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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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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残响
铃木爱枝第一次走进警察厅大楼时,鞋跟在地面上敲出的声音,像某种审讯的节拍。
她二十三岁,身高一百五十八厘米,体重四十八公斤,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履历。大学读的是法学,成绩中游,社团活动只参加过一个冷门的古典音乐鉴赏会。她考公务员的理由也很朴素:父母说女孩子有一份稳定工作就好,她自己则觉得,总得找个地方把人生安放下来。
警察厅的走廊比想象中安静。没有电影里那种抱着文件狂奔的人,也没有拍桌怒吼的上司。每个人都像被某种无形的规矩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敲键盘、接电话、盖章。她经过一间间办公室,看见门牌上写着“刑事局”“组织犯罪对策部”“交通局”“警备局”,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块块尚未拆封的铁。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文书课。她在志愿表上填的第一志愿就是“文书课”,第二志愿是“会计课”,第三志愿是“留置管理”。她甚至已经想象过自己的日常:早上八点半到岗,泡一杯煎茶,整理文件,午休时去食堂吃定食,下午继续盖章,五点十五分下班,偶尔加班到七点。平淡,安全,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
然而,人事课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翻看她的分配通知时,表情非常奇怪。
“铃木爱枝?”他确认了一遍。
“是。”
“你被分到……特案专职搜查课。”
爱枝愣了一下。她没听过这个部门。公务员考试的资料里没有,警察厅的官网组织图里也没有。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特案……什么?”
“特案专职搜查课。”男人把通知单递给她,像是在递一张病危通知书,“在别馆地下二层。你去找总务课的堂岛警部补报到。他会带你过去。”
爱枝接过通知单。纸上印着黑色的字,端正、冷漠、无可更改。她的名字下面,写着“随行官”三个字。
“随行官?”她问。
“就是跟着侦探跑现场、做记录、联络各部门、整理报告的人。”男人顿了顿,补了一句,“通俗地说,就是给他们擦屁股的。”
爱枝心里一沉。她还想问什么,男人已经按下了叫号器,下一位来办事的人挤了上来。她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转身离开。
别馆在警察厅主楼的后面,是一栋看起来像昭和时代遗留建筑的灰色小楼。电梯只有一部,按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发白。她按下“B2”,电梯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下沉。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主楼更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墙壁是浅绿色的,像旧医院。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特案专职搜查课”。字迹潦草,墨迹却很深,像写字的人当时很用力。
爱枝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门没有锁。
房间很大,但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靠窗的位置摆着五张形状各异的桌子,有的堆满书,有的空无一物,有的上面放着显微镜和试管,有的上面摊着塔罗牌。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红线、便签,像某个疯子的推理墙。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留声机,正放着极轻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落在空气里。
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黑色西裤,袜子一只灰一只蓝。他侧躺着,脸朝沙发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线连接到一台便携CD机。CD机放在地板上,旁边散落着十几张CD,封面大多是古典乐。
爱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新来的随行官?”
她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文件柜后面走出来。他身材瘦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的名牌上写着“堂岛”。
“是。我是铃木爱枝。”她鞠躬,“今天来报到。”
堂岛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耐用。
“欢迎来到特案专职搜查课。”他说,语气里没有欢迎的意思,“我是堂岛,总务兼杂务兼保姆。这里一共有五名侦探,你是他们的随行官。具体说,你是九条伊吹的随行官。”
“九条……伊吹?”
堂岛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
爱枝看向那个躺着的人。他仍然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就是九条警部补?”爱枝小声问。
“警部补?不,他是警视。”堂岛说,“警视厅最年轻的天才,破案率百分之百,但也是全警察厅最让人头痛的人。他的原则是——不写报告,不出席会议,不解释推理。所以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跟着他。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些听起来毫无意义的话。把他从现场带回来。确保他不惹事。如果可能的话,让他把案子破了之后,把逻辑整理成人类能看懂的文字。”
爱枝看着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现在是在睡觉吗?”
