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余舟千书

8、对手另有其人 晨光铺

　　晨光铺满庭院，青石地砖浸着清晨薄薄的凉意。

　　祝汀跟在兰钦身侧，两人并肩穿过廊下。方才屋内烛火下的缱绻温存，到了外人看得见的庭院之中，便又敛去。

　　祝汀下意识与兰钦隔开半步距离。

　　刻在骨子里的分寸依旧牢牢约束着他，纵然心意互通，可身份尚未摊开，在仆人的视线之下，他不敢有半分逾矩的举止。指尖还残留昨夜相扣时的温热，可如今只能垂在身侧，安分地拢着衣袖。

　　廊下值守的仆从躬身行礼，目光恭谨低垂，不敢随意打量二人。

　　一路走到前厅膳房，饭菜已经整齐摆放在案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兰钦落座之后，抬眼看向身侧的祝汀，轻声道：“坐。”

　　祝汀微微一顿，往日里他皆是侍立一旁，待兰钦用完之后，才会去偏厅用饭。这一声落座，是打破主仆之间固有的规矩。

　　一旁伺候的下人眼皮微抬，神色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不敢流露半分。

　　祝汀耳尖微微发热，心中清楚旁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犹豫片刻，终究依言，在兰钦下首位置缓缓坐下。

　　桌上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轻响。

　　兰钦神色如常，神色从容，仿佛这般景象本就理所应当。可只有祝汀自己心口砰砰直跳，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知晓，从这一刻起，府里必定会悄悄生出流言。

　　兰府公子，待一个落魄依附而来的少年格外不同，种种异样，瞒不住府中一众仆婢的眼睛。

　　一顿早饭草草吃过。

　　仆从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待四下彻底无人，祝汀才皱起眉，低声开口：

　　“阿君，方才……你不该让我同席。”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语气带着忧虑，“府里人看在眼里，闲话很快便会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昨夜兰钦说过要暂且隐忍，可今日清晨这一举，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兰钦立于窗前，望着院中被晨风吹动的枝叶。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缓缓回头看向祝汀，眼神平静，“可我不愿再将你一味压在属下的位置。人前分寸我自有把握，只是不必事事都苛待你自己。”

　　前世，祝汀便是始终把自己放得太低，把所有委屈全部咽下。重活一世，兰钦不愿再看见他处处退让，把自己摆在尘埃里。

　　“流言我可以压下。真正该警惕的，不是府内仆人的闲言碎语，而是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对手。”

　　提起朝堂，兰钦的眸色沉了几分。

　　前世那场宫变，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今依旧在暗处蛰伏。他重生归来，虽已经提前布局，可危机远远没有彻底消除。那些敌人若是察觉祝汀于自己心中分量极重，便极有可能将祝汀当成用来要挟自己的棋子。

　　这，才是兰钦心中最深的忧患。

　　祝汀见他神色凝重，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他虽不涉足朝堂，却也耳濡目染，知晓世家朝堂之中的波诡云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祝汀正色颔首，“我会谨言慎行，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那一份傲骨再次显露出来。他不愿做被人庇护在羽翼之下，只能一味依附的菟丝花。哪怕得到兰钦的情意，他也希望自己拥有可以并肩而立的力量。

　　兰钦望着他，心底既心疼又欣赏。

　　他走上前，周遭没有旁人，不必再刻意保持距离。伸手，指尖轻轻握住祝汀的手腕。

　　“我护你，从不是要将你圈养起来。”兰钦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我希望你平安，同样也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只是世事险恶，万不可孤身涉险。”

　　祝汀手腕被他握住，肌肤相触，心底又泛起一阵暖意。他抬眼看向兰钦，目光澄澈。

　　“我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叩门的声响，神色带着几分急迫：

　　“公子，朝中派人送来急信，说是相府传召，请您即刻入府议事。”

　　听到相府二字，兰钦的眼神瞬间冷了一瞬。

　　该来的，终究要来。

　　前世掀起宫变祸乱的源头，正是相府一党。

　　他松开握着祝汀的手，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恢复成平日那个沉静自持的世家公子模样。

　　“知道了，备车，我即刻便去。”

　　“是。”管家应声退下。

　　屋内气氛一瞬间凝重起来。

　　祝汀看着兰钦，能够察觉到他眉宇间压下的沉沉戒备。

　　“相府那边……凶险吗？”祝汀轻声发问。

　　兰钦低头看向他，不愿将他卷入朝堂的风波漩涡，却也不对他刻意隐瞒。

　　“暗流涌动。”他简短说道，随即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祝汀的脸颊，“我去去便回。我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万事小心，切莫外出，一切等我归来再说。”

　　这是来自经历过生死劫难之人的叮嘱。

　　祝汀心头一紧，重重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兰钦取过外袍披上，转身大步离去。

　　院落的大门缓缓合上，车马轱辘的声响渐渐远去。

　　偌大的兰府，便只剩下祝汀一人。

　　阳光渐渐升高，满院树影斑驳。

　　祝汀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车马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两世的记忆，不知道相府背后埋藏着前世血染宫阶的滔天祸事。可他能真切感受到，兰钦掩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忧虑。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方才兰钦掌心的温度。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他不能永远只做被守护的那一个。

　　他要变强，要拥有力量，待到风波来临之时，他也能够站到兰钦的身侧，同他一起抵御风雨，而不是再度沦为旁人可以用来要挟的软肋。

　　风穿过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朝堂的风波已经掀开一角，属于他们今生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