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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小院银丝,心有清安

      汽车穿过连绵起伏的青山,柏油路慢慢变窄,风里裹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沈砚拎着两只不大的行李箱,箱子里面装着她全套打银工具、一捆备好的银丝,还有那枚带着浅浅凹痕的缠花样品。大半积蓄已经备好,她寻到这座靠山的小城,租下一间带小院的平房。

      院墙不高,院里长着几株野山茶,正是她先前画在纸上的纹样。房东留下一张旧木桌,稍加擦拭,便是她新的工作台。没有可视门铃,没有需要日夜提防的敲门声,小院的木门装着一把简单牢靠的锁,推门是山风,关门是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天地。

      安置妥当的傍晚,夕阳斜斜落进院子,把银丝镀上一层暖金。沈砚坐在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旧缠花花瓣上淡淡的凹痕,心底漫出一段安静的思索。

      她从前常常想,父母存在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供给一口饭食,再往后无休止地索取更大的利益?生下一个能挣钱的孩子,于他们而言便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周桂兰大半辈子便是这样想的。给她衣食,养大成人,于是她的双手、她的手艺、她挣到的每一分钱,天生就该归这个家,该拿来托举起弟弟的人生。仿佛那一口饭,是一笔高额的借贷,要用往后全部的人生去偿还。十年,她把做工的酬劳尽数上交,早已还清温饱的重量,可在对方眼里,亏欠永远没有尽头。只要她想要为自己活,便是冷血、忘恩。

      她慢慢懂得,血缘从不是捆绑人一生的枷锁。有的人做父母,把养育当成一场投资,期盼丰厚的回报;而真正的养育,是托举,是放手。不是攥住孩子的手腕,要他不停向外掏出一切,而是教会他谋生的本事,目送他去往属于自己的天地,只愿他平安喜乐。若是有余力,亲情之间的帮扶是心甘情愿的馈赠,绝不是一纸生来便要履行的契约。

      沈砚拿起细银线,指尖轻轻缠绕,一点点勾勒出山茶最外层柔软的花瓣。

      她不曾怨恨到底,也没有强求一句原谅。周桂兰在远方的食堂起早贪黑做工,一笔一笔赔付欠款;沈浩远在南方的工厂,靠流水线的辛劳清偿从前欠下的债。母子二人,各自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结果,他们的前路,由他们自己去走。而她,不必再卷入那一场无休止的索取与争夺。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山茶叶子沙沙轻响。手机安放在桌角,许久没有响起急促的来电,没有陌生的短信带着逼迫与讨要。偶尔丽姐发来消息,转发一些手作圈新的订单邀约,顺带捎一句那边零星的近况,不多,点到为止。

      她的手只属于自己,手里的银丝,只用来雕琢心底想做的纹样。

      天色渐晚,暮色漫上山头。沈砚点亮工作台的一盏小灯,暖光铺满木桌。新的山茶纹样在银丝之间慢慢成型。往后的日子,就守着这间小院,打磨银饰,接喜欢的定制订单,日子慢而安稳。不必奔赴谁的期待,不必填补谁无底的欲求,只好好守住自己的手艺,好好活着,健康、平静。

      院外的山风缓缓吹过,山茶的枝叶轻轻摇晃。人世间各行各的路,有人困在得失索取里面,有人挣脱枷锁,寻到属于自己的清安。

      番外·不必原谅

      指尖停留在输入框,那一句已经敲好的【平安就好】,沈砚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她静静看着屏幕里沈浩发来的照片,梧桐树荫、藏蓝色工服袖口,还有那两行报平安的文字。手指轻轻点进聊天设置,没有回半个字,直接将对话框收起。

      不回复。
      不问候。
      不继续拉扯一丝一毫的牵连。

      不是恨意汹涌,也不是放不下过往的委屈。只是她心里早已经做好决定——不原谅,不回应,彻底斩断这段原生家庭的关系,往后余生,只守着小院、银丝,过自己安静的日子。

      那些深夜撬门的影子、市集当众的诋毁、扫落在地弯折的银丝、一轮轮无休无止的掠夺,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伤害。原谅从来不是必须要做的功课,没有人可以逼着她,仅仅靠着血缘,就抹平曾经所有步步紧逼的劫难。

