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什么都没有了 办公室 ...
-
办公室里的暖光灯亮着。
周津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周清兰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陈沢礼坐在另一边,正低头刷手机。
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背景音模糊地响着,三个人各做各的事,房间里有一种安静日常的氛围。
周津亭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吴纪的对话框,最后那条“今天冷,多穿”还是已读未回的状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新闻联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播报员语速平稳地说着今天的要闻,然后话题一转,提到了华市南郊发生的泥石流灾害。
“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南郊山区部分路段发生山体滑坡,目前已造成多辆车辆被困,救援工作正在进行中,据现场救援人员消息,暂有人员伤亡……”
周津亭的手指顿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是泥石流现场的航拍镜头,泥黄色的洪流带着碎石和断木冲毁了山坡下方的路面,几辆被掩埋了大半的车体歪斜在泥泞中,救援人员穿着橙色反光衣在雨中穿梭。
镜头拉近了一辆被冲出路面的黑色轿车。
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但露出的一角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周津亭认出了那个车牌。
他猛地站起身来。
周清兰从杂志上抬起头:“怎么了?”
周津亭没有回答,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那辆黑色轿车,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个镜头,但他的目光还凝固在那个画面上,瞳孔微微收缩。
“周津亭?”陈沢礼也站了起来。
周津亭转过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发紧:“我出去一趟。”
周清兰站起来拉住他:“你先说清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津亭被拉住,停下来转向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孙伯的车……在南郊。”
周清兰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她松开周津亭的胳膊,摸出手机拨通了周家老宅的电话,铃声只响了几秒就被接起来了。
“爸,”周清兰问,“孙伯今天是不是出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国栋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怎么了?”
“南郊的泥石流,您不知道?”周清兰的音量拔高了。
周国栋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孙伯伯家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孙家的事情我们外人不要插手。”
周津亭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大步走回来,从周清兰手里拿过手机,语气冰冷:“孙家在周家干了十年,你们就是这样对底下人的?你们不去,我去。”
周国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津亭已经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周清兰手里,大步往门口走。
陈沢礼追上来:“我开车,我送你们去。”
三个人冲出办公室,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周清兰看着周津亭紧绷的侧脸,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津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下颌线绷得很紧。
救援现场,泥石流已经基本停止了,但冲积下来的泥沙和碎石覆盖了大半段路面,几辆被掩埋的车体被救援人员用工具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周津亭他们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现场一片混乱,救援车辆的灯在雨幕中交替闪烁着。
周津亭没有管警戒线,直接翻了过去。
“先生!先生你等等——!”有人在他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陈沢礼跟上来,替他挡住追上来的救援人员。
周津亭穿过泥泞的现场,眼睛扫过那些被挖出来的车辆,一辆,两辆,三辆。
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身已经严重变形,驾驶座一侧被巨石砸得凹陷下去,挡风玻璃碎了大半,车门被救援人员用工具破开,驾驶座上的人已经被抬走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周津亭快步走过去,脚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在泥地里。
他扶住车门的边缘,指节泛白,往里看了一眼。
副驾驶座上没有人,座位被挤压得歪斜,上面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泥水,还有一片白色的花瓣。
周津亭伸手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花瓣表面。
茉莉多丁的白瓣,被雨水泡得已经没了生气,边缘微微卷起。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抬起头,目光在泥泞的现场扫过,橙色的救援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雨打在脸上。
“吴纪——”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没有人回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吴纪!”
