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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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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捎来的洋甘菊
雨停的时候已是深夜。
我回到家,半边衣衫还带着潮气,把那包没送出去的桂花糕放在餐桌上,并没有拆开。油纸裹着的甜香隐隐飘出来,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浴室热水浇在身上,耳边还反反复复回放傍晚雨里的画面——她抬眼望过来,轻声道谢,那句温和的“小姑娘”,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吹干短发,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望向远处沉沉的楼群。
她叫沈知予。这个名字,我在三年前偶然看见工作室门口的铭牌就记下了,藏在心底,念过千千万万遍,却是第一次,和她并肩走了几十米的青石板路。
她认出我了。不是全然陌生的路人。
那句轻飘飘的“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到底留意我多久了?是不是每一次我坐在咖啡店窗边,每一次远远跟在她身后,她其实都知道?只是一直不点破,安安静静放任我远远看着。
一整夜睡得很浅,断断续续的梦,全是雨里她清浅的眉眼。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没有打算去老街。可心底那股念想抓着我,吃过简单的早饭,还是不自觉发动车子,往那条熟悉的路开过去。
我没有直接停靠咖啡店,先去到昨天买桂花糕的那家花店。
风铃叮铃一响,老板娘抬头看见是我,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然的笑意,放下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
“你来啦,沈老师今早出门前特意过来一趟,托我转交你一样东西。”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一瞬间慢了半拍。
沈知予?
她记得我,还记得我来过这家花店?
老板娘转身进到里面,拿出一小束包扎好的洋甘菊,花束小小的,只用一根米白色细丝带轻轻捆住,浅白花瓣舒展,淡淡的清香漫开。
“她说,昨天雨天谢谢你撑伞送她到门口。知道你喜欢洋甘菊,刚好今早新货到了一束,托我交给你。”
我怔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
她知道我喜欢洋甘菊?
还是,她只是单纯觉得,昨天我来店里买洋甘菊,便以为我爱这花。
指尖轻轻摩挲细细的丝带,心口又酸又麻,密密麻麻的情绪涌上来,有惊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惶恐。
“她……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的声音轻轻发哑。
“早上八点多,往常她过来挑花的时间,特意提前过来嘱咐我的,说若是看见你过来,一定要把花交到你手上。”老板娘一边整理花桶里的玫瑰,一边随口闲谈,“沈知予老师人一直温和,很少主动给谁送花,你倒是第一个。”
我抱着那束洋甘菊,低头静静看着一朵朵小花。
她送我洋甘菊。是答谢,仅仅只是答谢昨日雨伞的人情,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多想,可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忽然又轻轻燃了起来。
“有没有留什么话?”我抱着花,小声问。
“没有别的话,只说一句,雨天路滑,出门多留心。”
雨天路滑,出门多留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她独有的温柔,克制,清淡,不会过分亲昵,却又妥帖。
我向老板娘道谢,抱着花走出花店。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花瓣上,洋甘菊的香气裹着清晨湿润的风。我没有开车离开,慢慢步行,停在老槐树的位置,远远望向沈知予工作室的木门。
小院的门半掩着。
我悄悄往前挪了两步,透过门缝往里望。
沈知予就在院子里,依旧一身浅灰棉麻衬衫,短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手里拿着一把小竹耙,慢慢收拾花圃里面落下的枯叶,动作舒缓。晨光落在她侧脸,眼角细细的纹路清晰,神情安宁。
我抱着她送我的洋甘菊,站在树影里,不敢出声惊扰。
原来她一早来过花店,心里记得昨夜雨中的相遇,还特意备了花答谢我。
从前三年,一直都是我单方面远远凝望,单向奔赴,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我是藏在暗处的人。可现在,她主动递过来一束洋甘菊,主动托人捎来一句叮嘱。
是不是,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松动了一点点?
一阵风刮过,木门被风推得又开大了些。
沈知予听见声响,抬眼,目光直直落到槐树这边,精准撞上我的视线。
躲不掉了。
我怀里抱着那束她送的洋甘菊,来不及藏,只能僵在原地。
她手上的竹耙轻轻放在花圃边,站直身子,静静看向树后面的我,没有惊讶,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平静温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攥紧手里的花,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小院木门前,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谢谢您的洋甘菊,很好看。”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花束,再抬眼望向她,心跳又开始不稳。
“你喜欢就好。”沈知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内,和我隔着一道低矮的木门门槛,“昨天淋了半边肩膀,回去有没有着凉?”