“在听音乐。”堂岛说,“他每天要听至少四小时古典乐,否则会发脾气。今天已经听了三小时四十分钟。你等一会儿。”
爱枝只好站在门口,抱着包,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毕业生。钢琴曲还在继续,旋律简单,反复回旋,像某种执拗的追问。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段旋律有些耳熟。
是帕赫贝尔的《卡农》。
她大学时在古典音乐鉴赏会上听过。所有声部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简单,却无穷无尽。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起来,摘下耳机。他的脸比爱枝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眼神有些涣散,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他看了爱枝一眼,又看了堂岛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爱枝身上。
“新来的?”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是。我是铃木爱枝,从今天起担任您的随行官。”她再次鞠躬。
九条没有回礼。他只是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鞋,再到她抱着包的手指。爱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忍住了。
“你心跳七十二。”九条忽然说。
爱枝一愣。
“现在升到七十八了。”他补充,“因为你在紧张。你的左脚比右脚短零点三厘米,所以你站立时重心偏左。你包里有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文库本,封面是蓝色的。你早上喝了味噌汤,但没吃米饭。你坐电车来的,因为你的鞋跟上有山手线车厢地板的特殊磨损痕迹。你——”
“九条。”堂岛打断他,“别吓唬新人。”
九条闭上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歪了歪头,又看了爱枝一眼,然后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走吧。”他说。
“去哪里?”爱枝问。
“现场。”九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刚才收到通报,文京区本乡三丁目的一间公寓里发现了尸体。密室。门锁着,窗户锁着,通风口爬满了蚂蚁。”
爱枝心里一紧。她第一天上班,就要去杀人现场?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你的眼睛。”九条说,“还有,别碰任何东西。”
堂岛迅速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和一支录音笔。
“记录他说的所有话。”堂岛低声说,“所有。哪怕他说的像是胡说八道。另外,这是他今天的第三起案子。前两起他都在三小时内解决了。希望这一起不要太久。”
爱枝接过录音笔,手指有些发凉。她跟着九条走出办公室,走进那部呻吟的电梯。电梯上升时,九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机又戴上了。爱枝听见耳机里漏出极轻的钢琴声,仍然是《卡农》。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像一个在白天做梦的人。
电梯门打开,阳光从主楼大厅的玻璃窗涌进来。九条迈步走出去,爱枝跟在后面,像一条被牵着的小船,驶向一片未知的海。
现场在文京区本乡三丁目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楼高五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停着三辆警车和一辆鉴识车,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
爱枝跟着九条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不安的鼓点。九条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节拍上。
四楼,走廊尽头,403室。
门口站着两名制服警察,看见九条,立刻敬礼。九条没有回礼,径直走了进去。爱枝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跨过门槛。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浴室都很狭窄。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式拖鞋,整齐地朝外。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茶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液体。电视机开着,但屏幕是蓝的,没有信号。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毛毯的一角垂到地上。
死者倒在客厅中央,脸朝下,双手伸向门口方向。她穿着灰色家居服,赤脚,头发散乱。背部有一处明显的刀伤,血迹在地毯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形状。鉴识人员已经在周围立起了标记牌。
爱枝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在大学实习时去过一次法医教室,但那时尸体是苍白的、静止的、被妥善安放的。而眼前这具尸体,还带着某种未散的体温,像刚刚才停止呼吸。
九条已经在房间里走动了。他没有蹲下看尸体,也没有去检查门窗。他先是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他走到浴室,看了看浴缸和排水口。他走到卧室,看了看床铺和衣柜。最后,他回到客厅,站在那台开着的电视机前,盯着蓝色的屏幕。
爱枝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九条警视,现在开始记录。”她小声说,“现场是文京区本乡三丁目403室。死者为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发现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报案人是——”
“安静。”九条说。
爱枝闭上嘴。
九条在电视机前站了大约十分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爱枝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她注意到电视机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有些松动。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九条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然后,他走到窗边。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扣得很紧。玻璃是普通的透明玻璃,外面有一层细密的纱窗。纱窗完好无损。窗台上有几粒黑色的碎屑,爱枝凑近看,发现是蚂蚁。窗台边缘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线,也是蚂蚁,正沿着窗框爬行。
九条顺着蚂蚁的路线看过去,发现它们来自墙角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是金属百叶窗式的,叶片之间有一道缝隙。蚂蚁从缝隙里爬出来,沿着墙壁,一直爬到窗台,然后消失在纱窗的边缘。
九条蹲下来,看着那些蚂蚁。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像在解读某种古老的文字。
“通风口。”他说。
爱枝记录:“九条警视注意到通风口有蚂蚁活动。”
“不是活动。”九条说,“是路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门锁。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从里面锁上的。锁舌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门框上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看了看门上的猫眼,又看了看门把手。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爱枝说,“窗户也是。通风口……人能通过吗?”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尸体。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死者的头发移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脚。他伸出手,但没有碰尸体,只是悬在死者背部伤口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刀伤。”他说,“但这不是致命伤。”
爱枝一愣:“什么?”
“致命伤在别处。”九条说,“但法医还没到。我只是猜。”
“您怎么知道?”
“血流量不对。”九条说,“如果这是致命伤,出血量应该更大,扩散范围应该更广。但地毯上的血迹形状很克制。像有人在控制出血。”
爱枝看着地毯上的血迹,看不出任何“克制”的迹象。但九条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只茶杯。茶杯里的液体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低头闻了闻。
“红茶。”他说,“加了柠檬。但柠檬片不见了。”
“柠檬片?”
