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屿》余知晓

6、他为什么紧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陆洺恩敲响了楼上刘奶奶家的门，把家教的事告诉了她。

　　刘奶奶听后，非常开心，也很感谢陆洺恩跟他妈帮忙促成了这件事。

　　“这样吧，你问那小伙子下午能不能来，然后他辅导完君君，我买菜做顿饭，你和你妈，还有他，我们一块吃顿饭！”

　　“不用，奶奶。我和我妈没有帮到什么。”

　　陆洺恩实在不想麻烦这位年迈的老人，而且，何知屿不知道愿不愿意留下来吃饭，可能也觉得麻烦老人。

　　但是扛不住刘奶奶的热情，陆洺恩实在难以招架，最后只能说打个电话问一下对方下午能不能来辅导。

　　陆洺恩回家后，先跟姜芸说了这事，姜芸虽然也觉得有点辛苦老人，但是她知道吃了这顿饭，刘奶奶才会觉得自己还了人情，遂表示晚上还是去吧。

　　陆洺恩只好掏出电话，给何知屿拨过去。

　　“陆洺恩？”

　　陆洺恩有点恍惚，心想他终于叫对自己名字了。

　　他询问了何知屿下午能不能来辅导，何知屿表示没问题，然后又说了刘奶奶请吃饭的事。

　　“太麻烦老人了，年纪那么大了。”

　　“刘奶奶是不想欠人情，她很热情，也很能干。”

　　何知屿被说服了，他明白这种不想欠人情的感觉，虽然第一次去陌生人家，就登门吃饭，他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但这能让老人心安。

　　陆洺恩先去了修车铺，他觉得这离晚上还有很长时间，得先去店里干活。

　　何知屿按照陆洺恩报给他的地址，正上着楼。

　　他吵闹的室友，又轰炸过来好几条语音消息，他一边转文字一边看。

　　“小屿儿，出门在外，可别被人骗了，社会实践活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生命安全啊！”

　　“实时播报啊你一定要，有问题立马跑，边跑边call我知道吗？”

　　其实不怪贺家阳脑洞大，他大一就找过家教，想赚点钱。

　　他是去家教中心找的，人家管理老师让他做了一堆小学生的卷子，最后说他被录取了。

　　第二天他照着老师给的地址，好不容易到人家里，一进门赫然看到人孩子早就有个家教，在旁边悉心指导着。孩子爸妈也是一头雾水，还觉得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家地址，非得要贺家阳说出个所以然来，贺家阳自然是全交代了，但奈何提供证据的时候，打家教中心的电话，显示空号。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家爸妈都要把他扭送派出所了，也不让他走，最后还是他打了辅导员电话，辅导员过来才把他领回去的。

　　贺家阳实在不死心，也实在想不通。辅导员就陪他去了那个家教中心，结果那间小屋子里就一个阿姨在打扫，看着乱糟糟的，有一种搬走的样子。

　　阿姨说人家就在这租了没多久，昨天工作室刚搬走的。

　　辅导员觉得贺家阳这是被骗了，领着他去了趟派出所。果然，民警告诉他们，这就是盗取别人信息的，盗完一批赶紧搬，他去的那个地址也是他们盗过来的。

　　民警还问贺家阳有没有填什么重要的敏感信息，贺家阳表示填了手机号，还有学校的地址，暑假打工的经历，还做了一堆小学生卷子，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填身份证号，对方也没让他交什么保证金。

　　民警建议他换掉号码，没有填私人住址还好，并嘱咐他以后多留个心眼，否则出门在外，钱财和人身安全都要受到威胁。

　　这事以后，贺家阳也不敢找什么家教了，所以他就找了志愿者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这会儿也没啥事，就在这叽里呱啦地叮嘱何知屿。

　　何知屿保证留个心眼，贺家阳这才罢休。

　　他觉得贺家阳简直太健谈了，能跟你从古聊到今。但恰恰如此，贺家阳才会跟他熟起来。

　　何知屿待人一直都是淡淡的，不太主动去和人熟络起来，贺家阳却抓着他从东说到西，从南说到北，愣是把何知屿表情淡淡的脸说笑了。

　　寝室另外俩人完全不懂贺家阳为什么这么乐于和安安静静的何知屿说这么多话，不亚于热脸贴冷屁股吧，于是这俩人凑一堆，不去挤进贺家阳和何知屿的世界了。

　　久而久之，就是形成了两方势力互不干涉，一方和另一方也就是个点头之交的关系了。

　　何知屿的思绪越拉越远，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到一扇门前，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下，接着按了按门铃。

　　开门的是姜芸，正疑惑地看着何知屿，还没来得及说话，何知屿先开口了。

　　“您好，我是约好来做家教的。”

　　姜芸恍然大悟，心想原来这大学生走错门了。

　　“小伙子，你走错了，是楼上刘奶奶那户。”姜芸笑着看向何知屿。

　　何知屿顿感尴尬，心里已经把一个贴着“贺家阳”的小人儿凌迟千百遍了，都是贺家阳跟他东拉西扯，害他走错门了。

　　何知屿连忙道歉，随后上楼去了。

　　姜芸看着这个大学生的背影，心想，要是当年陆洺恩也能继续念下去，也能成为大学生，也能体验体验大学生活，一定更活泼开朗些吧。

　　刘奶奶带着何知屿和孙女君君认识了一下，说了君君的基本情况，让何知屿看着教就行，接着就备菜去了。

　　君君认真地做完作业，何知屿帮她挨个检查了一遍，错题啥的也都仔细讲解了，又带着她复习了一遍，预习了一遍，问了问她平时有哪些不懂的地方，给他耐心讲了讲。

　　他觉得君君很认真，很投入，一个人肯学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君君是有基础的，多巩固几遍，相信成绩就能有所提升。

