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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霎时间天雷滚滚,风里陈想也不想,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他直直的冲到劫云之中,站在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面前,试图为他挡下这道雷击。

      这片惨白的雷光,映亮了两人的面容,煞白无比,风里陈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一颗心缓缓下沉。

      果然是他。

      汲篱的脸更是在雷光下惨白模糊,他本来就失血过多,长发混杂着血水一缕一缕粘在额头上,衣物上,土地上。

      十指指甲断裂,深深地扣进地里,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此刻从七窍里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都快要流干了。

      看得风里陈心惊胆战,他沉默地伸出手,就在这瞬间,神罚降下来了。

      这种神罚打在人的神魂上,许多人一接触到就会瞬间魂飞魄散。

      有人看到了,立刻道,“撤走。”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也沉默着拿起剑,一群一群恍若划过乌云的流星。

      离开此地。

      踏岚如流星,此情此景无比迷眼,风里陈跪坐在汲篱面前,静静地看着,汲篱的身躯已经动不了了,风里陈就替他看着。

      他们在天上飞着,有人倒在了泥尘里;他们大获全胜,有人用尸骨垫出来了一条路。

      当他看到神山大界门前的一条通天路,风里陈就什么都懂了。

      通天路的最下面,是一截白骨。

      人族怎么通天?神灵为何会身殒于人族之手?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虚虚抱着倒在一片血泊里的人,心口一阵剧痛,眼眶干涩得仿佛快要滴出血来。

      战死的人尚且会被人记住,而作为这场人祭的牺牲品,他是人的贪婪,是人的虚伪。

      是不配留名的牺牲。

      他想到了尚未见面,汲篱与弟子谈话时,当他听着无数后人歌颂着屠神者的功绩,他会愤怒吗,会悲伤吗。

      还是会恍惚,然后再像上次开个玩笑随它过去?

      记忆里的汲篱一直在笑,咧开嘴,弯着眼,有时还会挑着眉。

      他看着怀里这个几乎断气的惨白人影,心里想,真的是他吗?

      他看着对方沾上了血污的脸,风里陈那一刻多么希望怀里的人不是汲篱。

      太痛了啊。

      风里陈虚虚笼着他,但是神罚降在汲篱神魂上的痛楚不会减少半分,使得这个没有了脊椎骨的人居然还是抽搐不止。

      就在这时,风里陈眼前一黑,一件衣袍穿过他的身体轻轻掩在汲篱身上,他抬头,看见一个还没有走的修士收回了手。

      修士嗫喏了一会,喃喃道,“这就是你的命啊。”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沉沉的天色,终究是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那群人临走前唏嘘的看了血肉模糊的汲篱一眼,似乎在感叹什么。

      兔死狐悲罢了。

      就在这时风里陈敏锐的感知到了一些变化,他看到汲篱的眸子微微打开,鸦羽状的长睫轻轻上扬,然后一行血泪流了出来,等血泪流尽了才看得到瞳仁。

      那一刹那风里陈几乎以为汲篱在看着自己,直到他发现汲篱的瞳仁里没有自己的倒影,里面空空的映着苍天,甚至都无法聚焦。

      那双永远盛满笑意,憋着坏水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光芒,从珠宝变成了顽石。

      风里陈虚虚拖着他的脸颊,泪水终于是不堪重负,轻轻砸在了汲篱脸上。

      这一次它们不是幻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洇湿了汲篱的脸颊。

      神灵的眼泪啊。

      从来不受时空的管控,也从来没有人见过。

      世间最后一位神灵的第一滴泪水,就在神山之上,送给了一个濒死的凡人。

      似乎受到自己的心念影响,风里陈眼前一花,眼前濒死的汲篱就像突然被拉长推远,然后自己置身于无边奔流的长河之中。

      风里陈就维持着跪坐在地,双手虚虚环着汲篱的姿势,骤然怀中一空,被奔流的时光长河扑了一头一脸。

      河水清浅,而他置身其中,再一睁眼,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是神山,此刻草长莺飞,正是二月天。

      他看到了娲神,那时的她还没有遮眼,一双含笑的凤眼微微上挑,身上一件桃粉褂子浅绿对襟的衣服好似将春天穿在身上。

      头上攒着黄金发珈。

      此时她站在一块山崖上,看着下方的农人忙碌着春种。

      风里陈明白这会儿是娲神刚刚创造出人族的时候,她还没有想要很多人族布满天下,于是这群初生的人还住在神山里。

      娲神背靠一片幽幽竹林,农人面前的菜畦对面就是一挂飞瀑,此刻娲神看着流云飞瀑,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风里陈尚未从方才的痛苦中走出,只是愣愣的看着,这时突然一个身影穿过他,冲着娲神高高兴兴的喊着,“娘娘!”

