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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父兄各司,家风温正   二月里 ...

  •   二月里,天还带着残冬的凉意,院里的老桂树却悄悄顶出了星星点点的新芽。
      一晃眼,林晚已是十四岁。
      大哥林珩二十二岁,前年考中秀才,如今在县学当差,跟着祖父一同打理学务。他娶了邻县陈家的姑娘,大嫂性子温软沉静,一手针线活做得极好。去年添了个大胖小子,名唤林继祖,刚满周岁,整日在院子里蹒跚爬闹,给家里添了不少生气。
      大哥每日去县学当值,傍晚归家,必先去正院看看孩儿,再轻轻踱到静室门口,隔着一扇木门温声问一句今日进度,确认她一切安好,才转身回自己院落歇息。
      二哥林瑾二十岁,年少时坐不住书案,几番被父亲惩戒,依旧不爱孔孟典籍。后来索性自己跑去二婶娘家,跟着小舅学起了经商。三年历练下来,早已能独当一面,独自押货奔走邻县州县。他每次归来,总不忘给她捎些镇上、外县的稀罕小玩意儿。去年也成了家,二嫂是镇上布庄的女儿,性子爽利泼辣,和二哥性情相投,日日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父亲在族学教书,性子素来沉静寡言。每日散学归家,先在正堂小坐,沏一壶清茶,听母亲絮絮念叨家中琐事。他话不多,却勤恳稳妥,每夜灯下必细细批阅学子课业,卷册工整,从无敷衍。
      母亲早已卸下大半家事,府中琐碎杂务,尽数交由婶娘与大嫂打理。她闲下来的大半时光,都用来陪着林晚,耐心教她女红礼仪、持家琐事。
      “晚晚,来,今日学绣兰草。”
      母亲临窗坐着,手里绷着素色帕子,针线温柔。林晚坐在她对面,亦跟着绷帕穿线,针脚歪歪扭扭,绣出的兰草参差不齐,叶片残缺,像被虫啃过一般。
      母亲看了只浅浅一笑,接过帕子替她补全纹路,随手收进针线筐。她从不强求,从不催她精进。知晓女儿心性不在女红,便随她心意。往往母亲静坐刺绣,她端坐捏面,一室安静,各得其乐。
      该学的道理,母亲从不会落下。看账理家、待人接物、分寸礼数,一样样耐心教她。学得慢些无妨,只求她尽数掌握,不求她日后掌家立户,只求她立身于世,不被人轻易拿捏。
      祖父则专教她习字读书。
      每日从县学归来,必留半个时辰,在书房手把手教她练字。先读《千字文》,再诵《诗经》,一笔一画,横竖端正。
      “一撇有力,一捺沉稳。横平竖直,做人亦是同理。”
      祖父握着她的小手,落笔写就一个端正的“永”字。
      她依样临摹,字迹不算绝佳,却工整耐看。祖父看过,微微点头,一句“过得去”,便是最大的赞许。他从不苛求她学业拔尖,也不逼她苦读死书。只挑朗朗上口、温柔清丽的诗句教她,蒹葭白露,桃夭芳华。她听得欢喜,便多念几遍,祖父垂眸听着,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只是入春以来,祖父的身子,明显弱了些。
      起初是在书房教字,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良久才平复气息。她赶忙沏上热茶,祖父接过饮了两口,只摆手说是老毛病,无碍。后来婶娘夜里也听见书房断续的咳声,悄悄告知母亲。母亲叮嘱灶上日日熬制雪梨汤送去,祖父次次温声应下,依旧那句老话,不碍事。
      林晚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发觉祖父睡得极浅,醒得愈发早。每日清晨她送点心去书房,案上灯油消耗量总比往日多上许多。有一日天色未明,晨雾尚浓,她途经书房,隐约听见内里翻书轻响。
      推门望去,祖父披着单薄旧棉袍,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书卷,目光却放空落在窗外,静静出神。
      “爷爷,您起得这样早?”
