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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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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盒子里的三十年
回到警视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高桥能辉把铁盒子放在办公桌正中央,仙道冬吾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看着那个盒子。盒子很旧,铁皮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底子。盖子上的搭扣松了,仙道刚才抱着它走了一路,盖子被颠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些照片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层层叠叠的,像一棵树的年轮。
东云沙耶走过来,站在高桥身后。大迫坐在桌上,没有睡觉。真田放下了手机,石井前辈的茶杯停在嘴边。五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东云说。
仙道伸出手。他的手指搭在盖子上,停了一下。高桥看见他的指腹贴着铁皮表面,沿着搭扣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他掀开盖子。
盒子里的照片比高桥想象的要多得多。佐藤诚说“三十年的照片”,高桥以为大概几百张。但盒子里塞得满满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用橡皮筋分成了十几捆。橡皮筋已经老化了,有的断了,有的粘在了照片上。仙道把橡皮筋一根一根解下来,动作很慢,很轻。
第一捆照片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佐藤诚的笔迹,工整有力:“昭和六十年至六十三年。”
仙道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
高桥凑近看。每一张照片拍的都是脚。不同的脚,不同的鞋,不同的站立姿势。有的是从正面拍的,有的是从侧面,有的是从背面。照片的背景大多是水泥地、柏油路、楼梯台阶。这些脚的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皮鞋,有的穿着运动鞋,有的穿着木屐,有的光脚。
“这些都是谁?”东云问。
“住在文京区那栋公寓楼里的人。”高桥说,“佐藤先生在那栋楼对面坐了十年。他拍了所有进出的人。每一双脚。他记不住脸,所以只记鞋。”
仙道拿起第一张照片。那是一双女人的脚,穿着米白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右脚鞋跟外侧磨损得比内侧厉害。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佐藤的笔迹:“昭和六十年四月,402号室,每周三五点出门。”
他放下那张,拿起第二张。一双男人的脚,穿着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边比右边松。背面写着:“昭和六十年五月,301号室,每天早晚各一次,遛狗。”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高桥坐在旁边,看着仙道一张一张地翻。仙道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要用指腹摸一遍。他的手指沿着鞋底的轮廓滑过,沿着鞋带的走势滑过,沿着脚踝的弧度滑过。每摸完一张,他就把它放下来,背面朝上,让佐藤的字条露出来。
“他在做什么?”真田问。
“他在读。”高桥说,“他在读那些照片里的脚。”
“照片能读出什么?”
高桥看着仙道的手。那只手停在一张照片上,很久没有动。照片上是一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分开。高桥的心跳加快了——这和那张相纸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仙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昭和六十三年八月,凌晨一点。光脚。左脚。脚趾分开。”
“找到了。”高桥说。
“不是。”仙道说,“这是昭和六十三年。佐藤先生说过,昭和六十三年那一起是最早的。但他说可能还有更早的。这个盒子里的照片,只到昭和六十年。昭和六十年之前的照片不在这个盒子里。”
他把那张光脚的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高桥看着那张照片,心跳还是很快。那双脚的形状很模糊——照片拍得不够清晰,光线太暗,脚掌的边缘融进了水泥地的灰色里。但仙道刚才摸过了那张照片,他的手指读过了那些轮廓。
“仙道。”高桥说,“你刚才摸这张照片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仙道没有抬头。“重心在左脚。脚趾分开。第二趾比大趾长。脚弓很高。脚底有厚茧,集中在脚前掌。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但着力点在脚前掌。一个走路很急的人。”
“年龄呢?”
“脚底的茧很厚,皮肤有细纹,但不是老年人的脚。三十多岁,四十岁不到。”
高桥在笔记本上记下:昭和六十三年,凶手三十多岁。如果活到现在,他应该快八十了。
仙道继续翻。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每一捆对应一段时间,照片越来越多,场景从公寓楼的走廊扩展到街道、车站、商店门口。佐藤似乎扩大了拍摄范围,他把整个文京区都当成了目标。
平成元年的照片里出现了一双特别的脚。那双脚穿着黑色的皮鞋,鞋底很硬,磨损均匀,但左脚鞋带比右边紧。背面写着:“平成元年三月。第一次注意到他。左鞋带紧。走路左脚重。”
“仙道。”高桥说,“这张。”
仙道拿起那张照片。他的手指沿着鞋底画了一圈,又沿着鞋带摸了一遍。他停了一下。
“这双鞋,”他说,“穿了很多年。鞋底的磨损方式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承受的重量比右脚大。但鞋面的折痕很浅,说明他走路的时候脚掌不太弯。他在拖着走。”
“拖着走?”
