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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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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响·变奏
铃木爱枝回到特案专职搜查课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的腿很酸。从本乡三丁目的公寓出来之后,九条伊吹没有回警察厅,而是直接去了死者所在的公司——位于神田的某出版社。他们在出版社的会客室里等了四十分钟,见了死者的直属上司、两名同事,还有一位据说是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客户。九条几乎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看那个上司的领带结,看同事的指甲,看客户喝咖啡时手指的位置。爱枝在旁边记录,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菜市场里记录鱼价的实习生,完全不明白这些信息有什么用。
但九条在离开出版社时,对她说了一句:“那个客户的鞋底有滑石粉。”
爱枝当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他在进出版社之前,鞋底踩过滑石粉。”九条说,“和公寓检修口上的一样。他不是凶手,但他去过那栋楼。可能是死者带他去的。查一下他和死者的关系。”
爱枝在笔记本上写下“客户·滑石粉·与死者关系”,然后跟着九条上了出租车。九条在车里又戴上了耳机,听《卡农》。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大概觉得这个头发乱糟糟的乘客不太正常。
回到办公室时,爱枝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七页。她的录音笔里存了将近两小时的音频,其中大部分是环境音、脚步声、偶尔的咳嗽,以及九条那几句简短而莫名其妙的话。
她坐在分配给她的办公桌前。桌子很小,在角落里,紧挨着文件柜。桌面上有一台旧电脑、一部内线电话、一摞空白报告纸。她打开电脑,发现自己没有权限登录系统。她试了三次,都是“用户名或密码错误”。
“堂岛先生?”她朝文件柜方向喊。
堂岛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
“我的电脑登不进去。”
“哦,那个啊。要等三天才能开通权限。你先用纸质报告吧。”
爱枝看着那摞空白报告纸,感到一阵无力。她大学时习惯用电脑写论文,手写报告是她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做过的事。她翻出一支圆珠笔,试了试,笔尖已经干涸。她又翻了一支,勉强能写。
她开始整理今天的案件记录。
死者名为高桥真纪,三十四岁,某出版社文艺编辑部编辑。独居,无亲属在东京。发现尸体的是她的同事,因为高桥连续两天没去上班,电话也不接,同事上门查看,发现门锁着,叫来房东开门,才发现了尸体。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前一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死因是颈部注射的某种毒物,背部刀伤为死后形成。
爱枝写下这些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想起那具尸体的姿势,脸朝下,手伸向门口。那个姿势像在够什么,又像在放弃什么。
“九条警视。”她抬起头。
九条正躺在沙发上,耳机没摘。他似乎没听见。
爱枝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她弯下腰,提高音量:“九条警视。”
九条摘下一只耳机。
“什么?”
“我想问一下,关于案件报告。您刚才在现场说的那些……关于蚂蚁、滑石粉、柠檬片的内容,我应该怎么整理?有没有什么顺序?”
九条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灯下近乎黑色。他的目光让爱枝想起某种动物——不是猛兽,更像是某种夜里出没的、安静而警觉的小型动物。
“顺序?”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从什么开始写。”
九条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他慢慢坐起身,把CD机放在茶几上。CD还在转,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写报告,是为了让谁看?”他问。
爱枝愣了一下。
“给……上司看?还有存档?”
“不对。”九条说,“你写报告,是为了让下一个看报告的人,能重新走一遍我的路。”
“您的路?”
“我走现场,不是按照时间顺序走的。”九条说,“我是按照残响的顺序走的。蚂蚁是最后一个音符,滑石粉是倒数第二个,柠檬片是第三个,电视是第二个,尸体位置是第一个。你写报告,要从第一个音符写到最后一个音符。”
爱枝想了想。
“所以……我应该先写尸体位置,再写电视,再写柠檬片,再写滑石粉,最后写蚂蚁?”
“差不多。”九条说,“但顺序不完全固定。残响会变。有时候第二个音符变成第五个,有时候第三个音符消失。你要听。”
“怎么听?”
九条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爱枝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盯着空白报告纸,试着按照九条说的顺序写。尸体位置、电视、柠檬片、滑石粉、蚂蚁。她写了五行字,又划掉了。她觉得自己的文字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没有血肉,没有呼吸。
她又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堂岛先生。”
堂岛从文件柜后面再次探出头。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又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九条警视之前破的案子,报告是谁写的?”
