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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茉莉花的葬礼 晚安,吴先 ...

  •   葬礼设在华市西郊的安息园,一个不大不小的厅堂,白墙灰地,光线从高处的窄窗透进来,落在厅中央那具深褐色的棺木上。

      吴纪没什么亲人。

      十三岁那年父母出事之后,他就一个人了,亲戚们早些年还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后来渐渐断了联系,到他二十一岁这年,通讯录里称得上家人的,也就只剩下欧阳沐辰一个。

      所以今天来送他的人不多。

      厅里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周津亭站在最前面,周清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陈沢礼靠在后面的墙壁上,欧阳沐辰就站在另一侧,捧着一束茉莉花,男人眼眶通红。

      小明站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几个圈子里叫得上名的二世祖,大约是听说了消息自己来的,站在角落里沉默着,没有人出声寒暄。

      厅堂里安静得过分,没有人送白菊,棺木两侧摆满了茉莉花,一束一束,白瓣绿心,用银灰色的丝带扎着。

      是周津亭准备的。

      他从市里那家最大的花市订了所有的茉莉花,把人家冷柜里的存货买空了还不够,又让陈沢礼从邻市调了一批过来。

      花送到的时候,周清兰看了一眼那个数量,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来,一枝一枝整理好,分扎成束,摆在棺木两侧。

      周津亭站在棺木前面,低头看着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吴纪闭着眼,脸上的泥水和血痕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化妆师给他修了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让他看上去比前几天那个雨夜里躺在泥浆里的人要安宁得多。

      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周津亭记得那件衣服,是去年秋天陪他去商场买的,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

      现在那件风衣上沾着泥浆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了,但周津亭坚持要给他穿这件。

      “他喜欢。”周津亭当时是这样对周清兰说。

      周清兰看了看那件风衣上的污渍,没有说什么。

      周津亭现在站在棺木旁边,看他安静的脸,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想自己的眼泪在那个雨夜里流完了,也许不是,他太难受了,就像被剥夺了七情六欲一样痛苦。

      欧阳沐辰站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吴纪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哑声说:“你他妈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

      厅堂里没有人接话。

      小明站在后面,一直在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周津亭的背影,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是你。”小明说,“是你害死他的。”

      周津亭没有转身,依然看着棺木里吴纪的脸。

      小明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压不住颤抖:“如果不是你非要订购什么茉莉多丁配蓝星花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死!吴老板那天本来应该在店里的!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给你送花?!”

      周津亭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小明,脸上浮出一丝茫然的神色:“我订购?”然后摇摇头,“我没有。”

      小明的眼眶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他抬起手指着周津亭:“你还想说什么?难道不是你给老板发消息说你在南郊等他,让他送花过去吗?那个订单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老板看了之后就去包花了,一点没耽误!”

      周津亭站在原地,听着小明的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没有发过这种消息。”

      “你——”小明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欧阳沐辰猛地转过头来,他看着周津亭,从刚才小明开口的时候他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那句话落进耳朵里。

      “你说什么?”欧阳沐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周津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视线从欧阳沐辰脸上移到小明脸上,又移回来:“我从那天之后就没再用那个号订过花,你们说的什么南郊,我不……”

      他没说完,欧阳沐辰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周津亭的衣领,力道不小,周津亭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几乎撞上墙的边缘。

      “你他妈再说一遍?!”欧阳沐辰的声音在厅堂里炸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不是你发的?你确定那条消息不是你发的?”

      周津亭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也没有去掰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很清楚:“不是我。”

      “那是谁!”欧阳沐辰吼出来,声音已经破了,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吴纪看了那条消息才去的!如果不是那条消息,他现在还活着!他还在店里!还在……”

      他没能说完,声音哽住了,揪着周津亭衣领的手在发抖。

      周津亭站在那里,任他揪着。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欧阳沐辰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稳稳地把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欧阳沐辰被他掰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起伏着,胸膛剧烈此起彼伏。

      周津亭理了一下被他扯歪的衣领,声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是谁。”

      欧阳沐辰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津亭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已经走不动了,还在往前走。

      “可能是我妈。”他说。

      厅堂里安静了,这种安静比刚才更沉重。

      欧阳沐辰站在那里,肩膀还起伏着,他看着周津亭的脸,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眼底那片深青色的阴影,欧阳沐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陈沢礼从后面快步走上来,挡在欧阳沐辰和周津亭中间,伸手按住欧阳沐辰的肩膀:“别在他面前闹了。”

      周清兰也走了过来,她站在周津亭身边,伸手扶住周津亭的胳膊,她偏过头看着欧阳沐辰和小明,温和安抚:“让逝者安息吧。”

      欧阳沐辰慢慢松开拳头,垂下手臂。

      小明站在后面,低下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周津亭转回身面对着棺木,低下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吴纪的手背。

      “小七,”他轻声说,“我找到答案了,对不起。”

      他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周清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抿成直线的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陈沢礼靠在后面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

      欧阳沐辰站在棺木另一侧,低头看着吴纪的脸,嗓子眼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吴老板,你真笨,你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遇到什么事要先跟我商量一下……”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咙里发烫又发酸,他使劲咽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偏过头去。