“脚不抬起来。”仙道说,“每一步都贴着地面。像在走路,又像在滑行。这种人一般是老人,或者身体有毛病的人。但佐藤先生写了‘平成元年三月’,那时候这个人的脚底茧还很厚,皮肤没有老人的细纹。他年纪不大。”
他翻过照片。背面除了佐藤的字,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反复描过:“平成三年六月,葛饰区,女性,头部撞击,左脚脚踝勒痕。”
高桥的后背一阵发凉。平成三年六月的案子。佐藤查到的三个案子之一。
“佐藤先生认出了他的鞋。”高桥说,“他坐的那栋楼里,有一个住户的鞋和这个凶手的一模一样。他拍了照,记下了时间。然后平成三年六月,葛饰区发生了第一起他查到的案子。”
“对。”仙道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继续翻。
第五捆。平成三年到平成五年。照片越来越厚,场景越来越杂。有车站的,有商场的,有医院门口的。佐藤把整个东京都装进了这个盒子里。
平成七年那起案子的对应照片出现在第六捆里。一双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道很淡的阴影。背面写着:“平成七年四月,足立区,女性,头部撞击,左脚脚踝勒痕。现场未提取到鞋印。”
仙道摸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那道淡淡的阴影上停住了。
“脚踝上的勒痕。”他说,“拍照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这张照片是隔着窗户拍的。他进不去现场,只能在远处拍。他拍到了脚踝上的勒痕,但拍不到脚掌。”
“佐藤先生当时在哪里?”高桥问。
“足立区。”仙道说,“他搬到了足立区。他跟着凶手搬了家。凶手住在文京区的时候,他住在文京区对面。凶手搬到足立区,他也搬到了足立区。凶手每两三年换一个地方,他也每两三年换一个地方。”
高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从这个区搬到那个区。他在每个新地方找到一栋能看到街道的房子,坐在窗口或台阶上,等那个光脚的人出现。他等了十年。他拍了十年。他把所有的照片装进一个铁盒子里,等着有一天交给某个人。
“仙道。”高桥说。
“嗯。”
“佐藤先生跟踪了凶手三十年。他拍了凶手在文京区、葛饰区、足立区、荒川区的所有痕迹。但他没有拍到凶手在昭和六十三年之前的照片。”
“对。”
“因为凶手在昭和六十三年之前,不在这些地方。他还没有开始。或者他开始了,但佐藤先生没有找到。”
仙道把所有的照片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他盖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一下。
“高桥。”他说。
“在。”
“佐藤先生说过,他找到的最早的案子是昭和六十三年。但他说可能还有更早的。他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昭和六十三年之前的报纸,没有电子档案。”仙道说,“纸质报纸存放在国立公文书馆。要查那些报纸,需要去现场翻缩微胶卷。佐藤先生有病,他走不动了。所以他只能查到昭和六十三年。”
高桥站起来。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昭和六十三年那张照片的笔记。凶手在昭和六十三年时三十多岁。如果他在昭和六十三年之前就已经开始作案,那他第一次作案的时间可能在昭和五十年左右。那时候他二十多岁。
“仙道。”高桥说,“国立公文书馆。我去。”
仙道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
“我跟你一起。”他说。
国立公文书馆在东京的北面,坐电车要四十分钟。高桥和仙道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公文书馆的缩微胶卷阅览室在地下一层,灯光很暗,一排排的胶片柜排列整齐。高桥在柜台填了申请表,调出了昭和四十年到六十年的报纸缩微胶卷。
他们坐在一台老旧的胶片阅读机前。高桥把胶卷装上去,转动旋钮,报纸的页面在屏幕上滚动。《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东京版和全国版。昭和四十年到六十年,十五年,数千个版面。
高桥一页一页地翻。仙道坐在他旁边,手指放在桌面上,听着胶片卷动的咔嗒声。
“你在听什么?”高桥问。
“听你翻页的速度。”仙道说,“你翻得快,说明你没有看到。你翻得慢,说明你在看。你停下来的地方,告诉我。”
高桥继续翻。昭和四十年,昭和四十一年,昭和四十二年。社会版上全是政治、经济、事故、灾害。高桥翻到了昭和四十三年的秋天,10月17日的《朝日新闻》晚刊,社会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报道。
“文京区女性死亡,警方调查中。”
高桥停住了。他把版面放大。报道很短,只有三行字:“10月16日晚,文京区本乡的公寓内发现一名女性死亡。死者为三十岁左右的独居女性,头部有撞击伤。警方正在调查死因。”
没有提到脚踝的勒痕。没有提到现场的任何细节。
“仙道。”高桥说,“昭和四十三年十月。文京区。女性。头部撞击。”
仙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继续翻。”他说。
高桥继续翻。昭和四十四年,昭和四十五年,昭和四十六年。没有类似的报道。昭和四十七年,昭和四十八年。到了昭和四十九年的夏天,7月3日的《每日新闻》早刊,社会版左下角,两行字。
“葛饰区女性死亡,疑为意外。四十五岁,独居。”
没有细节。没有勒痕。但高桥记住了日期和地点。葛饰区,昭和四十九年七月。和昭和六十三年那起案子的地点一样——葛饰区。
“葛饰区。”高桥说,“昭和四十九年。昭和六十三年。中间隔了十四年。”
“同一个区。”仙道说,“凶手搬走了,又搬回来了。”
高桥继续翻。昭和五十年,昭和五十一年,昭和五十二年。昭和五十三年的春天,3月21日的《读卖新闻》早刊,社会版中段,三行字。
“荒川区女性死亡,警方调查中。四十岁左右,头部有撞击伤。独自居住。”
荒川区。昭和五十三年。高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昭和四十九年葛饰区,昭和五十三年荒川区。每五到六年一起。比佐藤找到的间隔更长。
“凶手在早期作案更少。”高桥说,“或者他更小心。早期的案子没有被注意到。”
仙道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昭和四十三年。”高桥说,“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文京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头部撞击。独居。”
“看看有没有后续报道。”仙道说。
高桥翻到昭和四十四年的报纸。1月,2月,3月。没有后续。案子似乎没有破。他又翻回昭和四十三年,10月18日,10月19日。没有后续。
“被定性为意外了。”高桥说,“和后来的案子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报纸。昭和四十三年十月。那是五十多年前。凶手那时候大概三十岁。如果他活到现在,他快八十了。他可能已经死了。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老得走不动了,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的鞋,左边鞋带比右边紧。
“仙道。”高桥说。
“嗯。”
“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这是第一个吗?”