      祖父回头,温和一笑:“年纪大了,觉便少了。”
      她不多追问,轻轻放下点心,悄然退了出去,心底却沉沉记下了这一幕。
      这些日子,她的面塑手艺,也卡在了一道难以突破的坎上。
      寻常人物景致,早已捏得得心应手,再无新意。她能精准拿捏孩童嬉闹、世人百态的神情风骨,唯独衣袂轻薄、万物空灵,始终做不出来。
      无论她如何反复擀压揉制,寻常面团干透之后,终究厚重敦实。捏出的衣裙僵硬板正,如同硬布贴片,无风无韵,不动不飘。蝶翼、花瓣、嫩叶,更是做不出半分通透,迎着天光望去,依旧是沉闷实心,全无鲜活轻盈。
      祖父看在眼里,心疼她停滞不前,数次写信托南北友人寻访各路手艺人,遍询秘方,终究一无所获。
      那日他坐在静室,望着她塑了一半的蝴蝶,久久沉默,终是轻叹一声:“面终究只是面。有些轻盈空灵,凡俗面团,是做不到的。”
      林晚默然垂眸,心底深处,却有一段模糊久远的记忆缓缓翻涌。
      前世我在手机上刷到过一条视频,见过一位高龄老手艺人,随口提过一句偏方。面团掺入桃胶,柔韧度倍增,塑出的花叶衣袂轻薄通透,阴干之后微微透光,宛若真花真羽。
      那时她日日赶单谋生,忙碌奔波,只匆匆一瞥,未曾放在心上。可偏偏桃胶二字,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时隔多年,依旧清晰。
      二月赶集,她跟着母亲去往镇上,跑遍好几家药铺,终于寻到桃胶。
      掌柜说此物多作入药,用者甚少,存货不多。她买下一小包,小心翼翼揣在怀中带回家里。
      可她不知投放时机,不懂配比分寸,只能闭门潜心试错。
      头一次,桃胶心急未泡透,带着硬芯便揉进面中,面团布满疙瘩,全然废掉。
      第二次,浸泡过久,胶液过于稀软,面团塌软无力,塑形无法立住,再度失败。
      第三次,配比失衡,成品虽轻了些许,静置两日后便顺着纹路干裂碎裂。
      几番折腾,祖父精心配比备好的熟面,大半都被她拿来试验消耗。
      婶娘见她日日静坐,鲜有成品,忍不住轻声劝她莫要糟蹋材料。她乖乖应下,手上的试验却从未停歇。
      她心底莫名笃定,这个法子,一定能成。
      几番试练摸索,她渐渐摸清规律:桃胶需用凉水平缓久泡,泡至通体通透无半点硬芯,细细滤去树皮残渣,方能入面。
      如今最难拿捏的,只剩桃胶的精准配比。
      傍晚时分,大哥归家,照旧轻步走到静室门外。
      他从不推门惊扰,只静静立在门外询问。
      “晚晚,今日捏了什么好玩的?”
      “没捏新的,在试新面方。”
      门外沉默片刻,大哥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上次试的那批,裂了整整一匣子,不顺利?”
      “这次不一样。”她语气笃定。
      大哥从不会质疑她,只温柔依从:“好,你说不一样,便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温柔的分享:“继祖今日长进了,会含糊着喊爹爹,你要不要出来抱抱?小家伙今日还没见过姑姑。”
      “等我洗干净手。”
      不多时,大哥便抱着小小的孩童走来。林晚洗净手,俯身接过继祖。小家伙软软嫩嫩,在她怀里不停扭动,小手抓扯她的衣袖,又好奇去掏她袖中藏着的小面人。
      她怕他塞进嘴里,连忙轻轻抢下。
      大哥立在一旁看着,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晚晚,你捏面的时候,神情模样,越来越像祖父了。”
      “像爷爷?”