“之前?”堂岛想了想,“之前没有人写报告。所以他才需要你。”
“没有人写?那案子结了之后呢?”
“案是结了,但报告是空的。上头每次催,我就随便填几张表格交上去。刑事局那边意见很大,说特案课的档案像垃圾堆。但九条破案率是百分之百,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爱枝沉默了。她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部门会被安排在地下二层,为什么走廊的日光灯坏了没人修,为什么她的电脑要三天才能开通权限。这是一个被放逐的部门。五个侦探,一个比一个古怪,破案率百分之百,但没有人愿意跟他们共事。
“那其他四位侦探呢?”她问,“我来了半天,只见到九条警视一个人。”
堂岛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们啊……各有各的节奏。”他说,“你以后会碰到的。不过今天,你先专心把九条的案子跟好。他今天还有两起没结的案子,报告都空着。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写了。”
爱枝看着自己桌上那摞空白报告纸,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山脚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我知道了。”她说。
她回到座位,继续写。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她写到尸体位置时,忽然想起九条蹲在尸体旁边说的那句话——“这不是致命伤”。她写下这句话,又觉得不对。九条说的是“但这不是致命伤”,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他当时没有碰尸体,也没有看伤口,只是看了一眼血迹形状,就做出了判断。这种笃定从哪里来?
她又想起窗台上的蚂蚁。那些蚂蚁沿着固定的路线爬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九条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张地图。他量了窗台到通风口的距离,精确到毫米。为什么?毫米之差,对蚂蚁来说有意义吗?
还有滑石粉。他在门框旁发现了滑石粉,和检修口上的一样。他马上就说凶手鞋底沾到了滑石粉。但滑石粉也可能来自其他地方,比如出版社那个客户的鞋底,比如房东打扫时留下的,比如某个孩子玩滑石粉时洒落的。九条为什么这么肯定?
爱枝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报告。她忽然觉得,自己记录下来的只是九条说过的话,而不是他的思考过程。他说“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她完全不知道。也许那根纤维根本不存在,也许那只是一种直觉,也许九条在胡说八道——但他破案率是百分之百。
她想起九条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有人在用犯罪谱曲。”
她用笔在报告纸的空白处写下“残响”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一个圈。一层套一层,像涟漪。
电话响了。
爱枝吓了一跳。她桌上的内线电话发出刺耳的铃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她接起来。
“特案课。”她说,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是刑事局的中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你们那边今天是不是接了一个文京区的案子?”
“是。本乡三丁目403室,高桥真纪。”
“凶手抓到了吗?”
爱枝看向沙发。九条还躺着,耳机里漏出极轻的钢琴声。
“还没。”她说。
“那你们在干什么?”中村的声音变得尖锐,“刑事局这边已经接到第三起类似案件了。同样的密室,同样的蚂蚁,同样的柠檬片。你们特案课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爱枝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起?”
“今天下午发现的。在丰岛区,一个公寓里。死者是男性,四十岁左右,被发现时也是密室状态。门锁着,窗户锁着,通风口有蚂蚁。茶杯里有红茶,柠檬片不见了。电视机开着。”
爱枝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一眼九条。他仍然闭着眼睛,但耳机似乎已经摘了一只。他的耳朵微微朝电话方向倾斜。
“我……我会向九条警视报告。”她说。
“报告?”中村冷笑了一声,“你告诉九条,如果他在三天之内不把这三起案子的报告交上来,我就亲自去你们办公室拿。还有,告诉他,这次的凶手不是一个人。我们查了公共通风井,有两组不同的脚印。”
电话挂了。
爱枝放下听筒,手有些发麻。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九条警视。”
九条睁开眼睛。
“第三起。”爱枝说,“丰岛区。和今天的一样。密室,蚂蚁,柠檬片,电视。还有,刑事局说公共通风井有两组脚印。”
九条慢慢坐起来。他摘下耳机,把CD机放到一边。他的动作很慢,但爱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这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兴奋。
“两组脚印。”他重复了一遍。
“是。所以凶手至少有两个人。”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推理墙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红线。爱枝第一次仔细看那面墙。照片里有尸体、有现场、有蚂蚁、有茶杯、有滑石粉的粉末、有公共通风井的铁门。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简短的注释,字迹潦草但清晰。
九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照片——今天现场的那只茶杯——用磁铁贴在墙上。他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什么,贴在茶杯照片旁边。
“第三起。”他对着墙说,“第二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第二乐章?”