仙道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胶片阅读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不是。昭和四十三年之前,可能还有。昭和三十年代,昭和二十年代。那时候的报纸,缩微胶卷可能不全。”
“那怎么办?”
仙道站起来。他把那张写着昭和四十三年报道的胶卷画面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出阅览室,走上楼梯。高桥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公文书馆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仙道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暮色很深,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高桥。”仙道说。
“在。”
“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第一个案子。凶手三十岁左右。现在他八十了。他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高桥。
“佐藤先生的盒子里有昭和六十三年之后的所有照片。但昭和六十三年之前,只有昭和四十三年那一条新闻。凶手在昭和四十三年到六十三年之间,消失了二十年。他没有作案。或者他作案了,但没有被发现。”
“为什么消失?”
“因为他在做别的事。”仙道说,“他可能在坐牢。可能在住院。可能离开了东京。但他在昭和六十三年回来了。继续作案。继续同样的手法。左脚脚踝的勒痕。头部撞击。”
他走下台阶。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仙道。”高桥说,“我们现在有三个早期案子。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昭和四十九年葛饰区,昭和五十三年荒川区。加上佐藤先生的昭和六十三年,平成三年,平成七年,平成十二年。七个案子。跨了四十年。”
“七个。”仙道重复道,“可能不止。”
“凶手如果在昭和四十三年三十岁,现在他八十岁。他可能还在。可能在养老院里,可能在医院里,可能就住在东京的某个角落。”
仙道停住脚步。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已经黄了,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高桥。”他说。
“在。”
“你记得佐藤先生说过的话吗?他在田村智子的门口看到了凶手的脚。他拍了照片。他把照片撕下来,只留了背面。他在背面写了‘我看见她了’。”
“记得。”
“他把那张纸片粘在卷宗封底。等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等了十二年。”
仙道伸手把肩膀上的落叶拿掉。
“佐藤先生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拍了三十年的照片,他找到了七个案子。但他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因为他记不住脸。他只能记住脚。”
他看着高桥。
“但我们现在知道了。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第一个案子。凶手在那时候三十岁。他住在文京区。他独居,或者跟家人住。他有工作,或者没有。他左脚脚踝的勒痕——不,那是受害者的。他左脚——他的鞋带左边紧。他走路左脚重。”
他顿了顿。
“这些信息足够找到他吗?”
高桥打开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把七个案子的信息列出来。日期,地点,受害者,手法。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框。
“仙道。”他说,“如果凶手现在八十岁。他可能住养老院。可能住医院。也可能住在家里,由家人照顾。昭和四十三年的时候他三十岁,独居。如果他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他可能有人照顾。如果他没有——”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没有家人,他可能就在某个养老院里。和佐藤先生一样。”
仙道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安静。
“去找。”他说,“找东京所有的养老院。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找一个八十岁左右的男人。左脚鞋带比右边紧。脚底有厚茧。走路拖着脚。”
高桥点头。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仙道。”他说。
“嗯。”
“佐藤先生等了三十年。他等到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去找那个人。”
仙道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高桥记不住的脸。但此刻高桥觉得自己能看见他了。他看见仙道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松开,看见他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点,看见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
“走吧。”仙道说,“明天开始。”
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盒子还在办公室里,里面装着三十年的照片。那些脚,那些鞋,那些瑕疵。佐藤诚用三十年拍下了凶手的所有痕迹。现在那些痕迹在高桥的笔记本里,在仙道的记忆里,在东云的白板上,在大迫的鼾声里,在真田的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在石井前辈的茶杯冒着热气的那些早晨里。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便签还写着“推”。门没有锁。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高桥走在仙道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和仙道一样。
那是他们的瑕疵。也是他们的记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