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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鬼迷心窍

      耳机里循环着李宗盛《鬼迷心窍》,老歌沙哑沧桑,穿过深秋傍晚的风,沉沉压在我的胸口。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姻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我是利禄,三十六岁,短发。

      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坐在沿街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条街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风卷着枯黄的叶片滚过柏油路,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赶路,没有人留意靠窗座位上,一个人戴着耳机,目光死死钉在街对面的大门。

      街对面是她的工作室。

      她五十七,也是短发。

      一头利落的银灰混着黑色的短发,常年穿素色棉麻衬衫,裤脚微微挽起,露出细瘦的脚踝。我已经偷偷看了她整整三年,这份暗恋压在心底,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一天比一天重,挪不开,放不下,不敢往外说半个字。

      旁人看她,是沉静、自持、阅历厚重的长辈,待人客气,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说话语速缓慢,遇事从容,见过大半辈子的风雨,情绪很少起波澜。只有我,远远地一次又一次撞见她卸下防备的瞬间:独自坐在小院藤椅上发呆的时候,指尖轻轻摩挲旧茶杯杯沿,眼尾淡淡的倦意;偶尔看见流浪猫,从屋里拿猫粮出来,弯腰的时候脊背微微佝偻,眼神软下来,完全褪去对外人的疏离。

      有人问我,她到底哪里好。

      我答不上完整的话。不是惊艳的容貌,不是耀眼的地位,是她身上沉淀下来的那种味道,历经世事之后的温和与克制,是偶尔一笑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皱纹全部舒展,那一瞬间,春风再美,也比不上她的笑。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耳机里面歌声一遍一遍打转,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没错,我就是鬼迷心窍。

      三十六岁,早就不是冲动莽撞的年纪,我清楚人世的规矩,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二十一岁的年岁鸿沟,清楚两个短发女人,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分寸,都会全部打碎。

      我不敢靠近。

      只敢固定每一周的这个傍晚,坐在这间咖啡店,隔着一条马路,静静等她下班。

      不多时,工作室木门推开。

      她走出来,肩上搭一件深色针织开衫,短发被晚风拂动,抬手随意捋了捋。步子不快,走在门前青石板路上,低头翻看手里的一张手写便签。夕阳斜斜落在她侧脸,把脸上浅浅的纹路照得柔和。

      我的呼吸顿了半拍,指尖无意识攥紧咖啡杯,杯壁冰凉。

      跟在她身后一同出门的,是她多年的老友,也是工作室的合伙人,两人并肩走着,低声闲谈。老友笑着抬手拍一拍她的肩头,她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一抹笑,直直撞进我眼底。

      我隔着车流与人群,安安静静望着。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我有勇气穿过这条马路,走到她面前,简简单单打一声招呼。可每次快要起身的时候,心里那层胆怯就死死按住我。我怕我的目光藏不住汹涌的心意,怕她一眼看穿,怕往后再见,只剩尴尬的避让。

      她们在路口道别。老友拐向另外一条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家,转身走向街边的花店。

      我几乎没有思考,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咖啡店,刻意拉开很长一段距离,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离太远。

      花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溢出来。她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响。我停在马路对面的行道树阴影里,看着她站在花架前面慢慢挑选,指尖轻轻抚过洋甘菊的花瓣。

      她最喜欢洋甘菊。我记得,上次远远看见她的窗台,摆着一小束晒干的洋甘菊。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小束浅白色洋甘菊走出来,抱在怀里,步子舒缓,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灯次第亮起。

      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不求并肩同行,不求她知晓我的心意,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走完一段回家的路,好像就足够安抚我心底翻涌的念想。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一句一句反复。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头短短的头发,心底酸涩。岁月已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而我,只能站在时光外侧,悄悄爱慕。我比她年轻二十一岁,可在这份感情面前,我始终渺小,手足无措。

      快要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朝着我藏身的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不是,她察觉到了?

      夜色朦胧,距离很远,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树影里的我。她只静静望了两秒,没有继续往这边走,轻轻转过身,走进小区铁门。铁门缓缓合上,把她的身影关在了里面。

      我依旧站在原地,晚风卷起落叶扫过我的脚踝。

      耳机歌声落下一遍,又重新响起前奏。

      鬼迷心窍。

      是啊,明知道没有前路,明知道最好的结局,就是守住边界,只做陌生人,可我还是控制不住,一次又一次,奔赴这场只有我一个人的心事。

      第二章洋甘菊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一整夜睡得浅,梦里全是昨天傍晚她抱着洋甘菊的背影,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短发乱糟糟贴在额前,胸口闷闷的。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反复回想昨天在小区门口那一眼——她到底,看见我了吗?