我没想到她连我淋湿肩膀这件小事都留意到了,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没有,回去洗了热水澡,没事。”
她轻轻“嗯”一声,目光落在我短短的头发上,安静看了几秒。
“你也是短发。”
“嗯。”我伸手无意识捋了一下耳侧的发梢,“一直留短发。”
“看着利落。”她轻声评价,目光转回到花圃,“我年轻的时候,头发很长,后来慢慢就剪短,一留便是几十年。”
我听得心头一动,很想问问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想多听听关于她过往的一切,那些我不曾参与进去的几十年光阴。可话堵在喉咙,不敢贸然开口。我们还只是刚刚才算正式相识的陌生人,我没有资格去打探她漫长的从前。
“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
沈知予忽然开口。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她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小院里面的路,目光温和,没有半分勉强。
“院子里刚晒好的菊花茶,尝尝?”
阳光铺满小小的院落,墙边种满绿植,藤椅放在老桂花树下,石桌上放着白瓷茶壶。
我怀里抱着那束洋甘菊,指尖微微用力。
三年遥遥相望,我无数次幻想走进这个小院,走进她的一方天地。如今,她亲自向我发出邀请。
可心底的胆怯又冒了出来。跨进这个院门,一切就不一样了。从前远远观望还能进退自如,一旦走进她的小院,离她更近一步,藏不住的心意,会不会很快暴露?
沈知予见我迟迟没有应声,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着,神情从容。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好。”
抬腿跨过那道木门门槛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
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只站在马路对面,安安静静偷偷看她的利禄了。
第五章杯沿的凉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鼻尖先接住满院草木清苦的香气。
小院不大,打理得妥帖。墙角一丛麦冬,沿着墙根铺得密密实实,桂花树枝桠伸展开,细碎的花苞还没有盛放,风扫过叶片,沙沙轻响。石桌摆在树荫底下,白瓷茶壶静静置着,旁边放两只薄胎的素白茶杯。
沈知予抬手示意我坐藤椅,自己转身进到屋子,片刻拎出一小玻璃罐干菊花。
“去年自己晒的。”她把罐子放到石桌上,指尖抚过罐身,“年纪大了,少喝浓茶,平日大多泡这个。”
我小心翼翼坐下,怀里还抱着那束洋甘菊,舍不得随便放在石面上,便搁在膝头。短发落在耳前,我伸手捋了捋,目光跟着她的动作,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清晰,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一层薄薄的茧。五十七载的岁月全部落在这双手上,画画、浇花、料理这一方小院,一粥一饭,岁岁年年。
沸水注入茶壶,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菊香漫开来。她提起壶,缓缓往两只杯中斟茶,茶水浅黄,刚好没过杯底。
“尝尝。”她把一杯推到我的面前。
我伸手捧住茶杯,杯壁温温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只是一瞬相触,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知予不动声色收回手,垂眸理了理衬衫袖口,像是全然不在意方才短暂的触碰,可我分明看见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抿了一口菊花茶,清润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很好喝。”
“喜欢便常来。”她靠在对面藤椅上,身子微微向后,抬眼望向院子外头的老街,目光飘得很远,像是落在很远的年月里,“这条街安静,很少有人愿意过来坐坐。”
我心口轻轻跳了跳。常来。她说出这两个字,是不是意味着,我往后可以光明正大踏进来,不必躲在槐树后面偷偷张望?