“杯底有柠檬的纤维,但杯里没有柠檬片。有人把它捞走了。”
爱枝记录:“茶杯里有红茶,柠檬片被取走。”
九条又走到沙发旁,看着那条垂到地上的毛毯。他蹲下来,看毛毯下面的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过。
“有人移动过沙发。”他说。
“移动沙发?”
“不,是移动尸体。”九条说,“死者原本不在现在这个位置。她被移动过。”
爱枝的心跳加快了。她开始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密室案件,可能比她想象中复杂。
“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她问。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到电视机前,再次盯着蓝色屏幕。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电视机的电源键。屏幕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电视机不是死者开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遥控器在沙发上,但电视的电源键是关闭状态。如果死者用遥控器开电视,电视应该处于待机状态,而不是蓝屏。蓝屏说明有人直接按了电视机上的电源键,而且没有接信号源。”
爱枝看着遥控器。它确实在沙发上,被毛毯压住了一半。
“有人开了电视,然后离开。”九条说,“这个人不想让房间太安静。”
“不想让房间太安静?”
“对。”九条说,“凶手在犯罪之后,打开电视,让房间里有声音。然后他从某个地方离开了。”
“哪里?”
九条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爱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正方形的检修口,大约五十厘米见方,边缘有细微的缝隙。检修口的位置在走廊和客厅之间,靠近通风口。
“天花板。”爱枝说。
“检修口。”九条说,“但一个人要从那里离开,需要把检修口盖板移开,然后爬进天花板夹层。盖板很重,移开时会有声音。而且,盖板边缘有灰尘,如果有人动过,灰尘应该会被破坏。”
他走到检修口下方,抬头看。爱枝也看过去。检修口的盖板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尘分布均匀,看不出被移动过的痕迹。
“没有动过。”爱枝说。
“表面没有。”九条说,“但灰尘可以伪造。”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盖板边缘轻轻一抹。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灰。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滑石粉。”他说,“有人用滑石粉和灰尘混合,重新撒在盖板上。为了看起来像很久没人动过。”
爱枝睁大眼睛。她凑近看,才发现盖板边缘的灰尘确实有些过于均匀,像被人用刷子轻轻扫过。
“所以凶手是从天花板离开的?”她问。
“不一定。”九条说,“但有人希望我们以为是这样。”
他退后一步,再次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待机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爱枝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录音笔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九条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爱枝不敢打扰他。她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十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蚂蚁。”他说。
“蚂蚁?”
“通风口的蚂蚁。”九条说,“它们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它们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里面?”
“通风口连接着天花板夹层。蚂蚁在夹层里筑巢。如果凶手从天花板离开,他会经过蚂蚁的巢穴。但他没有踩到它们。”
爱枝想了想:“因为他知道蚂蚁在哪里?”
“对。”九条说,“他熟悉这间公寓。他知道天花板夹层的结构,知道蚂蚁的巢穴位置,知道从哪里落脚不会惊动它们。他不是第一次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门框。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说,“窗户也是。通风口太小,人进不去。天花板检修口有伪造的灰尘。电视机被打开。茶杯里的柠檬片被取走。尸体被移动过。蚂蚁从通风口爬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密室。”他说,“但密室不是凶手制造的。是死者自己制造的。”
爱枝愣住了。
“死者?”
“她锁上门,锁上窗,然后被人杀死。”九条说,“凶手在她锁门之前就已经在房间里了。”
“那凶手怎么离开的?”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再次蹲下。这次,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死者颈后的头发。爱枝看见,死者的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过。
“注射痕迹。”九条说,“致命伤在这里。一种快速起效的毒药。她先被注射,然后被刀刺伤背部,制造假象。凶手在刀伤之后,取走了柠檬片,打开了电视,移动了尸体,最后从某个地方离开。”
“哪个地方?”
九条站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检修口。
“他从这里走的。”他说,“但不是爬进去。他是被拉上去的。”
“被拉上去?”
“天花板夹层里有人接应。”九条说,“一个人在上面拉,一个人在下面推。凶手不是一个人。”
爱枝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检修口,想象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上面拉进黑暗的夹层。这需要多大的力气?需要多精确的配合?
“那蚂蚁……”她问。
“蚂蚁是后来爬出来的。”九条说,“凶手离开后,检修口盖板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缝隙。蚂蚁从夹层里爬出来,沿着墙壁,爬到窗台。它们不是线索,它们是时间标记。”
“时间标记?”