      不必听旁人说一句“到底是生母、是弟弟,凡事留一线”。
      一线,早在周桂兰一次一次闯进门、处心积虑抢夺她安身立命的手艺的时候,就已经亲手掐断。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工作台角落,沈砚不再去看那条消息,把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缠绕一半的山茶花。银丝在指尖婉转,日光落在层层花瓣上,干净又温柔。

      沈浩的平安,是他自己双手挣来的人生;周桂兰每个月准时打来的赔款,是她从前损毁财物理应承担的偿还。二者,都不需要沈砚的回应去成全。

      她不需要和他们和解。
      不需要温情的寒暄,不需要逢年过节的问候,不需要勉强维持一层薄如蝉翼的亲情外壳。

      山风吹过小院的山茶树枝,花瓣轻轻落在木桌上。沈砚伸手拂开,继续绕着手中的银丝。

      往后余生,不必奔赴谁的期盼,不必填补谁的欲壑。
      她只属于这间小院,属于手里的银线,属于她自己。好好活着,健康、平静,独善其身。

      整条故事到此彻底收束。选择不原谅、不回应、斩断牵绊,也是一种对自己最郑重的成全。
      小院日常二·烟火自足

      小院的空地没有全部荒着,沈砚收拾出南边一片地,翻松泥土,整成一垄一垄的菜畦。春时下的菜籽,如今冒出密密实实的嫩苗,生菜、小青菜、油麦菜一行挨着一行,墙角还种了几株青椒与西红柿,竹竿搭起架子,藤蔓慢慢向上攀爬。

      院子最外侧,围了一圈低矮竹篱笆,里面养了几只鸡鸭鹅。几只鹅身形最大,雪白羽毛,看见沈砚拎着食盆走过去,便伸长脖子轻声叫几声,算不上吵闹。小鸡仔满地踱步,啄食地上散落的草籽。

      银饰订单时多时少,手作本就收入不稳,遇上淡季的时候,进账寥寥。可她并不慌张。地里蔬菜一茬接着一茬采收,鸡鸭隔段时间便能捡上新鲜鸡蛋,大鹅留着,等到秋冬可以宰杀吃肉。菜园禽畜,供得上一日三餐大半吃食,需要花钱的地方便少了许多。

      白日里时间拆成两半。
      大半上午坐在木工作台前缠绕银丝、打磨银饰,若是手上没有订单,便扛着小锄头到菜园除草松土,给菜苗浇水。忙完地里的活,转身拎一桶清水倒进禽舍,添上谷糠和青菜碎末。鸡鸭低头吃食,翅膀扑棱起一点尘土,小院满是鲜活细碎的声响。

      今日没有定制单。沈砚蹲在菜畦之间,摘掉发黄的老菜叶,指尖沾了一层湿润泥土。远处青山笼罩在薄薄云气里,空气清甜。

      她直起腰歇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
      经济算不上宽裕,存款不会快速上涨,没有大富大贵的日子。可衣食能自给,小屋安稳,没有人上门讨要钱财,没有人处心积虑抢夺她的手艺,这份踏实,从前求而不得。

      回到工作台,随手拿起细银丝慢慢绕一朵小小的野菊纹样,不为订单,单单只是想做。焊枪蓝色小火苗一闪一闪,银片相接的地方牢牢熔合。

      到了午后,从菜园摘一把新鲜青菜,捡了两枚温热鸡蛋。晚饭简单清炒一盘青菜,煎两个蛋,配上一碗杂粮饭。吃过之后,拎着竹扫帚扫净院子里飘落的枝叶,鸡鸭鹅已经回到棚舍安歇,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吹过山茶树叶沙沙作响。

      手机依旧静静放在石台上,通知全部关闭。远方那两个人的消息、每月准时的转账入账,她看见了也不会生出半分波澜,不回复、不牵挂,互不相关。

      不必追赶旁人眼里赚钱的速度,不必掏空自己成全别人的人生。
      有一院菜蔬,几只家禽,一捆银丝,一间小屋。够吃,够暖,日子清淡,便是最好。

      小院日常三·朝露晓风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鸡鸣先一步响起来。

      沈砚披着一件薄布外衣推开木门,晨露沾湿院门口的青石台阶。竹篱笆里面,几只鹅听见脚步声,齐齐伸长脖颈,发出低低的鸣叫。小鸡在禽舍里面来回踱步,急切地啄着木栏。

      她先拎起放在檐下的木桶,去屋后的山泉小渠打水,泉水凉丝丝的,浸着山野草木的清味。舀出一部分拌上谷糠,再掐一把昨夜剩下的青菜碎,倒进食槽。鸡鸭鹅围拢过来,低头啄食,喙碰食盆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白鹅扑扇两下宽大的翅膀,露水从羽毛上抖落。