九条转过身,看着爱枝。
“第一起是序曲。第二起是间奏。第三起是变奏。”他说,“现在,第二乐章开始了。”
爱枝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第一乐章是什么?”她问。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走吧。去丰岛区。”
爱枝抓起包和录音笔,跟了上去。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九条警视。”
九条停在门口,回头看她。
“刑事局说,三天内要交报告。”
九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
“那你最好写快点。”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爱枝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面推理墙,看着那些照片和红线。她忽然觉得,那面墙上的线条不是随意的。它们有方向,有节奏,有旋律。像一首正在被写出来的曲子。
她深吸一口气,追了出去。
丰岛区的现场在池袋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比文京区那栋新一些,但格局相似。死者是男性,名叫中岛洋一,四十二岁,某IT公司的中层管理。独居,无亲属在东京。发现尸体的是他的上司,因为中岛连续两天没去公司,手机关机,上司上门查看,发现门锁着,叫来房东开门,发现了尸体。
爱枝跟着九条走进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现场和文京区那间公寓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客厅,同样的矮桌,同样的茶杯,同样的开着但蓝屏的电视机。尸体倒在客厅中央,脸朝下,手伸向门口。背部有一处刀伤,血迹在地毯上洇开,形状和文京区那间公寓里的如出一辙。
爱枝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像是一起新的案件,更像是同一场犯罪,被复制了一次。
九条已经开始走动了。他先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走到浴室,看浴缸和排水口。走到卧室,看床铺和衣柜。最后回到客厅,站在电视机前,盯着蓝色屏幕。
和今天上午一样。
爱枝站在门口,按下录音键。她看着九条,看着他重复上午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犯罪也是一样。凶手留下一个音符,然后离开。但那个音符会在现场留下残响。”
她开始观察现场,试着寻找残响。
茶杯。她走过去看。杯底残留着深褐色液体,和上午的一样。杯底有柠檬纤维,柠檬片不见了。
电视机。蓝屏,电源键是按下的。
沙发。毛毯垂到地上,和上午一样。
尸体。脸朝下,手伸向门口,和上午一样。
她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排蚂蚁,从通风口爬出来,沿着窗框爬行。和上午一样。
她几乎以为自己在重看上午的录像。
九条从电视机前走开,走向窗边。他蹲下来,看着蚂蚁的路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前,敲了敲金属百叶窗。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夹层是通的。”他说,和上午一样,“从这间公寓,一直通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
他转身走向门口。爱枝跟着他。他停在门框旁,低头看地面。门框和地板之间有一条细缝。他伸出手指,在缝隙里抹了一下。
“滑石粉。”他说。
爱枝凑过去看。缝隙里确实有一小撮灰色粉末。和上午一样的滑石粉。
九条站起来,走出门。爱枝跟在后面。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铁门锁着。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开过。”九条说,“用□□。”
他转身看着爱枝。
“通知鉴识科,查这把锁上的指纹。还有,查这栋楼的住户名单,看看有没有人最近买过滑石粉。另外,查一下死者工作的公司,看看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和上午一模一样的话。
爱枝握着录音笔,手指发白。
“九条警视。”她说,“这些……和上午的案子完全一样。”
“不完全。”九条说。
“什么?”
“你看蚂蚁。”他指着窗台,“上午那间公寓的蚂蚁,是从通风口的缝隙里爬出来的。缝隙很窄,只有蚂蚁能通过。但这间公寓的通风口,叶片之间有明显的变形。有人动过它。”
爱枝凑近看。果然,通风口的金属叶片有一片微微弯曲,缝隙比正常情况宽得多。
“有人从这里爬进去了?”她问。
“或者爬出来了。”九条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蚂蚁的路线变了。”
他指着窗台上的蚂蚁。它们仍然沿着固定的路线爬行,但和上午的路线相比,略微偏左了一些。
“为什么?”爱枝问。
“因为有人在天花板夹层里移动过。”九条说,“他踩到了蚂蚁的巢穴,一部分巢穴塌了。蚂蚁被迫改变路线。”
他拿出尺子,量了窗台到通风口的距离。和上午一样,精确到毫米。
“凶手还是两个人。”他说,“但这次,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一个从通风口进去,一个从公共通风井进去。他们在夹层里汇合,然后一起离开。”
“为什么这次要分开?”