      茉莉花在棺木两侧安静地盛开着,花瓣白得像雪,又比雪多了一点活气,没有雪那么冷。

      那些花是周津亭订的,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给吴纪什么。

      他欠吴纪三年,欠他解释,欠他一条命,现在只能给他一屋子的茉莉花,是他喜欢的花,也是他的。

      周清兰弯腰拿起一束茉莉花,轻轻放在棺木盖上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厅堂里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吴纪安睡般的面容,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厅堂外面,有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花,白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回地面,像一场释然的告别。

      欧阳沐辰在吴纪的花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坐在吴纪平时坐的那张藤椅上,面前是那张矮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小明把店门关了,拉下卷帘门,在收银台后面安静地坐着,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安静的店里待了很久。

      欧阳沐辰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熊猫抱枕,圆耳朵歪着,脸上的笑容傻乎乎的。

      他记得这个抱枕,是周津亭送的,吴纪一直放着,生气的时候会把它扔出去,过一会儿又捡回来,抱在怀里。

      他看着那只熊猫,觉得嗓子眼发酸,把抱枕翻了个面,脸朝下扣在膝盖上。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笨呢?”欧阳沐辰哑着嗓子开口,“那条消息一看就不对劲,他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

      小明低着头,手里的剪刀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老板看到那个订单的时候,笑了一下。”

      欧阳沐辰的手指顿在抱枕上。

      “挺高兴的笑。”小明又说,“他以为那是周津亭约他,抱着花就走了。”

      欧阳沐辰低下头,把脸埋进熊猫抱枕毛茸茸的头顶上,很久没有动。

      店里的茉莉花香还没有散尽,是从冷藏柜里那些存货里渗出来的,混着桔梗和玫瑰的气味,和从前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花店的门虚掩着,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透进傍晚的光。

      周津亭站在门外,手指停在门框边缘,犹豫了片刻,抬手敲了三下。

      小明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两秒后才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一样东西。”周津亭说。

      小明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他看了一眼周津亭的脸色,觉得比那天又瘦了一圈。

      欧阳沐辰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小明身后,问了一句:“什么?这里没有花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

      周津亭站在门口,手指垂在身侧,开口说:“水晶泪。”

      怕他们不知道,又说:“那条项链。”

      欧阳沐辰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周津亭,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店里面。

      周津亭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催。

      小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先进来坐?”

      “不用。”周津亭说,“拿了就走。”

      欧阳沐辰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周津亭面前时没有直接递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条细银链。

      他抬起头,看着周津亭的眼睛:“这条项链,是他从挪威回来之后一直戴着的,你们吵架之后,他回来发了很久的呆。”

      周津亭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后来他把项链放在抽屉最下面,”欧阳沐辰说,“我那天来帮他收拾遗物的时候才翻出来,他应该……还是想要的。”

      他把项链递过去,掌心朝上,链子垂下来,银光轻轻晃了一下。

      周津亭伸手接过来,触到那枚吊坠的时候蜷了一下,他把它握在掌心里,低下头看着那颗被体温焐热了一点点的水晶。

      “他说你们一起去看的极光,对吗?”欧阳沐辰问。

      周津亭点了点头。

      欧阳沐辰又说:“他很爱你的,周津亭。”

      周津亭握着项链,慢慢收紧,抬眼看着欧阳沐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想扯出一个笑来,没成功。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水晶泪,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我也要死了。”

      小明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欧阳沐辰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周津亭,过了好几秒才找到声音:“你……说什么?”

      周津亭把项链小心地缠进手指间,抬头看着欧阳沐辰的脸,很平静地说:“胃癌,晚期,医生给了大概二到五个月。”

      花店门口安静得只剩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小明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拳头攥了又松,声音发着抖:“虽然我有点恨你……但我已经释怀了,你别殉情啊,好好活着。”

      周津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明通红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皮笑肉不笑,现在的周津亭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慈悲的疲惫。

      “也许他也舍不得,才叫我过去陪他。”他说。

      欧阳沐辰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指节用力得泛白:“你什么意思?”

      周津亭被他抓住,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看着他。

      欧阳沐辰的脸近在咫尺,眼眶红着,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周津亭,你说清楚,”欧阳沐辰低吼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也舍不得?你跟我说清楚。”

      周津亭垂下眼,看着欧阳沐辰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他抬手,把欧阳沐辰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动作很轻,力道不重,往后退了半步,退进门外的暮色里。

      “我走了。”他说。

      欧阳沐辰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追出去一步,冲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喊:“周津亭!你站住!”

      周津亭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欧阳沐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高中同学!你到底怎么了?我也很伤心但是我没有去寻死!你他妈给我把话说清楚——”

      三年前也是这个谎言,欧阳沐辰才不会信,又是以死退局。

      他转过身来。

      暮色从侧面切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棱角,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遂,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真的患癌了。”他说。

      欧阳沐辰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些还没出口的质问和愤怒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露出底下荒凉的滩涂。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明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欧阳沐辰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周津亭。

      欧阳沐辰还有很多话想问周津亭来着,可他说不出口,真的很难受。

      周津亭和吴纪。

      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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