      喂完家禽,她扛着小锄头走向南边的菜畦。晨露很重,菜叶上一颗颗圆润透亮,一碰就滚落下来,打湿裤脚。西红柿藤蔓顺着竹竿向上攀,已经结出一颗颗青绿色小圆果子,青椒也冒出小小的花苞。生菜长得肥厚,一垄绿油油。

      她蹲下身,小心拔去菜畦里面冒出来的杂草,指尖穿过湿润的泥土。几株西红柿底下,藏着一枚微微泛着浅红的果子,是最早成熟的那一个。沈砚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嘴角极淡地扬起一点。

      地里的菜不用急着一次性摘完,吃多少采多少。今天就摘几颗生菜,再捋一小把嫩香菜,晚饭的青菜就有着落。

      日头慢慢从山后面升起来,白雾一点点消散,金色晨光铺满整片小院。沈砚直起身子,把杂草拢到竹筐里,可以剁碎了当做鸡鸭的辅食。

      回到工作台前,阳光正好落在木桌面。今日没有客人的定制需求,她取来银丝,慢悠悠缠绕小小的西红柿纹样,花瓣换成圆润的果蒂叶片,打算做好摆在窗台自己观赏,不卖。

      没有急着要交付的订单,没有催款的消息,远方的人与事,和这座山间小院隔着万重山。不必思虑谁的债务,不必提防谁闯进门。

      日头升高之后,天气微微燥热。沈砚放下银丝,坐在屋檐下歇凉,看着院子里闲逛的小鸡,几只鹅吃饱了,正趴在篱笆底下的阴凉处,安安静静眯着眼休憩。

      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弹窗。每月的赔款依旧按时转入账户,她看见了,也只是淡淡一划而过,不会去琢磨那边人的近况,不牵挂,不怨恨,只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日子缓慢,收入微薄,一园菜,几只禽,手里一卷银丝。一日三餐简单朴素,却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小院日常四·逃鹅

      日头爬到中天,山间的风弱了几分,院子里晒得暖融融。几只鸡鸭吃饱了各自寻阴凉地方打盹,唯独最淘气的那只白鹅,趁着沈砚埋头绕银丝,悄悄啄开竹篱笆一处松了的枝条,一摇一摆溜了出去。

      它大摇大摆踩进菜畦,伸长脖颈,一口叼住生菜肥厚的嫩叶,咔嚓咔嚓嚼起来。

      工作台边的沈砚听见菜叶断裂的轻响,抬眼一望,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又偷跑出来。”

      她放下手中银丝,起身慢慢走过去。白鹅听见脚步声,叼着半片生菜,歪着头看她,非但不躲,还又啄了一口西红柿的藤蔓。

      “不能啃秧苗。”沈砚伸手,轻轻虚虚朝着它伸过去。

      白鹅这才迈开两只脚掌,扑棱着翅膀往院子深处跑,一路跑还一路嘎嘎轻叫。沈砚跟在身后慢慢追,脚步放得很轻,怕踩坏畦里的菜苗。一人一鹅,在菜园绕了小半圈。

      它跑到山茶树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脚步顿住。沈砚上前,小心托住鹅的身子,抱了起来。鹅的羽毛晒得暖暖的,带着青草淡淡的气息,还挣扎着蹬了蹬脚。

      “篱笆都被你啄松了,再跑出来,西红柿都要被你啃光。”沈砚低声对着怀里的白鹅说,像是随口闲谈。

      抱着它回到禽棚,放进去,转身找了几根细麻绳,蹲下来把那一处松动的竹枝牢牢捆紧。其余几只鹅听见同伴回来,纷纷抬着头张望。

      做完这活,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头看菜畦。被白鹅啃破的几片生菜叶子不算大事,西红柿的藤蔓只是咬掉一点点嫩芽,不影响挂果。山野种养,本就不必样样都打理得毫无缺损,有一点小小的意外,反倒添了生气。