      那个身影略矮,声音有些奶声奶气的,风里陈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到了幼时的汲篱,他穿着一件青蓝扎染的小褂子。

      汲篱小时候特别可爱,皮肤奶白奶白,眼睛像是两颗水汪汪的黑葡萄,头发歪歪的束着,正是风里陈心里想着这人小时候的样子。

      话多,顽皮,天真烂漫。

      小汲篱飞扑到娲神面前,似乎是想起了这是尊贵的母神,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收敛了大大张开的怀抱,嫩白的小手收到背后不安的握紧。

      他小小的仰起头冲着娲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看得风里陈眼睛都直了。

      娲神也有些忍不下心放着他,弯下腰把小汲篱抱在怀里,“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汲篱被她抱着颇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把脸埋进衣襟里,“他们叫我阿寄。”

      寄,是寄养的意思,意味着这孩子从小无父无母,寄人篱下。

      娲神也不愿意再提这件伤心事,转而对着小汲篱道,“听他们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似乎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东西,你愿意和我说一说吗?”

      小汲篱一听,示意自己要下来,娲神把他放在地上,他就迈着两条小短腿快步走到山崖边,看着远处翻滚的云海和不绝的飞瀑。

      “娘娘您看见了什么?”

      娲神嘴角浮现了清浅的笑意,“我看见了永恒。”

      数万年来云海翻涌,即使沧海桑田,头顶的天空从未变过,而地上的风景永远在变,昔日沧海今日桑田。

      这种变化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轮回。

      竹涛声久久不歇,风里陈静静倾听着,然后他们听见这个孩子开口了。

      孩子说,“我看见的是云海,”

      “我希望乘一小舟顺云海而下,而后随云而游,身心随云涌的方向,像日光一样缓缓翩跹上枝头,”

      “缓缓融入江水,顺江水入东海,翱翔于群鸥之间,天上云雾为我之绶带,我可一日千里穿梭于江川湖海之间,”

      “水汽蒸腾不过为我之升也,竹叶轻点不过为我之落也。”

      孩子说完,连竹涛声都隐了片刻,娲神都敛眉思索了片刻。

      她轻轻开口了,“孩子,你天生道心,修得是逍遥道。”

      小汲篱一时愣住了,就听见娲神继续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风里陈也微微屏息,侧耳凝神,小汲篱道,“我曾见一仙人,趁月华而下,拂水面而行,行至半空衣袂翻飞,而白云在为他让路,”

      “我期许天地待我如待他。”

      娲神轻轻掩口而笑,她道,“那些神灵没有道,他们天生就是天地的一部分,但是你看破了天地的流转,”风里陈和小汲篱一起看着她,“这就是道。”

      小汲篱怯怯看着她,“娘娘。”

      娲神摸摸他的脑袋,“今日我赐你一剑,从此你为我人族护万世长安可好?”

      她手一扬,一柄古朴肃然的凛然长剑缓缓从空中显形,小汲篱下意识伸手,那柄剑竟是和他一般高,入手时天地为之一沉,万籁俱静,风过无声。

      娲神轻柔的把剑放进小汲篱手里,直到剑的一段缓缓触地才松了手,“此剑名为山河表里,你且记好了。”

      她拿着剑柄,轻轻上提长剑出鞘,天地万籁在三人耳边化作一声长啸,雪白的剑身映出了汲篱的脸,黑葡萄似的眼。

      完全想不到人祭时的空洞无神。

      风里陈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听着人祭时神罚的雷声滚滚,人身嘈杂,另一半就在当下,听着小汲篱奶声奶气的欣喜道,“我知晓了!”

      别伸手…汲篱……

      放下它…

      回溯里小汲篱捧着那把名为山河表里的剑,爱不释手冲着娲神露出一个喜悦的笑脸。

      风里陈站在那里看着娲神淡笑着,轻轻揉了揉小汲篱的脑袋瓜,两人都在笑着。

      他恍惚着想其实这个时候娲神没有想到要让汲篱成为人祭的牺牲品吧。

      她真的只是想要汲篱平安长大,然后成为人族的顶梁柱,护人族万世长安。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娲神开始想要灭掉神灵,又是什么时候默许人族对汲篱动手的呢?

      还是说,娲神也动了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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