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情诗》睡到自然鼠

9、明年 周

　　周五，文化祭。

　　整个学校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园会。中日合办的特色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中式灯笼架，旁边又立着日式的鲤鱼旗，风一吹，鲤鱼旗的尾巴鼓得圆圆的。空气里混着烤肉的焦香、炒面酱汁的甜咸味，还有甜腻的棉花糖气息。大喇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

　　费筱原本想趁着人多溜去图书馆躲清静，但被宋知遥死死拽住，拉到了高二（3）班的摊位面前。

　　“你必须来帮忙！我们班抽签抽到了日式炒面，你知不知道那个叫渡边的日本人多靠谱？”宋知遥一边给费筱套上一件红蓝相间的法被（日本传统祭典外套），一边大声嚷嚷，“多亏了他，我们班的摊位现在排长队！你再不来帮忙，我就要累死了！”

　　费筱被推搡着，一抬眼，就看见了正在摊位后面忙碌的渡边彻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法被，里面是白衬衫，头上还绑了一条蓝白相间的钵卷（日式头巾）。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握着一把巨大的铁板铲，在滋滋冒烟的铁板上极其专注地翻炒着面条。白菜、胡萝卜和猪肉混着面条，在酱汁的包裹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渡边！有人来帮忙了！”宋知遥喊了一嗓子。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到费筱穿着宽大的法被站在那里，他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迅速移开，耳朵尖在蒸汽里隐隐泛红。

　　“嗯。”他低头继续翻面条，“你装盒。”

　　费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递给她一个纸盒，然后极其精准地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盒子里。他放得很慢，像是在摆盘。甚至会把炒断的面条挑出来，扔到旁边的一个空盘里，只把完整的长条装进盒子。

　　费筱忍不住吐槽：“你装这么慢，外面的人要等急了。”

　　“要好看才好吃。”他极其认真地回答。

　　队伍排得越来越长。炒面的酱汁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红。费筱一开始只是机械地装盒，但慢慢地，她注意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正在专注地对付一块粘在铁板上的肉，没有手去擦。

　　费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趁着他转头的间隙，极其迅速地按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

　　渡边彻也的动作顿了一下。铁板上的铲子停在半空。

　　“汗。”费筱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别滴到面里。”

　　渡边彻也看着她。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炒面。但他翻面的动作，好像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摊位上的备料快用完了。老师给两人放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费筱趁着宋知遥不注意，拽了一下渡边彻也的袖子：“跟我走。”

　　她带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操场，躲开那几个巨大的气球拱门，一路跑到了教学楼顶层。推开广播室的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楼下的音乐和喧闹被隔绝在厚厚的门板之外。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旧电线和灰尘的味道。

　　费筱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炒面的烟火气。

　　“累死了。”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渡边彻也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他头上的钵卷有点歪了，费筱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一下。脸上有酱汁。”

　　渡边彻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还有吗？”

　　“左边，上面一点。”

　　他擦错了位置。费筱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纸巾，直接按在他脸颊旁边的那块酱汁上，用力蹭了两下。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是刚才被铁板热气熏的。

　　“好了。”她收回手。

　　渡边彻也看着她。广播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目光很静，像是一下子从刚才那个喧闹的摊位里抽离出来，落到了她身上。

　　“费筱。”他开口。

　　“嗯？”

　　“文化祭，在日本，是告白的好日子。”他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

　　费筱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她攥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那是日本。这里是中国。”

　　渡边彻也看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原本只有一步的距离。

　　“那在中国，”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应该说什么？”

　　费筱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快烧起来了。楼下的广播里传来校长宣布“烟火表演即将开始”的声音。操场那边传来巨大的欢呼声。

　　窗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第一朵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在玻璃窗上投射出粉色的、金色的光斑。

　　费筱转过头，看向窗外。绚烂的烟火映在她的瞳孔里。烟花在最高处炸开，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但光芒熄灭得也快，一眨眼，就只剩下一缕散在夜空里的青烟。费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完之后，只留下了灰烬。

　　渡边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那场烟火。

　　爆炸声在远处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校园。广播室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影在墙上，挨得很近。

　　“费筱。”他在烟花声里再次叫她。

　　“嗯？”

　　“明年，还能一起看吗？”

　　费筱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她轻声说：“你先把炒面装好看再说吧。”

　　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身边的人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极其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