      我不敢确定。

      或许只是偶然的一瞥,风吹动树叶,她只是随意朝路边望一望,根本没有发现树影里藏着一个偷偷跟着她的人。若是她真的看见了,没有出声,没有过来问话,那又是什么意思?是认出我,假装视而不见?

      一整个上午心神不宁,手头的工作频频出错。我干脆放下电脑,出门去往昨天那家花店。

      花店老板娘认得我,见我进门笑着抬眼:“好久没来啦,今天想挑点什么?”

      “洋甘菊。”我开口,声音轻轻的。

      “巧了,今早新到的一批,品相很好。”老板娘转身去花架取花,一边整理包装纸一边随口闲谈,“昨天傍晚那个短头发的姐姐也来买洋甘菊,每周三都过来,固定买一小束,养在家里。”

      我指尖微微收紧,果然是每周三。我记牢了这个日子。

      老板娘把扎好的洋甘菊递过来,浅白花瓣,淡黄色花心,清清淡淡的香气。我抱着花站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怯懦的念头。

      我能不能,把这束洋甘菊送到她工作室门口?

      不留名字,不露面,只悄悄放在门边。她喜欢洋甘菊,收到的时候,应该会开心。

      念头一旦生出来,压不住了。

      我道谢付了钱,抱着花,开车慢慢驶向她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老街。白日里这条街安静很多,工作室木门紧闭,上午她一般在里面伏案作画,不接待访客。整条街上没有什么行人。

      我把车子停在远处,怀里抱着洋甘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木门。越靠近,脚步越沉,心跳砰砰地响。

      距离木门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我忽然顿住。

      门缝里面,传出她清浅的声音,她正在和里面的人说话。

      原来她已经到工作室了。

      我吓得立刻往后退,躲到旁边老槐树粗大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怀里的洋甘菊轻轻晃动,花瓣颤了颤。我怎么这么莽撞,完全没有考虑到,上午她本来就在工作室里面。

      要是我直接推门,或是被她看见我抱着花站在门前,所有藏了三年的心思,一下子就要露馅。

      我贴在粗糙的树干上,听见木门“呀”一声拉开。

      她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素色衬衫,短发打理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看样子打算去院子里浇花。她走到门前小院的花圃边上,弯腰,拿起洒水壶,细细浇灌土里的绿植。

      隔着树枝的缝隙,我静静望着她。

      她浇水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洒水的水珠落在叶片上面,亮晶晶的。阳光落在她短短的发梢,几根银白的发丝格外显眼。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安安静静,专注眼前的花草。

      我抱着那束洋甘菊,躲在树后面,一动不敢动。

      心里一阵一阵发酸。我想把花送给她,想告诉她,我知道你爱洋甘菊,我记着你的喜好。可我没有资格。我们只是两个见过寥寥几面、几乎算不上相识的陌生人。

      暗恋最苦的地方就是,我熟知她许许多多细碎的习惯,而她,或许连我的名字利禄,都从来没有听过。

      浇完花草,她直起腰,抬手揉了揉后颈,微微舒展脊背,目光随意扫向街道。我赶紧把身子再往树干后面缩了缩。等她转身回到工作室里面,木门轻轻关上,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沁出一层薄汗。

      手里的洋甘菊还带着鲜活的花香。

      送是不敢送了。

      我抱着花,回到车上。车子停在远处,我坐在驾驶座,低头看着怀里这一束洋甘菊。既然不敢送到她手上,那就自己带回家,放在窗台。至少,是和她同一种花。

      发动车子离开老街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木门。

      回到家里,我找了一个玻璃瓶,把洋甘菊养起来,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我站在窗前静静看花,脑子里不停回想方才她浇花的模样。

      我拿出手机,翻出很久以前偶然拍到的一张侧影照片,很远很远拍的,像素不算清晰,是她走在路上的样子,短发,背影清瘦。这张照片我藏在手机相册深处,从来不敢给任何人看见。

      三十六岁,我以为自己早就足够成熟,能把控情绪,可唯独面对她,所有的镇定全部崩塌。一点微小的碰面,一次远远的相望,都能搅乱我一整日的心绪。

      下午我还是放不下,鬼使神差,又开车绕回老街。这一次没有靠近工作室,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我坐在车里,看见下午有访客登门拜访,木门打开,她出来接待,待人温和有礼,说话不急不缓。访客离开之后,她独自坐在小院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安安静静晒太阳。

      风拂动她的短发。

      我坐在车里,隔着很远,就那样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心里问自己,利禄,你打算一直这样吗?只敢远远观望,永远不敢上前,这份心意,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面?