“蚂蚁从夹层爬到窗台,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九条说,“也就是说,凶手离开后,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蚂蚁才出现在窗台上。而报案时间是十点零七分。发现尸体的人是在九点五十分左右进入公寓的。所以凶手离开的时间,大约在九点十分左右。”
爱枝迅速记录。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那茶杯里的柠檬片呢?”她问。
“凶手取走了柠檬片。”九条说,“因为柠檬片上有毒。”
“毒?”
“死者喝红茶时,毒已经涂在柠檬片上。她喝下之后,毒进入体内。但凶手不想让警方在茶杯里找到残留的毒物,所以他捞走了柠檬片。但他太匆忙,杯底留下了纤维。”
爱枝看着那只茶杯,杯底的深褐色液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电视呢?”
“凶手打开电视,是为了掩盖声音。”九条说,“他移动尸体、爬上天花板、拉人上去,都会发出声音。电视的声音可以掩盖这些。但他离开时忘了关电视,或者故意不关。”
“故意不关?”
“因为如果电视关着,房间太安静,邻居可能会注意到异常。电视开着,反而像有人在房间里正常生活。”
爱枝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正在拼一幅拼图,但拼图的数量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九条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说。
“等什么?”
“等蚂蚁再爬一次。”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蚂蚁。它们仍然沿着原来的路线爬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九条伸出手,轻轻挡住其中一只蚂蚁的去路。蚂蚁绕开他的手指,继续前进。
“蚂蚁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路线。”他说,“除非环境发生变化。凶手熟悉这间公寓,但他不知道蚂蚁的巢穴在夹层的具体位置。他可能踩到了巢穴的一部分,导致蚂蚁被迫迁移。新的路线,会指向他踩过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你带尺子了吗?”
爱枝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尺。这是她准备文具时随手放进去的。
“很好。”九条说,“量一下窗台到通风口的距离。精确到毫米。”
爱枝蹲下来,开始测量。她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但她顾不上。她一边量,一边记录。九条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蚂蚁,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
测量完成后,九条走到通风口前,看着那些从缝隙里爬出来的蚂蚁。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通风口的金属百叶窗。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夹层是通的。”他说,“从这间公寓,一直通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
“所以凶手是从公共通风井进入夹层的?”爱枝问。
“可能。”九条说,“但公共通风井也有出口。我们需要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从那里进出。”
他转身走向门口。爱枝以为他要离开,但他停在门框旁,低头看着地面。门框和地板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有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滑石粉。”九条说,“和检修口上的一样。凶手在离开时,鞋底沾到了滑石粉,在门框旁留下了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爱枝。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查公共通风井。”九条说,“还有,去查死者的人际关系。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条纹内裤的人。”
爱枝愣了一下:“条纹内裤?”
九条已经走出了门。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说出的玩笑。
“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因为他在夹层里爬行时,裤子被金属边缘勾破,留下了一根纤维。纤维是蓝白条纹的。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爱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窗台上的蚂蚁,看着那只没有柠檬片的茶杯。录音笔还在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九条在办公室说的话。
“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
她当时以为他在胡说八道。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快步走出公寓,追上九条。他正站在走廊里,看着尽头的公共通风井。通风井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锁着的,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开过。”九条说,“用□□。锁没有坏,但锁孔里的灰尘被搅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爱枝。
“通知鉴识科,查这把锁上的指纹。还有,查这栋楼的住户名单,看看有没有人最近买过滑石粉。另外,查一下死者工作的公司,看看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爱枝迅速记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她正在参与一场解谜,一场由九条伊吹主导的、她完全看不懂的解谜。
“九条警视。”她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蚂蚁、滑石粉、柠檬片、条纹内裤……您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全知道了。”
九条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仍然有些涣散,但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光。
“你听过《卡农》吗?”他问。
爱枝点头:“帕赫贝尔的。所有声部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对。”九条说,“犯罪也是一样。凶手留下一个音符,然后离开。但那个音符会在现场留下残响。残响会追着原音,一拍、两拍、三拍,一直追下去。我的工作,就是听出下一个音符。”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有人在这个城市里用犯罪谱曲。而我的任务是——听出下一个音符。”
爱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不是什么“不完美犯罪”的归档室,而是一个疯子用七宗罪谱写的、尚未完成的——残响之槛。
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响了一支口琴。
九条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第二乐章。”他说。
爱枝握紧录音笔,跟着他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的影子跟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两个声部,追逐着同一个旋律。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公务员生活,再也不会平淡了。
而九条伊吹,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听着《卡农》、看一眼蚂蚁就能说出凶手内裤颜色的天才,正走在她前面,耳机里放着新的曲子。
那曲子,她没听过。
但她隐约觉得,那旋律里藏着某种东西。
某种尚未完成的、正在逼近的、像残响一样无法摆脱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