“因为这次他们需要更多时间。”九条说,“文京区那起,他们动作很快。丰岛区这起,他们需要更多时间处理现场。分开走,可以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这次,他拨开死者颈后的头发。和上午一样,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注射痕迹。”他说,“致命伤。”
他站起来,看着爱枝。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查公共通风井。还有——”他顿了顿,“去查死者的人际关系。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条纹内裤的人。”
爱枝愣了一下。同样的话。
“又是条纹内裤?”
“这次不是条纹。”九条说,“这次是纯色的。黑色。因为通风口叶片上挂着一根黑色纤维。棉质,不是化纤。来自一条黑色内裤。”
爱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九条警视。”她说,“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您只是看了一眼通风口,就知道有人爬进去过,知道蚂蚁路线变了,知道纤维是黑色的——”
“因为我在听。”九条说。
“听什么?”
“残响。”他说,“第一起案件的残响还没有消失。它们像回声一样,在第二起案件里重新出现。但每次回响,都会有些微的变化。第一起案件的凶手穿了条纹内裤,第二起穿了黑色内裤。第一起案件的蚂蚁没有改变路线,第二起改变了。第一起案件的通风口没有变形,第二起变形了。”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一次犯罪,都是前一次的变奏。有人在用犯罪写一首卡农。每一个声部追着前一个,但比前一个晚一拍。我的工作,是听出下一个音符。”
他转身离开公寓。爱枝跟着他下楼。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两个声部,追逐着同一个旋律。
走到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九条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公寓楼的窗户。四楼那间公寓的灯还亮着,是鉴识人员在里面工作。
“第二乐章。”他说,“第一乐章是序曲,只有一个声部。第二乐章有两个声部。第三乐章会有三个。”
“三个声部?”爱枝问。
“对。”九条说,“而且会更快。每次变奏,节奏都会加快。第一起案件和发现尸体之间隔了两天。第二起只隔了一天。第三起——”
他停下来。
“第三起可能今天晚上就会发生。”
爱枝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要做什么?”
九条没有回答。他拿出CD机,戴上耳机。钢琴声响起,还是《卡农》。他站在路灯下,闭着眼睛,像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爱枝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路灯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古怪,而是——孤独。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旋律。他被困在一个只有残响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追逐着某种永远无法完成的曲子。
“九条警视。”她小声说。
九条睁开一只眼睛。
“什么?”
“我会把报告写好的。”
九条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涟漪一样的东西。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你刚才在现场,看了茶杯和电视。”他说,“你注意到什么?”
爱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九条会问她。
“茶杯……杯底有柠檬纤维。电视……蓝屏,电源键是按下的。”
“还有呢?”
“还有……毛毯垂到地上。”
“对。”九条说,“但你漏了一样。”
“什么?”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有一道划痕。”
爱枝想起来。文京区那间公寓也有同样的划痕。她当时看到了,但没在意。
“那道划痕是移动沙发留下的。”九条说,“但凶手为什么要移动沙发?”
爱枝想了想。
“为了移动尸体?”
“对。但为什么要移动尸体?死者在客厅中央被发现,脸朝下。如果凶手只是要杀人,不需要移动尸体。他移动尸体,是因为尸体原本不在那里。”
“那原本在哪里?”
“在沙发旁边。”九条说,“凶手杀死死者后,把她拖到客厅中央。但拖动时,她的脚碰到了沙发腿,留下了划痕。”
“为什么要把尸体拖到客厅中央?”
九条没有回答。他摘下耳机,看着爱枝。
“你想想。”
爱枝站在路灯下,看着九条的眼睛。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凶手杀死死者,把尸体拖到客厅中央。打开电视。取走柠檬片。在检修口上撒滑石粉。从天花板离开。为什么?