      “嗯,和他伏案治学、批阅文书时一模一样,专注沉静,旁人惊扰不得。”
      正说着,二哥踏着暮色归来,靴上沾着尘土泥点,一进门就嚷嚷着饿了。
      二嫂从灶房快步走出,笑着嗔怪他不爱干净,不换鞋便往屋里闯。二哥嬉笑着躲闪,高高举起怀中的油纸包,满眼得意。
      “晚晚!快看二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林晚伸手接过,拆开油纸,是一盒十二色颜料。色泽饱满纯正,研磨细腻均匀,比县城买来的还要精致好用。
      “路过邻县最好的颜料铺,听说上色鲜亮、久不褪色,专门给你捎的。”
      “谢谢二哥。”
      “谢什么!”二哥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往后你捏的好看小人,多给我屋里摆两个!上回那只兔子被你二嫂抢去,我还没看够!”
      二嫂笑着回怼:“一个做生意的大男人,屋里摆小面人,像什么样子。”
      “我妹妹亲手捏的,千金不换!旁人想摆还没有呢!”
      婶娘端着热腾腾的排骨从灶房出来,高声招呼全家开饭。
      母亲收起针线,父亲自族学归来,祖父踏出书房。大哥抱着孩儿,二哥擦净手上尘土,林晚细心收好颜料,一家人齐齐整整围坐正堂。
      祖父端坐主位,举箸之前,缓缓环视满堂家人。
      父亲温雅斟酒,母亲细心替继祖擦去嘴角奶渍,婶娘忙着盛汤布菜,二哥二嫂低声拌嘴嬉闹,大哥含笑劝解,大嫂静坐浅笑。
      满堂烟火,岁岁安然。
      祖父的目光,最终落落在林晚身上。
      “晚晚,今日可有新作?”
      “没有。一直在试新的面团方子。”
      “试得如何?”
      她思索片刻,认真作答:“还未完全成,但快了。”
      祖父深深看她一眼,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没过片刻,便轻轻放下碗筷,低声道胃里发胀,食不下咽。
      婶娘连忙关切询问,他只笑着摇头,照旧是那句无碍的宽慰话。
      林晚垂眸,看着他面前几乎未动的饭菜,心口悄然一紧。
      暮色沉沉,炊烟袅袅,院中扫地婆子的竹帚划过地面,沙沙轻响,温柔又安宁。
      她坐在满堂热闹烟火里,静静看着眼前的岁岁圆满。
      真好啊。
      一家人各安其位,各司其事。父兄勤恳,双亲温厚,长辈慈爱,同辈和睦。无人逼迫她成才,无人忌惮她锋芒,无人算计、无人苛责。
      每个人都活得分明安稳,不用勉强自己活成旁人的模样。
      无论外界风雨如何,这座小院,永远是她最安稳的归处。
      席间,祖父又低低咳了两声,抬手用锦帕掩住唇瓣,依旧轻声安抚众人无妨。
      他折起锦帕收回袖间的瞬间,昏黄灯火一晃,林晚隐约看见,素色帕面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暗色痕迹。
      很浅,很模糊,转瞬即逝。
      她压下心口微动的不安,低头安静扒饭,装作未曾看见。
      夜色渐深,回到静室。
      案上摊着今日试练的桃胶面团,湿布严密覆盖。她轻轻掀开一角,面团温润柔软,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半润通透。
      手感轻软柔韧,和以往的面团截然不同。
      虽未彻底成型干透,可她心底已然清楚,这条路,她走通大半了。
      重新盖好湿布,她没有急于塑形,只是静坐案前,静静望着窗台一排排干透的面人。
      月光穿窗洒落,静静覆在百态人偶身上,安静无声。
      她想起祖父日渐衰弱的气色,想起他深夜独坐的身影,想起那方藏起的锦帕。
      又低头看向案上初见成效的新面。
      快了。
      她很快,就能捏出世间所有的轻盈、通透、鲜活与灵动。
      窗外皓月朗朗,清辉遍地。
      她躺卧榻上,闭眼入眠,心底安宁,亦藏着一丝隐隐的期盼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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