　　君君的房门开着，刘奶奶这会儿正要叫他们吃饭，她看到何知屿耐心地给君君讲东西，君君也很投入，她心想看来这个家教找对了。

　　等何知屿讲完，刘奶奶走进去询问他们上完课了吗，何知屿表示今天该讲的都讲完了。

　　于是赶紧招呼他们来吃饭，何知屿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陆洺恩和他进错家门的那位女士正在往餐桌端菜。

　　陆洺恩冲他点点头，就当打招呼了。

　　姜芸也笑着说：“刘奶奶别忙活了，君君，小帅哥，快来吃饭！”

　　何知屿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大家都在帮着干活，于是走进厨房准备看看刘奶奶还有啥要端的。

　　幸好还有最后一个汤没端。

　　他赶紧把手伸上去，也没来得及反应。

　　陆洺恩却突然从背后伸手握住了何知屿的两条手腕，把它们往后拉，何知屿一时没反应过来，由于惯性，他甚至在被扯的时候后背跌进了陆洺恩的怀里。

　　他有点懵，此刻的场景就是，陆洺恩的两只手握着何知屿的两条细长的手腕，何知屿后背贴着陆洺恩的前胸，俩人看起来十分亲密，就像是陆洺恩在教何知屿做蛋糕一样。

　　可是如此亲密的做蛋糕行为，不应该是情侣之间的互动吗？

　　由于挨得太近，他好像能感受到陆洺恩左边心脏的跳动频率。

　　“咚———咚咚———，咚———咚咚———。”

　　书上不是说正常心跳的节奏是“咚———咚———”的吗？

　　为什么陆洺恩的心跳声是这样的？

　　哦，书上还说，偶尔一次，紧张，熬夜，焦虑，会出现这种心跳声。

　　陆洺恩昨晚没睡好吗？所以焦虑？

　　还是……其实……

　　他在紧张……

　　他为什么紧张？

　　“汤盆很烫，你忘拿东西包着了。”

　　陆洺恩打断了何知屿的思绪，他赶紧从陆洺恩的怀里退了出来，他觉得陆洺恩打断的时机很好，他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

　　所以以至于他都忘记跟陆洺恩说“谢谢提醒”了。

　　于是赶紧拿着两块抹布包着汤盆端出去了，他不懂这时候明明没贴着陆洺恩，怎么全身上下，还能感觉到一种心脏跳动的振幅。

　　其实只是他没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陆洺恩望着何知屿的背影，想起刚刚只顾着阻止何知屿碰汤盆，没有考虑到暧昧的姿势。

　　他只觉得，何知屿后脑勺微卷的，带点天然棕的头发，触碰到他的下巴，有点痒，但并不扎人。

　　他垂下眼眸的时候，能看到何知屿头顶的那个小小的发旋。

　　他还闻到了何知屿身上的柠檬味，只是他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

　　而且，他还瞥见了何知屿其中一只耳垂，泛着淡淡的粉。

　　以及他自己，心跳有点快。

　　几人终于吃上饭了，饭桌上姜芸向何知屿主动介绍自己是陆洺恩的妈妈，并在得知何知屿的姓名后，和刘奶奶一块，“小何，小何”地叫着他招呼他吃菜。

　　姜芸觉得这大学生挺乖的，安安静静的，看着像没受过什么苦，过得应该很幸福。她心里最大的遗憾，一直都是，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儿子，体验过这种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生活。

　　所以看着何知屿，她有些眼眶微红，但及时憋回去了，无人察觉。

　　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刘奶奶拉着孙女送何知屿下楼，陆洺恩和姜芸也下去了。

　　刘奶奶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钱，有50元的，也有不少10元的、5元的，凑在一起一共240元，是今天何知屿辅导了三个小时的课时费。

　　何知屿本来就没打算收，他是来做社会实践活动的，家教能让他完成学院任务，拿到学分。而且，刘奶奶今天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大家都对他特别热情，君君还给他递盛好的汤。

　　他得到了这么多，像做梦一样。

　　他还能想起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吗？

　　或者近一点的，他和爸爸什么时候一块吃过饭来着？

　　太久远了，久到这些记忆已经完全面目全非，完全消散了。

　　有得必有失，所以他一点也不想要那个钱，他选择失去那些钱，他要留住这些温情，这才是他最想得到的。

　　“刘奶奶，我是做社会实践活动的，不能收钱的，因为等我家教结束的时候，我写个证明，您给签个字就行，这样我能有学分，学分能让我毕业，所以您帮了我大忙。”

　　“这……怎么行……”

　　“您给我东西了，给我签字了，这是很有用的证明。您真要给我钱，我以后就不能来了。”

　　“那……你以后来这补习的饭我得管，不然你还是得把这钱拿着。”

　　“行！听您的！”

　　送走了何知屿，其他人也回去了。

　　“刚刚你看到没？小何那一番话，活像个少先队员，既严肃又认真，这孩子真实诚。”

　　陆洺恩当时一边听着，一边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原来当初何知屿压根儿就没觉得家教浪费他骑摩托追求自由快乐的时间。

　　他压根儿也没想着赚钱，也不是看不起那点儿钱。

　　他好像就是个真诚得有点儿单纯的人。

　　陆洺恩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

　　他又在想那个问题了。

　　谁会让何知屿露出那种欣喜的，眼里有光的神情呢？

　　那个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