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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二哥出糗,阖家乐事 祖父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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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身体不如从前了,备面的活我便自己接了过来。林家古法我早已烂熟,揉起来不比祖父差。
历时数月反复试验,我摸索出专属和面工序。先按古法备好熟面,趁热揉入滤净的桃胶原液,反复揉匀,湿布盖住静置半个时辰再复揉,三遍之后,面性才算养透。
每一次试配,我都记下配比、成品好坏。第一次我照着石蜡的分量放桃胶,几乎看不出效果。桃胶放少了,面片擀薄便容易开裂,做不出半透质感,细巧部位干透脆而易断,薄飘带还会慢慢垂塌。慢慢加量,塑形一点点变好,加多了面团又发黏抓不住形。我在区间内分组比对试样,剔除易塌易裂的,留下最优的一组阴干观察。
终于定下稳妥配比:面粉七份,糯米粉三份,滤净桃胶液一份二,清水四份三,少许细盐固筋,另加蜂蜜两份、少量石蜡。桃胶最是紧要,少则韧性不足,多则粘手难塑。
新面团韧性极强,擀到极薄也不容易裂,近乎半透,蝶翼、花瓣都能做出轻盈的样子。只是风干速度快,塑形时要一直盖湿布,薄件阴干一不小心就弯折变形。
我用新面试做了一朵牡丹。花瓣一片一片擀出来,薄得透光。拿竹刀细细刻出瓣脉,从内到外,层层叠叠拼装成型。捏完了搁在窗台上阴着。干了之后,花瓣还是轻的,薄的,对着光看,像真的一样。数日过去,依然完好。
傍晚,我还没等到祖父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二哥先从外面回来了。
他进门就嚷着饿。二嫂从灶房迎出来,还没开口骂他不换鞋,就先笑出了声。二哥靴子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溅了一片,衣襟上还有一块青色的印子。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耳朵耷拉着,后腿还抽抽。
“路上碰见个猎户,卖得便宜,我就买了。”二哥把兔子往婶娘手里一塞,“娘,今晚炖了吧。”
婶娘拎着兔耳朵看了看:“你买的?你追的吧?”
二哥嘿嘿笑,不接话。二嫂已经拿了布巾过来,一边给他擦衣襟上的青印子一边骂:“你又去钻林子了?那兔子跑得比你快吧?摔了几跤?”
“没摔几跤。”
“没摔几跤能蹭成这样?”
二哥不说话了。一家人围过来,看他这副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大哥抱着继祖站在廊下,继祖指着二哥的泥靴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二哥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祖笑得更欢了。
我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
二哥这会儿正被二嫂按在凳子上,拿湿布擦他脸上的泥。他坐得歪歪扭扭的,一条腿还翘着,一只靴子脱了一半,挂在那儿晃荡。脸上被二嫂擦得五官乱飞,眼睛鼻子挤成一团。最妙的是,他那只没脱的靴子上,粘着一片黄叶,不知什么时候踩的,叶柄朝上竖着,像顶了个小帽子。他浑然不知,还在跟二嫂贫嘴。
我在心里把这个样子记下了。
那天晚饭后,我回了静室。揪了一团面,想了想,开始捏。
先捏身子。二哥这个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身子总是歪的。我给他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坐姿,一条腿翘着,一只脚悬空。靴子捏了两只,一只脱了一半挂在脚尖上,另一只好好的,可脚后跟的位置粘了一片黄叶,叶柄竖着。衣裳是出门跑生意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前襟有一块蹭上去的印子,我用刮刀轻轻刮出纹路来。裤子膝盖处也蹭了泥,两道灰印子,一深一浅。
然后是脸。
二哥的脸好捏。圆脸,眉眼活泛,嘴巴总像在说什么。我先捏了个笑模样,想了想,又改成了被二嫂擦脸时的样子。五官挤在一处,眉毛拧着,眼睛一只睁一只闭,嘴角往一边扯,像在喊“轻点轻点”。
最后是那只悬着的靴子和那片黄叶。叶子最费功夫,得薄,得透,叶脉一根根挑出来。叶柄朝上翘着,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来,像随时会掉,可就是不掉。用的是新配方的面,薄片透光,叶子轻得像真叶。
捏完之后,我把面人搁在窗台上,拿湿布盖好。
第二日,阴干了一夜的面人还有些软,但已经定了形。我把它捧到正堂,搁在桌上。
母亲第一个看见的。她端着茶盏走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来,茶差点洒了。婶娘闻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桌子。大哥抱着继祖过来,看了半晌,肩膀一抖一抖的,忍得很辛苦。继祖伸着小手要去抓,被大哥拦住,他就伸着手指头,指着面人嘴里“啊啊”叫。
二哥最后一个过来。他刚进门,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全家人都围在桌边笑。他挤进去一看,愣了三秒,然后跳起来。
“这什么?这什么!这是我?”