      回到木工作台,重新拿起银丝。刚才做到一半的小银西红柿,还静静摆在桌面上。

      午后的时光慢悠悠淌过去。她一边绕丝,偶尔抬眼瞥一眼竹篱笆里面安安静静踱步的几只家禽。

      手里银活、菜园、鸡鸭鹅,粗茶淡饭,收入不多,但是自给自足。千里之外的那些人和纠葛,早已经隔得很远很远。没有谁再来算计她的手艺,没有人再上门索要钱财,不必去回复任何消息,不必勉强自己放下过往的伤痛去原谅谁。

      只守着这一方小院,顾好眼前的一蔬一饭,手里一根一根银丝。

      等到傍晚,天色柔和,她摘了一把香菜和生菜,捡了三颗温热的鸡蛋,准备做一碗简单的鸡蛋青菜面。

      小院日常五 ·落日光磨

      日头一点点向西边沉下去,山野的暑气慢慢退了。天边晕开一层橘粉,漫过连绵的山脊,将整片小院都裹进柔软的暮色里。

      沈砚端着小小的抛光磨块,坐在门前青石板台阶上。手里那只银西红柿已经塑形完毕,余下便是细细打磨。银丝缠绕出来的枝叶边缘,要磨去锋利的毛边,磨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哑光。

      脚边放着竹筐,筐里装着刚摘的生菜与香菜,三颗鸡蛋静静卧在一片宽大的青菜叶上。竹篱笆内,鸡鸭鹅不再到处走动,陆续回到棚舍,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鸣叫,很快又归于安静。

      晚风穿过山茶的枝叶,轻轻拂过她的衣袖。指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摩擦银面,细碎的银粉轻轻落在石阶上。金属清浅的气息混着菜园泥土、草木的味道,是独属于这里的气息。

      她不用赶订单交付的时限,没有谁在身后催促。这件小小的银果子,本就是做给自己把玩的,想磨慢一点,便慢一点。

      目光远远望向层叠的青山。山的那头,是从前的日子,是无休止的争执、抢夺、算计,一笔一笔索取,永不停歇的期盼,盼她掏出全部积蓄、手艺,去撑起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些往事,像是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本书,记得里面的风浪,却再也掀不动心底的波澜。

      不原谅,不牵挂,不回复。斩断的牵绊,就任由它断着。不必强行和解,不必逼着自己释怀,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手中银片慢慢褪去生硬的冷光,变得温润。她抬抬手,将银西红柿举到落日余光底下看,银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暖光,缠绕的枝叶纤细鲜活。

      打磨完工,她把这件小银饰放在石阶上,起身去灶屋生火。柴火噼啪燃起,锅里添上水,水开下入细面条,丢进生菜,打入鸡蛋。清淡的香气慢慢飘满小院。

      面煮好盛进粗瓷大碗,撒上切碎的香菜。沈砚端着碗,重新坐回石阶,一边慢慢吃面,一边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的橘色慢慢转成灰蓝,第一颗星星,悄悄在山尖上方露了出来。

      晚饭简单,却吃得安心。没有惴惴不安,没有提防,没有心底悬着的石头。

      吃完收拾碗筷洗净,夜色彻底铺满山野。沈砚把银西红柿拿回屋内窗台摆放好,关上小院木门,落好门闩。

      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亮起。今夜没有别的活计,她早早铺好床铺。山间的夜晚很静,只有虫鸣阵阵。

      小院日常六·素戒

      清晨山间薄雾未散,院外传来缓慢、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拐杖点在青石路上笃笃的声响。

      沈砚刚喂完鸡鸭鹅,正拿着小瓢给西红柿苗浇水,听见声响抬眼望过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挎着蓝布小包,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小院竹门前。

      “姑娘,是你在这里做银活吗?山下村里人说,你会打银饰。”老婆婆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砚放下水瓢,上前轻轻拉开木门,请她进来坐。屋檐下摆着两条旧木凳,两个人并排坐下。

      老婆婆把蓝布小包放到膝头,慢慢打开,里面包着一小块旧银料,色泽微微发暗,是早年留下来的老银。
      “是我年轻时候的嫁妆,放了大半辈子啦。想麻烦你,帮我打成一只简简单单的素银戒指,不要花纹,光面就好。戴在手上,留个念想。”