救援人员在他身后喊:“先生!这边危险,请您退回警戒线外——”
他似乎听不到,没有人看到吴纪,这个地方救援队确实还没搜上来。
雨幕,他的目光扫过碎石和泥浆覆盖的每一寸地面,扫过很多地方。
他看到了在距离车辆十几米远的地方,散落着一束花。
茉莉多丁和蓝星花从银灰色的包装纸里散出来,花瓣被泥水浸透。
花束旁边,一只手露在泥浆外面,指尖微微蜷曲着。
周津亭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手,他确定是他牵过无数次的手。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把吴纪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他攥紧了,一直到放学都没有放开。
后来的很多个冬天,那只手都放在他的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间渗进指间。
现在那只手露在泥浆外面,指尖沾着泥水,蜷曲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握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人来牵住它。
人的手掌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周津亭跪下去,手指拨开覆盖在手臂上的泥沙和碎石,泥土下面是冷凉的皮肤。
他摸到手腕内侧那一小块光滑的皮肤,那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经常用拇指蹭过那个位置。
“吴纪。”他叫了一声,几乎听不到,他已经徘徊在崩溃边缘。
他想过只有孙伯伯一个人,但没想到爱人也在这里。
周清兰站在警戒线外面,终于控制不住,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陈沢礼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仰头看着雨夜的天。
周津亭跪在泥水里,把那只手小心地握在掌心里,男人低着头,肩膀没有抖,也没有眼泪。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跪在雨里。
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落在泥浆上。
周津亭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救援人员在他身后来回走动。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吴纪的手背上,冰冷的手背。
“你说,要活到100岁的。”周津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小七,你骗我。”
蓝色的碎片花渗进泥水里,像一滴蓝色的眼泪滴进了土里。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救援人员抬着担架从周津亭身边跑过去。
周津亭跪在那里,感觉到有人拉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扶起来。
他没有动,一直握着那只手,低着头,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吴纪的手背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又顺着指缝淌下去。
陈沢礼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周总,松手,让他们把吴纪抬上车。”
周津亭没有动。
陈沢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催,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淋雨。
周清兰也走过来了,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周津亭跪在泥水里的背影,然后也蹲下来,轻轻说:“周津亭,你松手吧。”
周津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周清兰,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的。”
他低着头,指腹贴在吴纪手腕内侧那颗小痣上面,他感觉到了。
很轻,很微弱,像一只蝴蝶在掌心极轻地振了一下翅膀。
吴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周津亭猛地抬起头来,胸腔里那口气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松开,他凑近那张沾着泥水和血痕的脸,声音发着抖:“小七……你别死,是我,我来了。”
吴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着,隔着一层水雾在看面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周津亭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浑身都在发颤:“我在,你说。”
周津亭能感觉到,吴纪的腹部似乎也在流血,是玻璃渣子渗进去了。
“你来了……”吴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血沫的气息,“咳……周津亭……”
周津亭死死握住他的手,指节泛白:“我来了,小七,我来了,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我可能……可能要……”吴纪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淌下来。
他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看着周津亭时,微微笑了一下,“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周津亭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我要活到一百岁的!你答应过的!”
吴纪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带着那种无可奈何的笑。
“你往高处走……”他说,“我……放手了……”
他的手指在周津亭掌心里微弱地蜷了一下,做着最后的告别。
“不恨……你了……”
周津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吴纪沾满泥水的脸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吴纪的额头:“你别说不恨我,你恨我,你恨我一辈子都行,只要你活着……”
吴纪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活着。
“还……有。”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我……我爱你,周津……亭……”
他手指在周津亭掌心里完全松了下去,软软的,再也没有动过。
周津亭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松软的手,低着头,额头还抵着吴纪冰凉的额头。
救援人员跑过来,蹲下身查看吴纪的瞳孔和脉搏,几个人对望一眼,表情凝滞,抬着担架要把人运走。
周津亭的手指却不肯松开。
“先生——请您松手!”救援人员的声音急促而克制。
周津亭像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指节攥得死紧,关节发白,手指嵌进吴纪冰冷的指缝里,想要把那个人从死亡的边缘生生拽回来。
陈沢礼从旁边扑过来,双手扳住周津亭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周津亭!松手!你让他走!你让他走啊!”
周清兰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唇抿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走上前,蹲在周津亭的另一侧,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弟弟……松手吧,让他走。”
周津亭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雨打在他后背上,渗进衣料里,凉透了骨髓。
过了很久,救援人员立刻将吴纪的遗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住了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担架被抬走,消失在不远处的救护车车门后面。车门关上,红灯闪烁,鸣笛声渐行渐远。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余温。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泥水从指缝间流下去。
“小七……”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你说过,你爱我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可他哭不出来声音。
所有的悲恸都闷在胸腔里,像一头困兽在骨头缝隙里咆哮,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雨水打在他弓起的脊背上。
陈沢礼站在旁边,红着眼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清兰慢慢蹲下来,伸手从后面环住周津亭的肩膀,把弟弟冰冷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些无声的震颤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
“哭出来吧。”她轻声说,“姐姐在这儿。”
周津亭没有哭出声音。
他跪在那里,直到雨渐渐停了,陈沢礼和周清兰一起把他从泥水里架起来,他才像一具行尸走肉那样站起来。
他的裤腿全是泥,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渗着血丝。
周清兰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泥石流冲刷过的空地。
什么都没有了,人没有了,花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