他伸手要抢,被婶娘一巴掌拍开:“别碰,还没干透呢。”
二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越看越气,又越看越乐。他指着那个面人,转头瞪我:“晚晚,你什么时候捏的?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晚。你被二嫂擦脸的时候。”
“你——你怎么连叶子都捏上了?”他指着那个黄叶,“我都没发现我靴子上有叶子!”
“你没发现的东西多了。”二嫂在旁边笑,“你那副样子,捏出来算客气的。”
二哥气鼓鼓地坐下来,看了面人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他指着那个挤成一团的鬼脸,冲继祖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表情。继祖愣了一瞬,然后有样学样,小脸皱成一团,眼睛鼻子挤在一起,嘴里还“噗噗”地吹泡泡。
满堂人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把继祖放下来,让他站在桌边看。继祖盯着那个面人看了半天,忽然学起了面人的姿势。他一条小胖腿翘起来,站不稳,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又学面人的表情,把脸皱成包子,冲大家“啊啊”叫。
婶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继祖抱起来,搂在怀里直揉。大哥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想板着脸又板不住。二哥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二嫂拿脚踢他,让他起来,他笑得直摆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前世,我喜欢安静。今生,我日日身处热闹,慢慢发觉,原来,我也喜欢这份热闹。
祖父从书房出来,听见正堂的笑声,走过来看了看。他拿起那个面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看我,胡子底下那点笑藏不住。
“这个,”他指了指面人的脸,“比你从前捏的都生动。”
“哪里活?”
“那股子劲儿。”祖父把面人搁回桌上,“你从前捏东西,样子像,可都太安分了。这个不安分。你看他这眉毛,这眼睛,这嘴,全拧着,可不就是被你二嫂收拾的时候该有的样子。”
二哥在旁边哀号:“爷爷,您还夸呢?”
祖父不理他,继续说:“还有这叶子。贴在靴子上,看着悬,又稳稳的。你二哥那股子马虎劲儿,全在这片叶子上头了。”
他摸了摸那片叶子,忽然顿住了。他把面人凑近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灯照了照那片叶子。
“晚晚。”
“嗯。”
“这片叶子,用的什么面?”
“新配的。加了桃胶。”
祖父把面人放下,转头看着我。
“桃胶?你怎么知道加桃胶?”
“我自己试的。试了好几个月。”
祖父看了我很久。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面人重新拿起来,对着灯,一片一片地看那些薄透的叶片。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试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反正废了好多面。”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配方我写下来了。跟从前的古法对照着写的。给你。”
祖父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他凑近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过去,一行一行,像是要把那些字都刻进脑子里。看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灯火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像他。
“晚晚。”
“嗯。”
他伸手,在我头顶按了按。那只手很瘦,很轻,可在我头上停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按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头顶滑下来,落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家有你,是福气。”
他的声音很平,可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好,抖着手放进自己袖子里,攥了攥袖口。
“林家的手艺,传到你这代,算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回去睡吧。”
说完他就慢慢向外走去。
母亲连忙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你是好孩子。你父亲回来知道了,定然欣慰。”
二婶也过来了,抓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你有心了。”
大哥站在廊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二哥从人堆里挤进来,拍了拍我的肩。“哪天照着你二嫂捏一个。”他咧嘴笑,“你不觉得咱家就你俩最好看。”
二嫂在后面啐他:“贫嘴。”
祖父停在堂屋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忽然捂嘴转身走了。
我的心突然一颤,正想追上去,这时,继祖“啊啊”着向我伸出了胳膊,那拼命的架势差点让大嫂抱不住,我忙过去把他接过来。
我抱着他站在堂中,看着满屋子的人。大家说笑一阵,又各忙各的。院子里,老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回到静室,坐在炕上。案上还剩着一团新配方的面,用湿布盖着。我掀开布,揪了一小团,在掌心揉了揉。软、韧、润,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可是我没有捏面人的想法。
又回闺房,窗外的月亮很亮。我躺下来,闭上眼。祖父捂嘴的样子令我不安。
祖父不是说他身体无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