我还要多练一段时间。”
“不要给自己施加太重的压力。”凛铎轻声劝慰,“音乐先悦己,而后动人,不必急于求成。”
他始终是这样,习惯温和地开导、耐心地提点。
如同大纲设定一般,做一个温柔的引导者,尊重她所有选择,安抚她偶尔萌生的焦虑,却从来不会替她做出决定。
沈知沅抬眼望向他,暮色落在凛铎清隽的眉眼,柔和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心底那一份悄悄滋长的欢喜,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连忙垂下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轻轻应声:“嗯,我会记住的。”
短暂闲聊过后,便各自道别,回归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
没有轰轰烈烈的变故,没有争吵猜忌的波澜。
所有暗流只在两个人独处的心底翻涌,关上房门之后,一个人与自己博弈,一个人同心绪和解。
外界的难题才是横在前路的关卡:漫长往返剑桥伦敦的疲惫、日渐加深的课业压力、独自异国挥之不去的孤单、语言与文化之间细碎的隔阂。
这些压力他们可以互相倾诉,彼此宽慰,却从来不会将负面情绪抛给对方。
夜里偶尔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雨滴敲打玻璃窗,发出细密沙沙的声响。
沈知沅坐在琴房,停下拉琴的手,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会下意识地去想隔壁房间的凛铎,此刻是否还在灯下翻阅厚重的专业书籍,会不会也听见这一场缠绵的春雨。
一墙之隔,咫尺的距离,中间横着信义、身份、年龄,横着一道暂时谁都没有勇气跨过的鸿沟。
喜欢是真切的,依赖是真切的。
可是敬畏与克制,同样真切。
另一边的房间,凛铎倚着窗沿,望着雨雾朦胧的街区。
脑海之中不经意浮现出少女拉琴时专注沉静的模样,那双清亮含水的眼眸。
心口微微发紧,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煎熬。
他清楚地感知自己对沈知沅的在意早就越过了“照看友人妹妹”的界限。
可只要一想起沈知砚诚挚信任的眼神,那份刚刚冒头的悸动,就会被责任牢牢按住。
他不能冲动,不能越界,不能辜负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长夜春雨绵绵,心事缄默不言。
等到雨停,翌日清晨又是崭新的春日。
阳光穿透云层,把窗台那一堆星星摆件映照得闪闪发亮。
琴弓再次搭上琴弦,书页重新被指尖翻开。
隔墙琴声往复,来去无声。
他们依旧守着这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守着心底下沉的秘密。
静待春潮,静待时序,静待尚且看不清模样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