      没有答案。

      我害怕捅破之后的结局。害怕她诧异,害怕她疏离,害怕往后,我连远远看她的资格,都会失去。

      第三章雨天的偶遇

      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到了周五,天色猛地变了。乌云压下来,傍晚下起连绵冷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我本来打算早点回家,临时想起老街那家老店,想买一块她常吃的桂花糕。也是我悄悄观察很久记下的,她每到周五傍晚,路过那家糕点铺,总会买一小块桂花糕带回工作室。

      雨越下越大,我撑一把黑色短柄雨伞,快步走进老街。整条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积起浅浅一层雨水,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

      糕点铺热气氤氲,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我付完钱,拎在手里。走出铺子的一瞬间,目光直直撞上前边的身影。

      是她。

      她没有带伞,只把一件薄外套举在头顶,快步往前走,短发被细雨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肩膀已经湿了一片。雨水把路面打湿,她脚下微微一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我的心跳骤然提速,几乎是本能,我加快脚步冲上前,手里的雨伞一下子举到她头顶。

      “小心。”

      我出声,声音微微发颤。

      她猛地顿住脚步,转过头看向我。

      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可以清晰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看见被雨水打湿的短短的发丝,看见她眼底一瞬间的错愕。

      她抬眼望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慢慢打量。

      我也是短发,两个人站在雨里,两把短短的头发,在雨雾里面对着。

      “谢谢你。”她的声音温温的,略带一点沙哑,年纪沉淀下来的声线,很好听。

      “地上滑,当心一点。”我强行稳住气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只是普通陌生人的善意,手里的雨伞稳稳罩住两个人头顶,“往前面不远,我车子停在路口,可以送你到工作室。”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淡淡的浅笑。

      “不用麻烦,工作室拐个弯就到,很近。”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木门,雨水顺着她的袖口滴落,“没想到下雨这么急,出门的时候没看天色。”

      我手里还拎着油纸包的桂花糕,鬼使神差,我把糕点往前面递了递。

      “刚在这家铺子买的桂花糕,听说味道不错。我买多了一份,若是不嫌弃……”

      话说出口,我心里瞬间慌了。是不是太唐突?她会不会拒绝?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油纸包,又抬眼看向我,目光柔和。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啦。我习惯少吃甜食。”

      一句话,轻轻婉拒。

      心口轻轻一沉。原来我记错了?难道她买桂花糕,不是自己吃?

      她留意到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声补了一句:“是买给工作室帮忙的小姑娘,她爱吃桂花糕,我本身不太吃甜。”

      原来是这样。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可失落还在。

      雨还在下,雨伞下空间不大,两个人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干净清宁。

      “那我送你走到工作室门口吧,雨太大。”我坚持。

      这次,她没有拒绝。

      我们并肩,慢慢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前走。一把雨伞不大,我刻意把大半伞面偏向她那边,我的半边肩膀,很快被冷雨打湿,凉意浸透衣衫。她察觉到了,微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轻轻抬手,把伞往中间挪了挪。

      “你肩膀淋湿了。”

      “没事。”我侧头看她一眼,刚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瞬间,整条老街的雨声仿佛都安静下来。

      她的眼眸很静,像一汪沉淀多年的湖水,看不出太多情绪,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幸好天色昏暗,雨雾朦胧,应该看不出我脸红。

      “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她忽然轻声开口。

      我的脚步顿住。

      来了。终究还是。

      她果然察觉到我了,察觉到那个常常坐在咖啡店窗边,远远望着她,有时候跟在她身后的短发女人。

      我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丝平静的笑意:“是吗?可能这条街我偶尔过来办事。”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工作室的木门上。

      很快走到小院门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到了。真的很感谢你,小姑娘。”

      小姑娘。

      三十六岁的我,在五十七的她眼里,还是小姑娘。这个称呼,温柔,却也清清楚楚划开我们之间的年岁距离。

      “不客气。”我攥紧雨伞的手柄,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手,推开小院木门,转身又朝我轻轻点了下头,走进院子里面。木门缓缓关上。

      我依旧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那一份没有送出去的桂花糕。半边肩膀湿透,冷风吹过来,一阵寒意,可我浑然不觉。

      刚刚并肩走这短短几十米的路,是我暗恋这三年,离她最近的一刻。

      她记得见过我。

      她知道我的存在。

      耳机里面那首《鬼迷心窍》又在心底响起来。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雨落老街,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场只有我一个人的心事,从这一场雨天偶遇开始,再也回不到从前远远观望、互不惊扰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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