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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养老院的老人

      千叶县的养老院在一座小山上,从山脚到大门有一条很长的坡道,坡道两侧种着山茶花,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但花苞已经缩紧了,等着来年春天再打开。高桥能辉走在坡道上,仙道冬吾走在前面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很清晰。

      养老院是栋三层的白色建筑,窗户很大,朝南,阳光照进去应该很暖和。高桥在门口按了铃,一个年轻的护理师开了门。她穿着浅蓝色的制服,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请问是仙道先生和高桥先生吗?”她问,“佐藤先生从昨天开始就在等你们了。”

      高桥愣了一下。“他在等我们?”

      “对。”护理师推开门,带他们走进去。走廊很宽,铺着防滑地板,墙壁是浅米色的,每隔几步就有一张长椅。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窗外。护理师边走边说,“佐藤先生昨天突然跟护士长说,明天有两个人会来。他让我们把三楼的活动室准备好,说要在那里见你们。”

      “他认识我们?”高桥问。

      护理师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高桥心里一紧——他见过的,渡边和也、柏木孝一、仙道的母亲,都做过这个动作。像是同一棵树上的枝杈,朝同一个方向弯曲。

      “他说他认识仙道先生。”护理师看了仙道一眼,“说等了很久了。”

      她带他们上了三楼。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很瘦,肩膀窄窄的。他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

      高桥看到了佐藤诚的脸。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很深,皮肤很薄,颧骨下面凹陷下去,眼睛很小,陷在眼窝里。他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块深褐色的老年斑。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帕金森症的震颤,高桥在医学院的教材上见过。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那双眼睛很小,被松弛的眼皮盖着,但瞳孔很黑,很亮。他看着仙道,看了很久。

      “仙道冬吾。”他说。声音沙哑,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佐藤先生。”仙道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你长高了。”佐藤说,“也瘦了。你小时候更壮一些。”

      高桥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他注意到佐藤说话的方式——他说“你长高了”,像是在说一个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仙道第一次见到佐藤的时候,应该还是个孩子。

      “你见过我。”仙道说。

      “见过。”佐藤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你妈妈带你来过我家。我住在你们家隔壁的那栋楼里。你那年七岁。你弟弟秋人四岁。”

      高桥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仙道七岁那年,有人敲门。仙道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鞋,左边鞋带短一截。那个男人是岛田修一。但佐藤说,他住在隔壁的那栋楼里。他见过七岁的仙道。

      “你看到了岛田修一。”仙道说。

      “我看到了。”佐藤的目光移向桌面上的铁盒子,“那天我在家里。我的窗户对着你们家的玄关。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你家门口。你开了门。那个男人和你说了话。你弟弟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你身后。那个男人看着秋人。秋人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我拍了照片。”佐藤说,“从窗户拍的。那个男人和你弟弟。秋人的脸很清晰。那个男人的脸也很清晰。我把照片洗出来了。但我没有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佐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还在抖,右手攥住了左手,像是在安抚。高桥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因为我看到了秋人的画。”佐藤说,“那天晚上,我去了你家。你不在,你妈妈带你去医院了——你那天在学校摔了一跤,记得吗?秋人一个人在家。我敲门,他开了。他不会说话,但他认识我。他把我带进他的房间,给我看了他画的画。”

      他的目光移向铁盒子。

      “那张脸。那个男人。秋人画得很清楚。他指着画,又指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指着窗户。他是在告诉我——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们看到了同一个人。”

      “你拿走了那张画?”仙道的声音很平,但高桥听得出那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绷着。

      “没有。”佐藤说,“我没有拿。秋人把画藏起来了。他让我看了之后,就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门口。他在让我走。”

      他停了一下。护理师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茶的热气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

      “我走了。”佐藤说,“第二天,秋人死了。警察说是入室抢劫。我去了你家,你不在。你妈妈坐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我回家之后,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我想交给警察。但我犹豫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佐藤的手不再抖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我拍到了他的脸。但我发现我记不住他。我看着照片的时候能看到,但一转头就忘了。我试了很多次。我把他画下来,画得很像,但第二天再看,就不像了。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我。所有人都记不住那张脸。”

      高桥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佐藤诚也记不住脸。他不是面容失认症——他是另一种人。他和渡边和己一样,有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但佐藤是目击者,他看到了凶手的脸,却记不住。他画了下来,但第二天再看,就不像了。因为那张脸在主动消失。

      “你后来怎么记住了他的脚?”高桥问。

      佐藤转过头,看着高桥。他看了高桥很久,目光从高桥的脸滑到高桥的手,从高桥的手滑到高桥的鞋。高桥的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