话到嘴边,还没有来得及接,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道清亮年轻女声传进来:“妈,我给你送些刚炖好的银耳羹。”
我的浑身一僵。
女儿。
沈知予的女儿。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拎着保温桶走进院子,看见石桌边坐着的我,脚步顿住,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礼貌地弯了弯唇角。她眉眼很像沈知予,只是更加明艳,长发披在肩头,一身利落通勤套装。
沈知予脸上温和的神色不变,轻声开口:“晚宁,这位是利禄,昨天下雨多亏她送我到门口。利禄,这是我女儿,沈晚宁。”
“你好。”沈晚宁朝我伸出手,笑容得体,打量我的目光浅浅淡淡,带着晚辈看向母亲友人的分寸感。
我连忙起身和她轻轻握了下手:“你好。”
“原来是昨天的那位。”沈晚宁把保温桶放到石桌一角,转头看向沈知予,眼底是独属于亲人的亲昵,“我炖了你爱吃的银耳,放了莲子,趁热喝一点。对了,下周家庭聚餐,爸也说让你早点回去。”
爸。
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像一块冰,直直沉进心底。
我之前不是没有猜想过。五十七岁的沈知予,大半辈子走过,应当有自己完整的家,丈夫,女儿,寻常安稳的一家人。可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她女儿站在小院里面提起家庭聚餐,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一直刻意回避去深想这件事,像是不去细想,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横在我们之间只有年龄的距离。可此刻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她拥有完整的家庭,有相伴多年的爱人,已经走完大半辈子的人生,所有的轨道早就固定好了。
我是半路闯进来的人,是不该出现的插曲。
沈知予应了一声:“嗯,我记着了,到时候准时过去。”她语气自然,说起家人的时候,神色从容平和,是长久安稳生活养出来的松弛。
沈晚宁又同她说了几句家里琐事,目光落回我怀里那束洋甘菊,笑着开口:“洋甘菊,我妈很爱这花,家里客厅常年都放。”
“是沈老师今早托花店老板娘送给我的。”我低声答。
“原来是这样。”沈晚宁笑了笑,没有再多问,“那你们慢慢聊,我公司还有事,先走啦。妈,记得喝银耳。”
“路上小心。”沈知予起身送女儿到小院门口,看着沈晚宁开车离开,才慢慢转身回来。
重新坐回藤椅,气氛悄悄变了。方才闲谈的松弛淡了一层。
我捧着那杯菊花茶,茶水已经凉了大半,入口苦味更重。
原来她有家。丈夫、女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岁岁都有约定好的家庭聚餐。她的人生,早就有人同她并肩走完往后余下的日子。
我那一场藏了三年的心动,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的一场鬼迷心窍。我跨进这个院门,走进她的小院,可我永远走不进她已经圆满的人生里面。
沈知予似乎察觉到我骤然沉下去的情绪,轻声开口:“晚宁性子活泼,平日里总惦记我。”
“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我的声音很轻,勉强维持平静,指尖攥紧冰凉的杯沿。
“成家之后不常住在这边,这个工作室,大多时候就我一个人待着。”她望向花圃,声音缓缓的,“我和她父亲,年轻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一路走到现在,是相濡以沫的亲人。”
亲人。
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没有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几十年捆绑在一起的羁绊,是我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的关系。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她昨日雨中温和的道谢,今天送来洋甘菊,邀我入院喝茶,全部都只是礼貌,是她与生俱来待人的温柔。
她待人向来这样,温和克制,体恤旁人,并不是独独对我特殊。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放大了这份善意,在心底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
心口一阵阵发紧,酸涩漫上来。
我抱着膝头的洋甘菊,花瓣依旧鲜活,可此刻看着,竟像是一份温柔的提醒。提醒我,这份心动,爱而不可得。
“利禄。”沈知予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抬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安静,带着看透情绪的通透,像是见过太多求而不得的心事。
“你是很好的姑娘。”她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只是很多时候,遇见的时机不对。人生里面,不是所有心动,都能求一个结果。”
她一句话,直直戳破我拼命藏住的心事。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看出来我长久的凝望,看出来我藏不住的、落在她身上的心意。
我鼻尖猛地一酸,慌忙低下头,不让她看见我泛红的眼尾。
“对不起。”声音微微发颤,“是我唐突了。”
“不必道歉。心动本身没有错。”沈知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我这一辈子,心早就落在该停留的地方了。”
心早就落在该停留的地方。
不是丈夫,不是家庭,是另一个人?
我猛地抬眼望她。
沈知予轻轻垂了垂眼,目光落在石桌的白瓷杯上,声音轻得像风:“年少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错过了,往后余生,再也没有那样热烈的心动。和晚宁爸爸,是相守相伴,是责任,是家人。”
原来是这样。
她心底,也装着一个求而不得、年少错过的人。
我们两个人,居然是一样的。困在一份得不到的爱意里面。她困在几十年前的旧人往事,我困在眼前的她。
小院安安静静,桂花树叶被风吹响。耳机里面循环千万遍的那句歌词,此刻在心底轰然响起: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啊。我鬼迷心窍,爱上一个心里装着别人、有家、有羁绊的人。
沈知予抬眼,目光和我相撞,眼底带着一层克制的柔软,还有清醒的疏离。
“利禄,别在我身上耗着。往前走,会遇见属于你的人。”
她在推开我。温和地,郑重地,推开我。
可爱意一旦生根,哪里是一句劝诫,就能轻易拔去。
我看着她清浅温和的眉眼,喉咙发紧。
“我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