      沈砚伸手接过那块老银,指尖轻轻摩挲银料表面,沉实温润。
      “可以的。只是这块银料不大,做出来戒指圈不会太宽。”
      “窄一点没事,我手细。”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尖关节微微凸起,“老伴走得早,就剩下这点银。不想打别的花样,越简单越好。”

      没有繁复的纹样,没有藏着曲折的心愿,仅仅是留住一点旧时光。

      两个人说好尺寸与工价,工费很低,老婆婆听完连连点头,很是满意。她不急着取,说山下家里还有菜园要打理,三天之后再上山来取,拄着拐杖慢慢下山去了。

      小院重归安静。沈砚把这块老银放在工作台上面,和自己的银丝分开放置。老银质地偏软,熔炼的时候要格外留心。

      她先生火,把老银放进小坩埚,焊枪的蓝火缓缓舔舐银块。银料慢慢熔成流动的银水,倒进模具冷却,锻打成细细长长的银条,一遍一遍捶打。叮叮当当,轻细的捶银声响荡在小院里,惊飞篱笆边几只觅食的小雏鸡。

      捶到合适厚度,再裁出对应长度,弯折成圈,接口焊牢。初步成型之后,便是反复打磨,把接缝磨得不留痕迹,整只戒指通体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空余的时候,她照旧打理菜园,给鸡鸭添饲料。那只爱逃家的白鹅,今日安安稳稳待在篱笆里面,时不时伸长脖子望一望远山。

      三天转瞬而过。一早,老婆婆准时上山。沈砚把打磨完毕的素戒指用干净细布托着递过去。

      老婆婆小心翼翼拿起戒指,戴进左手无名指,大小刚刚好。素净的银圈贴在布满细纹的指腹,日光落上去,泛着柔和哑光。她轻轻抬手看了许久,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水光。

      “真好,谢谢你,姑娘。”老婆婆掏出提前备好的工钱递过来,又从布包里拿出一把自家种的黄瓜,硬塞给沈砚,“自家地里长的,尝一尝,脆生生的。”

      推辞不过,沈砚收下黄瓜,送老婆婆到院门口,看着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

      回到院中,她拿起一根黄瓜简单冲洗,咬上一口,清甜脆爽。

      订单不多,大多是山下村民这样简单的托付,工钱微薄,换得来粗茶淡饭。菜园出产的蔬菜,禽舍里的鸡蛋,足够补贴生活。不必追逐高额收入,不必勉强自己承接源源不断的单子。

      她走到工作台,低头看向窗台那一枚自己做的银西红柿。世间各人都握着属于自己的念想。老婆婆守住她的素戒,而她守着这一方小院、手中银丝,守着一园青菜与几只鹅。

      千里之外的那些人与往事,依旧隔着重重大山,音讯不往,牵系早断。

      小院日常七·留种

      日头暖融融悬在半空,正是正午。鸡鸭鹅全都躲进竹篱笆底下的阴凉处歇晌,偶尔传来一声鹅淡淡的低鸣。

      沈砚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老婆婆送来的那根吃剩下大半的熟黄瓜。瓜肉清甜,瓜瓤里面裹着满满一圈饱满金黄的籽。她拿小刀轻轻剖开瓜瓤,一粒粒剔出瓜籽,盛进一只小小的粗瓷碟子里。

      这黄瓜是山下老婆婆菜园种出来的,果肉脆甜,抗病也好,留到明年开春,撒进自己的菜畦,便能长出一垄新黄瓜。

      指尖慢慢拨弄湿润的瓜籽,黏着透明的瓜汁。她一粒一粒挑拣,瘪掉、瘦小的全部挑出去丢掉,只留下饱满厚实的。挑好之后,平铺到一张干净的粗棉纸上,放到屋檐通风避光的地方阴干,不能直接暴晒,晒过之后的种子容易失去发芽的力气。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到菜畦边上巡查一圈。西红柿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几株青椒冒出小小的白花,风一吹,细碎花瓣轻轻晃动。生菜采收过几轮,又冒出新的嫩叶。

      那只爱往外钻的白鹅抬着头望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慢悠悠啄食地上掉落的青菜碎叶。篱笆捆扎牢固,它找不到缝隙往外逃,只好老老实实待在棚圈之中。