      “你左边鞋带多绕一圈。”佐藤说,“仙道也是。你们是一类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

      “秋人死后,我搬了家。我搬到了文京区,田村智子住的那栋楼对面。我找了一份夜间保安的工作,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我每天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看所有人进出。我记住了每个人的鞋。我不记脸。我只记鞋。”

      他顿了顿。

      “十年来,我认出了很多人的鞋。邻居的,邮递员的,送报的。但我一直在等一双鞋。一双光脚的鞋。左脚,脚趾分开,重心偏左。”

      “你等到了。”仙道说。

      “等到了。”佐藤说,“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我从台阶上看到一个人从公寓里出来。光脚。左脚。脚趾分开。他走到路灯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没有动。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脚。”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他走了之后,我上了楼。田村智子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到了她。她倒在地板上,头下面有血。她的左脚脚踝上有一道勒痕。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脚。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就是那张。”仙道说。

      “对。”佐藤说,“我拍了她的脚。我把照片洗出来。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他打开桌上的铁盒子。盒子里全是照片。高桥凑近看——每一张都是脚。不同的人,不同的鞋,不同的站立姿势。有的是光脚,有的是穿鞋的,有的是侧面,有的是正面。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盒子。

      “第一件事,”佐藤说,“我把凶手的脚掌印剪下来。我把剩下的照片毁了。然后我在脚掌印照片的背面写了字——‘我看见她了’——把它粘在了卷宗的封底。那本卷宗,我知道仙道会看到。因为那个案子是他接的。”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双脚,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分开。和那张相纸上的残留轮廓一模一样。

      “第二件事,”佐藤说,“我开始找更早的案子。我去了图书馆,翻了旧报纸。我找了十年。我找到了三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密密麻麻的,列了三个日期和地点。

      “平成七年,足立区。平成三年,葛饰区。昭和六十三年,荒川区。”高桥读着那些字,“都是女性。都是头部撞击。都是左脚脚踝有勒痕。”

      “不止这些。”佐藤说,“昭和六十三年那一起,是我找到的最早的。但可能还有更早的。我查不到。那时候没有电子档案,报纸的记录也不全。”

      仙道站在桌前,手指悬在那些照片上方。他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沿着每一双脚的轮廓画圈。他的手指在抖,但抖得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

      “你找了十年。”仙道说。

      “我找了十年。”佐藤说,“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所有人进出。我记住了所有人的鞋。我找到了三个案子。三个。都是同一个人。都是光脚。都是左脚。”

      他抬起头,看着仙道。

      “但你一直没有来。”

      仙道没有说话。

      “我坐在那个台阶上,看着你进进出出。你去了田村智子的公寓,你看了现场,你翻了卷宗。但你一直没有发现那张纸片。你没有撕开胶水。你没有摸到背面。”

      佐藤的声音很平,但高桥能听出那平下面的东西。十年。他等了十年。他坐在台阶上,看着仙道从公寓楼里进进出出,等仙道发现那张纸片。但仙道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高桥问。

      佐藤看着高桥。“因为仙道不认识我。他记不住我的脸。我如果走到他面前,说我是佐藤诚,他看着我,但他看到的是一张空白的脸。他不会相信我。”

      他顿了顿。

      “而且,凶手在看我。”佐藤说,“田村智子死的那天晚上,凶手回头看了我。他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我看到了他。如果我站出来,他会来找我。我不怕死,但我怕他杀了我之后,那些案子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所以你等了十二年。”高桥说。

      “我等了十二年。”佐藤重复道,“三年前我查出了帕金森。我搬到了这里。我不能再坐在台阶上了。但我一直在三年那一起是最等。等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

      他看着高桥。那双小小的、嵌在皱纹里的眼睛,此刻很亮。

      “你来了。”他说。

      高桥站在桌前,手里攥着笔记本。那根仙道的头发夹在里面,很细,很轻。他想起自己撕开胶水的那天。他的手指摸到了封底内侧的凸起,他以为是装订的线,但他还是撕了。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想知道。

      “你查到的这三个案子,”仙道说,“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佐藤说,“我看不到脸。但我记住了脚。三起案子的现场,我没有进去过。我只看了报纸。报纸上没有脚的描述。但我记住了日期。三个日期之间,间隔是两年到三年。凶手每两三年作案一次。持续了十几年。”

      “现在呢?”

