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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边有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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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绵的秋雨,而是带着一点凉意的急雨。雨点砸在教学楼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都在等着家长送伞或者雨小一点。
费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雨。她今天也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下午会下这么大。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阵雨,持续一小时”。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门框,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
“费筱。”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转过头。渡边彻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看着她。
“你要回家吗?”他问。
“嗯。”费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你呢?”
“我也是。”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极其自然地把伞往前递了递,“一起吗?”
费筱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瓢泼的大雨。她本来想说“不用,我等雨停”。但看着他站在那儿,撑着那把黑伞,安静地等着她回答的样子,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个弯。
“你顺路吗?”
“顺路。”渡边彻也回答得很快,“我送你到你家楼下,我再回去。”
费筱看了他两秒。她没有再拒绝,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他撑开的伞下。
伞很大,但两个人的距离如果太远,还是会有雨飘进来。渡边彻也的伞微微往她这边倾了倾。他的右手撑着伞柄,左胳膊几乎悬在伞外,雨水很快打湿了他肩膀那一块的衬衫。
费筱注意到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缩短了两人之间的那个“安全距离”。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衣服,她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雨声很大,伞下的空间却极其安静。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费筱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看到积水倒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他们没有走平时的那条大路,而是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堤走。这是渡边彻也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费筱周末买酱油时偶遇他的地方。
雨天的河堤,一个人都没有。河面上白茫茫一片,雨水落进水里,激起一层蒙蒙的水雾。两岸的柳树被风吹得狂摆,绿色的柳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费筱走在伞下,看着河面。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渡边。”她开口。
“嗯?”
“你名字里的‘渡边’,”她看着前方朦胧的河岸线,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在中文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渡边彻也的脚步慢了一点。他侧过头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渡,就是渡过的意思。边,就是河边。”费筱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条被雨笼罩的河,“渡边,就是渡过河边。”
渡边彻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河堤的中间段。雨还在下,伞面上传来密集的敲击声。他顺着费筱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条翻滚着白浪的河。
“渡过……河边。”他用中文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对。”费筱把手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你姓渡边,每天都沿着这条河走。是不是很巧?”
渡边彻也看着那条河。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从伞外飘进来的雨珠,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极其微妙的巧合。
“那……”他转过头,看着费筱,眼神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如果我要‘渡过’这条河,对岸有什么?”
费筱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科普一下这个姓氏的字面意思,甚至准备好嘲笑他一句“像个过河的乌龟”。但他问得极其认真,那双眼睛隔着雨雾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关于命运的严肃问题。
“对岸有什么,我怎么知道。”费筱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就是随便说说。”
渡边彻也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他重新迈开步子,伞依然稳稳地撑在她头顶,右肩依然在伞外被淋得透湿。
“那……”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过河呢?”
“哈?”费筱抬头看他。
“如果我就留在这边。”渡边彻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被雨声裹着,有点模糊,“不渡过去。”
费筱看着他。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的侧脸被伞下的阴影遮着,轮廓变得很柔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留在这边干嘛?”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渡边彻也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雨水在伞檐边缘滴落成串。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地开口:
“……因为这边有你。”
雨声很大,大得几乎盖过了他后半句话。但费筱听清楚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说完之后,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像是在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费筱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朵尖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往前走。
伞下的空间太小了。小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雨水气味的洗衣液味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过那段长长的河堤,一直走到费筱家的小区门口。
到了楼下,费筱走出伞下,转过身看着他。
渡边彻也的右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他握着伞柄,站在雨里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到了。”他说。
费筱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她想说“你等一下,我上去给你拿把伞”,又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句:“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渡边彻也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转过身,撑着那把黑伞,往来时的路上走回去。费筱站在单元门的雨棚下,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变小。他刚才说“因为这边有你”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家,费筱把湿掉的校服外套脱下,扔在洗衣机旁。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渡边彻也发来的微信。
第一条消息,是一句日语:
【寒い。】
(好冷。)
下面跟了一个被冻得发抖的黑色小猫表情包。
费筱看着那句日语,愣了一下。她想起他平时在学校里,哪怕中文再蹩脚,也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样子。
她打字回复:
【谁让你只带了一把伞。】
对方秒回:
【……】
然后又是一句日语:
【傘、一つしかなかったから。】
(因为……我只有一把伞。)
费筱看着屏幕上那串平假名和片假名。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明明他平时在微信上跟她聊天,哪怕打拼音、打错别字,也都在努力用中文。
她思考了两秒,打字问他:
【你为什么只有跟我说话的时候才说日语?】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方安静了很久。
费筱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她甚至以为他是不是断网了,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因为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能看懂。】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
就是极其平静的一句话。
费筱靠在墙上,看着这行字。窗外雨声还在响,但她好像听不见了一样。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只有你”,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打字。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出一行字:
【衣服湿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
点击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拉上窗帘。心跳还在快。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雨声,和那句“只有你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