      回到屋檐,她取来一把竹筛,把前些天采收的香菜籽倒在筛面上,轻轻晃一晃,筛掉碎叶与泥土杂质,装好放进木盒,和黄瓜籽放在一处。木盒里面已经存放了不少种子,生菜、油麦菜、小青菜,一季一季收,一季一季种,菜园便可以生生不息,不用次次下山采买菜籽。

      手作银饰收入时有时无,这些自留的种子,是她给自己备下的安稳底气。

      工作台上面,老婆婆那一小块剩下的边角老银,被她收进铁盒存放。零碎银料攒起来,积得多了,可以打些小小的耳饰,或是做成银叶片,闲暇的时候消磨时间。

      山间的日子,一桩一桩都是细碎小事:留种、浇菜、喂家禽、捶磨银片。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没有突如其来的风波。没有远方发来的消息,没有谁盘算着她手里的手艺。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回复、不联系、不原谅。那些过往如同翻过的旧书页,安安静静搁在往事深处,不再拿出来反复翻看折磨自己。

      午后略有些燥热,沈砚舀了一瓢山泉水,慢慢喝上几口。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安静伫立。

      等到傍晚,气温凉快下来,她打算拿上小锄头,在菜园边角再翻一小块地,留给明年种下黄瓜。

      小院日常八·蝶落新泥

      夕阳斜斜擦过山尖,白日里灼人的暑气慢慢消散,晚风裹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吹进小院。

      沈砚扛起小锄头,走到菜园最靠墙角那片闲置的空地。泥土板结许久,她一锄头一锄头慢慢掘下去,土块翻起,散发出大地独有的腥甜香气。她把大块的土敲碎,捡出埋在土里的碎石、枯草根,细细耙平,留出一垄狭长的菜畦,专门留给来年春天种下阴干好的黄瓜籽。

      锄头起落,动作不急不缓。汗水薄薄浸上额角,她随手用袖口擦了擦。竹篱笆里的鸡鸭渐渐活跃起来,几只小鸡绕着篱笆来回踱步,白鹅伸长脖子,望着菜园这边,轻轻叫了一声。

      新翻出来的泥土松软黝黑。就在她放下锄头,弯腰捡拾最后一块小石子的时候,一只浅黄翅膀的蝴蝶,慢悠悠飘过来,轻轻停在隆起的土垄上。翅膀一张一合,薄得如同半透明的纱。

      沈砚的动作顿住,不敢随意挪动脚步,怕惊飞了它。

      蝴蝶静静栖在新泥之上,没有停留很久,片刻之后,翅膀轻轻一振,顺着晚风往山茶树丛深处飞去,消失在层层绿叶之间。

      她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眼底浮起极淡一点笑意。山野之间,这样不期而遇的小景致总是很多,从前被一桩桩纷争、算计困住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心思停下来看一看。那时候眼里只有做不完的手工、交不完的家用,耳边永远是催促、索取,连风从窗边吹过,都觉得是催逼。

      如今不一样了。
      一锄一垄,都是为自己种下的菜。手里的银丝,只随自己心意去缠绕打磨。日子清贫,却完完全全握在她自己掌心。

      地整好,沈砚拎起木桶,舀少量山泉,细细把整垄新土浇透。水珠渗入泥土,悄无声息。明年春日,黄瓜种子落进这片土里,会抽芽、牵藤、开花,结出一根根脆甜的青瓜。生命一轮一轮接续,安静又坚韧。

      收拾好锄头放回檐下,天色渐渐转成柔和的灰蓝色。她顺路摘了一把油麦菜,又捡了两枚温热的鸡蛋。

      晚饭简单清炒油麦菜,蒸一碗蛋羹。灶房柴火噼啪轻响,淡淡的饭菜香气漫开。

      吃过晚饭,沈砚坐在石阶上吹风。远处群山融进暮色,天上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小院安安静静,只剩下虫鸣此起彼伏。

      手机依旧放在屋内窗台,全程静音。每个月准时入账的赔款,她看见了也只是一划而过,从来不会点开细想那边的生活。斩断的缘分,便任由它彻底断去,不必回头张望。

      她起身关好竹篱笆的小门,检查一遍禽棚围栏,确认鸡鸭鹅都安稳待在棚舍里面。转身回到屋里,轻轻合上木门,落下门闩。

      一盏油灯,一方工作台,一院菜蔬,几只家禽。她的人间,不大,却安稳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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