      “现在?”佐藤歪了歪头,“昭和六十三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只是老了,走不动了。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留下的瑕疵——”

      他指了指盒子里的照片。

      “——在这里。都在这里。所有的脚。所有的鞋。所有的痕迹。我拍了三十年。我在这个盒子里,留下了一个人的一生的瑕疵。”

      他把盒子推到仙道面前。

      “给你。”佐藤说,“我记不住脸。你记不住脸。但我们都记住了脚。你看这个盒子,就像看我记了三十年的日记。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人的痕迹。”

      仙道伸出手。他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没有碰。高桥看着他的手,那只在无数犯罪现场摸过地面、墙壁、物品的手。此刻它悬在一个铁盒子上方,像是悬在某个他找了很久的东西上面。

      “你找到了第一个。”仙道说。

      “我找到了三个。”佐藤说,“但第一个,我没有找到。昭和六十早的。但可能还有更早的。第一个案件,在第一个案件之前。那句话是你说的。我在你的卷宗里看到了。你写在那张便签上,夹在田村智子的卷宗里。”

      仙道的手停住了。

      “你看了我的便签。”仙道说。

      “看了。”佐藤说,“我每年都会去一次档案室。我假装是来查旧案的退休警察。我翻那个卷宗,看你的笔记。你写了那句话——‘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我看到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在找比田村智子更早的案子。”

      他站起来。帕金森症让他站得很慢,手撑着桌面,身体晃了一下。护理师在门口探了探头,佐藤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

      “我找了十年。”佐藤说,“我找到了三个。但第一个,我没有找到。我老了。我走不动了。我不能再坐在台阶上,不能再拍照片,不能再翻报纸了。”

      他走到仙道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佐藤比仙道矮半个头,他仰着头看仙道的脸,看了很久。

      “仙道冬吾。”他说,“你七岁的时候,我见过你。你站在门口,替你弟弟回答所有问题。你牵着他的手,走进区役所。你保护他。你一直在保护他。但你没有保护好他。这不是你的错。”

      仙道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后来当了警察。”佐藤继续说,“你破了那么多案子。你找到了岛田修一,你找到了柏木孝一。你找到了渡边兄弟。你找到了我。但你没有找到第一个。你没有找到那个最早的。”

      他伸出手。那只颤抖的左手,慢慢地,落在仙道的袖口上。

      “这个盒子里有三十年的照片。所有的脚。所有的鞋。所有的瑕疵。你拿回去。你看着它们。你看的时候,不要用眼睛。用你的手。你的手比眼睛看得清楚。”

      仙道低下头,看着佐藤搭在他袖口上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很薄,指节突出。但那五根手指很稳——在那一刻,它们没有抖。

      “佐藤先生。”仙道说。

      “嗯。”

      “谢谢你。”

      佐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他的眼睛弯起来,皱纹聚在一起,像一朵开在很老很老的树上的花。

      “不用谢。”他说,“我等了三十年。我等到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护理师走进来,把茶杯收走,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新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铁盒子上,照在那些照片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仙道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高桥。”他说。

      “在。”

      “走吧。”

      高桥站起来。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佐藤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山茶花。他的左手还在抖,但茶杯端得很稳。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养老院的大门。坡道很长,两边的山茶花在风里轻轻晃。仙道走在前面,抱着铁盒子,走得很慢。高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

      “仙道。”高桥说。

      “嗯。”

      “佐藤先生说的那三个案子。昭和六十三年,平成三年,平成七年。加上田村智子,平成十二年。四个案子。同一个人。每两三年一次。持续了十几年。”

      “对。”仙道说。

      “第一个案件,在昭和六十三年之前。”高桥说,“你便签上写的那句话。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那个人的第一个案件,在昭和六十三年之前。在三十多年前。”

      仙道停住脚步。他站在坡道上,抱着铁盒子,看着远处的街道。千叶县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高桥。”他说。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天就选了你吗?”

      高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坡道上,山茶花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不知道。”高桥说。

      “因为你撕了胶水。”仙道说,“你没有问我为什么翻档案。你只是翻了。你摸到了凸起,你撕开了。你没有犹豫。”

      他转过头,看着高桥。

      “我翻了十二年。我摸了上百遍。我知道那里有东西,但我不敢撕。我怕撕坏了。我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怕我这十二年只是在摸一个我自己的幻觉。”

      他顿了顿。

      “你来了。你撕了。你找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下坡道,走上街道。仙道抱着铁盒子,高桥攥着笔记本。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

      那个盒子很重。里面有三十年的照片,所有的脚,所有的鞋,所有的瑕疵。一个记不住脸的人,用了三十年,把所有人的痕迹都拍下来。他在等一个能看懂这些照片的人。

      仙道冬吾能看懂。他摸每一张照片,他的手指读每一双脚的轮廓。他读的时候,会找到那个最早的案子。第一个案件之前的第一个案件。第一个瑕疵之前的第一个瑕疵。

      而高桥能辉,会把这个过程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写在笔记本上。和那根仙道的头发夹在一起。

      他们走在路上。阳光照着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一深一浅。铁盒子在仙道怀里,笔记本在高桥口袋里。那个匿名的目击者,在养老院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走远。

      他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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