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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风波是从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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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是从校报上的一篇文章起的。
十月中旬的校庆特刊,厚厚一册,头版是七十年的校史剪影,往里翻两页,夹着一篇拿黑体字排的专稿。撰稿人是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老教授,笔名还是大家熟悉的那个,文章通篇拳拳,把"沈门衣钵,得人而传"八个字写在题下,把江星回点作"承沈逾之学、继训诂之脉"的后起之秀,说这是"衣钵相承、薪火相传的佳话"。
特刊是在周三下午发到各院系的。江星回下课回来,办公室案头就压着那册,红绳扎着,是门房老爷子特意放进来的,还压了张便笺——"上头点名了,说让你留着看看"。
她站在窗前,把那页专稿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指腹停在"沈门衣钵"那四个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没关。隔壁的年轻讲师过来接水,顺口就抄起那册特刊:"哟,江老师,母校给你点名了,这可得请客啊。谁不知道沈教授训诂的严,能被她认了师门的,全校数得过来。"她笑着应了一声"哪来的话",把话头岔开。等人走了,她才慢慢把那页特刊合上,放进抽屉底,压在一叠教案下面。
她没有半分被抬举的欢喜。这行"佳话",对旁人来说是荣耀,落到她头上,像被人按进一顶过紧的冕旒里,束带勒着眉骨,闷得喘不过气。
傍晚,她朝沈逾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人应该还在校,伏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校着哪一卷旧稿。
她刚转身要走,门开了。
沈逾从里面出来,臂弯里夹着一册卷宗,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半条走廊对望,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沈逾先低了头,把那册卷宗往她怀里一递:"这一版的断句,你抽空核一遍,标点是按当年本子来的,我怕有人改错了。"
江星回接过来,指尖在卷脊上停了一瞬。她轻声问:"那篇文章,您看了吗。"
沈逾没答,半晌,说了句:"风来了,自己当心脚下。"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朝楼下去。江星回站在原地,抱着那册卷宗,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七年前,这个人在讲台上,也是这般,把一册卷宗递到她手里,说"回去核,标点错了,哭都没用"。那是整本书里,她们之间最早的那条线。
风,确实起了。
那篇文章只是个开头。校庆的热度还没散,有记者顺着"衣钵传人"四个字摸上门来,先是一家地方日报要来采访"年轻才俊回校承传",再是一家网媒,把这个"师徒佳话"配着照片,贴到了显眼的位置。
江星回的手机响个不停。有曾经的师姐打电话来恭喜,有不明就里的朋友转发那篇稿子感慨"这才是读书人的体面",字里行间,全是把她和沈逾,稳妥地、客气地,放进一对"恩师高徒"的模子里。楼下的同事也凑热闹,几个年轻讲师约着要给她"道喜"聚餐,她笑着应了,说改天,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移不开的石头——那顶"衣钵传人"的帽子越是风光,她越觉得,自己正被一寸一寸地,请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一条一条看完,没回。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磨白的旧电子表——那是七年前本科毕业时买的,表带磨得发白,却一直没舍得换,指腹在磨花的表盘上停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点光斜斜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发白,她便瞥见窗台上新置的那盆绿萝,叶尖正一点点垂下去,好像是渴了水。
她走过去,提起水壶,给那盆绿萝浇了水。
风从南窗吹进来,把桌上的校报卷起一角。她知道,这阵风只是起了个头。媒体已经从"衣钵传人"里嗅到了更浓的味道,正一点一点,往她们两个人的故事里,伸过手来。
她把那册卷宗摊开,把台灯拧亮,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那页断句。标点是对的,一句没改。她认得,这是沈逾一笔一笔校过的本子,送到她手里,不是要她核,是要她看——要她看这些年,那个人的笔,一直稳稳地、朝同一个方向落着。她指尖落在那行断句末尾的句读上,忽然想,外头的风再大,落到这一册又一册、同一支笔落在同一处的字上,好像也就没那么吓人了。她把台灯又拧亮了一档,伏下去,一个字都没落,核完了最后一行,才把卷宗合上,抱在胸口,坐了很久才放回桌上。起身关灯前,她望了一眼窗外那盏二楼亮着的灯——隔着一层夜色,与她窗里这盏,像是遥遥地,相互照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