“因为……”她说,“因为凶手想让尸体被看见。”
九条歪了歪头。
“继续。”
“如果尸体倒在沙发旁边,可能被沙发挡住,进来的人不一定能马上发现。但如果尸体在客厅中央,任何人一进门就会看见。”
“对。”九条说,“凶手在展示。”
“展示?”
“他在展示他的作品。”九条说,“每一个密室,每一个蚂蚁,每一个柠檬片,都是他的签名。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作曲。”
爱枝感到一阵寒意。
“那下一个音符……”
“会在第三起案件里出现。”九条说,“而且会更快。更响。更不和谐。”
他重新戴上耳机,转身走向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爱枝跟着他上车。出租车里很暖和,收音机开着,在播一首老歌。九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机里的《卡农》和收音机里的老歌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爱枝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后退。她想起九条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有人在这个城市里用犯罪谱曲。”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就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写下下一个音符。而她,铃木爱枝,一个刚入职的公务员,正被卷入这场尚未完成的、像残响一样无法摆脱的曲子。
出租车在警察厅大楼前停下。九条先下车,走进大楼。爱枝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别馆,乘上那部呻吟的电梯。
地下二层的走廊仍然很安静。日光灯还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爱枝推开门。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腿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抬起头,看了爱枝一眼,又看了九条一眼。
“回来了?”她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九条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沙发旁,躺下,戴上耳机。
女人把目光转向爱枝。
“你就是新来的随行官?”
“是。我是铃木爱枝。”
“我是甲斐素子。特案课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负责审讯。”
爱枝想起堂岛的话。五个侦探,各有各的节奏。这是第二个。
“今天你们去了两个现场?”甲斐问。
“是。文京区和丰岛区。”
“同一个凶手?”
“九条警视说……是两个声部。”
甲斐看了九条一眼。九条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两个声部。”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爱枝看见书名——《卡农的数学结构》。
“你知道卡农是什么吗?”甲斐问。
“一种音乐形式。所有声部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对。”甲斐说,“但卡农有很多种。有正格卡农、变格卡农、倒影卡农、逆行卡农。倒影卡农是旋律上下翻转。逆行卡农是旋律从后往前演奏。九条觉得,这次的凶手在用倒影卡农。”
“倒影?”
“对。”甲斐走到推理墙前,看着上面的照片,“第一起案件和第三起案件,可能是倒影。第三起是第一起的镜像。第二起是间奏。第四起会是第二起的镜像。以此类推。”
爱枝看着那面墙。照片、红线、便签,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忽然觉得,这张网正在收紧。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甲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
“写报告。”她说,“九条不写报告,但你需要写。把今天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包括你觉得不重要的、甚至荒谬的细节。尤其是那些细节。”
“为什么?”
“因为残响会消失。”甲斐说,“你现场看见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在几个小时后变得模糊。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你会觉得那些细节不重要。但九条说它们重要。所以你要写下来。趁它们还在。”
爱枝看着桌上那摞空白报告纸。她坐下来,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
她写尸体位置。写电视。写茶杯。写滑石粉。写蚂蚁。写通风口。写划痕。写黑色纤维。写公共通风井。写两组脚印。写倒影卡农。
她写得很慢,但很稳。她想起九条说的那句话——“你写报告,是为了让下一个看报告的人,能重新走一遍我的路。”
她不知道谁会看这些报告。也许是刑事局的中村,也许是某个未来的随行官,也许只是档案柜里的一堆废纸。但她还是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用笔尖在纸上刻下残响的痕迹。
她写了很久。等她写完最后一页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九条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甲斐也不在。日光灯还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留声机上的唱片早已放完,但针还压在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爱枝站起来,走到推理墙前。她看着那些照片和红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墙的右下角,有一张照片,被红线单独连出来。照片上是一本书,封面模糊,但书脊上的文字隐约可辨。
《七宗罪与卡农》。
照片下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七宗罪。七个声部。七个残响。”
爱枝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七宗罪。七个声部。
第一起案件是序曲。第二起是间奏。第三起是变奏。
那第四起呢?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第一乐章:序曲、间奏、变奏。第二乐章待续。”
她放下笔,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推理墙上的照片在月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她拿起包,走出门,乘上那部呻吟的电梯。电梯上升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个节拍器,稳定而急促。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