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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六双 章台宫里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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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早,赵高在章台宫数了一遍眼睛。
他数眼睛有一条规矩:数位置,不数脸。脸会换,位置不换。
他站在廊子东头,从南往北看。
南边廊下两个值夜的卒,换了岗还没走。这两个位置十年没有动过,归郎中令管,一年一换,换的都是老卒。
帘子后头一个,是专管记事的谒者。这一双眼睛从始皇帝亲政那年起就在那里,记的是殿上的话,不是廊下的人。
制书房门口一个,是少府派来送文书的,一日三回,回回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回文。
北边廊口那一个,是上郡那位留下的位置。这几日空着——人要出城,位置不会自己走,可那地方已经连着三天没有人站。
四双。
他把这四个位置在心里排好,才往东边看。
数位置的人,才数得清脸。
殿角底下,站着第五个人。
那是个侍从,二十上下,穿的是近侍的皂衣,腰上挂着章台宫的符。
他站的位置,从前站的不是他。两个月前,那个位置上站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侍,站了十几年,上个月调走了。
赵高看他看了半个时辰。
那个人不看赵高,看殿门。有人从殿门出来,他就低一下眼。没有人出来,他的眼睛就落回砖上,一动不动。
站得像在自家门口站着。
赵高从廊东头走过去。走到殿角底下的时候,那个侍从往后退了半步,头低下去。
礼行得很正,退的半步不多不少,是宫里近侍的规矩。
赵高走过去,在殿门口站住,回头看。
那个侍从已经站回原位,还是看着殿门。
上午散朝,赵高去了北门值房。
“这两天当值的近侍,名籍调来。”
值房的老吏把册子抱出来。册子上记的是来处、事由、随身的物件。近侍的来处写着章台宫,事由写着当值,两栏都对得上。
“按例,不写人。”老吏说。
“臣知道。”
赵高把册子还回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路。
一个近侍,在自己的宫里当值,走的是宫里的路,吃的是宫里的饭。他叫什么都不写。
谁都查不出他是谁的人。
北门值房的老卒不认得殿角那个新面孔。
“殿角底下当值的,是章台宫自己的人。”老卒说,“宫里的近侍,臣们不管。”
他又绕到章台宫的值房。
“北边廊口那个位置,这两个月是谁派的人。”
管当值的宦者翻了册子,翻到那一页,愣住了。
那一行只有六个字:章台宫当值。人名那一栏,空的。
“近侍的调派,”宦者说,“从前归臣的衙门。两个月前改归章台宫自己管了。”
“谁的条子。”
“章台宫递上来的。”
赵高把册子合上。
这两个月,章台宫的当值不再走臣的衙门的条子。走的是章台宫自己的条子。
一条条子走两个月的路,路就换了主人。
宫里的册子不写人。
可宫里的饭单写人。
近侍一天领两顿饭,领饭要记名,记在膳房的单子上。赵高让人把这两个月的单子抄来。
殿角那个位置,两个月的单子上只有一个字:阿。
阿。宫里最低一等的小名,是主子随口给的。
“这个名字,是谁报上来的。”赵高问。
膳夫翻了翻单子。
“章台宫报的。”他说,“人也是章台宫送来的。”
“章台宫”三个字,在这座宫里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的住处。
下午他还去了一趟制书房。
屋里的案子还是五张。第六块磨痕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灰上有几道印子,很浅,是木头点地戳出来的。印子从门口一直走到磨痕边上,又退回去了。
从前没有人肯说那张空案是谁的。今天再看,连空案也没有了。
敞在这个宫里站了十三年的那个位置,就这样被抹平了。
赵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下午,史丞来了一趟。
“府令。”
“说。”
“库房今早卡下一张条子。”
赵高把笔搁下。
条子还是那个名目:核亡人遗属,前二二九年邯郸入隐宫名籍。
这一次,底下多了一行:籍室现有吏,一并核。
“人呢。”
“没留名。”史丞说,“递条子的是个年轻人,说是替人跑腿。库房照新例,让他具名、按手印、记日。他不肯。”
“不肯,怎么办的。”
“他说回去问。”史丞说,“条子留下了。”
赵高把条子拿过来,就着窗光看。
字平正,收笔按得很实。
“条子留了,人没有。”
“是。”
“那这一张,就是第一个具名的。”赵高把条子折起来,“按上手印,记上日子,另存。”
史丞看着他。
“府令的意思是。”
“意思是,”赵高说,“从今天起,这张条子归少府管。”
“他要的不是名籍。”赵高又说,“他是来看臣这个例有多硬。”
“那他看到了。”
“还没有。”赵高说,“他还没有按手印。”
“这张条子,要不要报上去。”史丞问。
“报。”赵高说,“原样报。籍室现有吏一并核这一行,也报。”
史丞看着他。
“府令的弟弟在籍室。”
“臣知道。”赵高说,“这一行要是抹了,来的人就知道臣怕了。”
史丞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府令。”
“说。”
“那个人临走说了一句话。”史丞说,“他说,规矩是府令立的。等有一天府令不在少府了,规矩还是不是府令的。”
赵高站在案后,没有答。
傍晚他去章台宫上课。
胡亥案上摊着律书,已经翻到《盗律》。少年见他进来,抬起头。
“先生。”
“臣在。”
“先生昨夜点灯了。”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是。”
“先生从前夜里不点灯。”胡亥说,“臣记得。”
“臣在写字。”
“先生今天去了少府两趟。”胡亥说,“第二趟在库房站了一炷香。”
赵高没有立刻答。
“臣在核账。”他说。
“那先生核明白了没有。”
“还没有。”
“先生慢慢核。”胡亥说,“臣不急。”
“写什么。”
“写一个地名。”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殿里静了一会儿,他把笔搁下。
“先生今早站在廊子东头,站了半个时辰。”
“是。”
“先生在看什么。”
赵高看着他。
“臣在数东西。”
“数什么。”
“数眼睛。”
少年把两只手叠在膝上。
“先生数眼睛做什么。”胡亥说。
“数清楚了,”赵高说,“才知道哪一双该闭上。”
少年看着他,把这句话慢慢点了点头。
“数出来了吗。”
“五双。”赵高说,“还有一双,在殿角。”
胡亥点了点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全听懂了。
“先生,”他说,“父皇跟臣说过一句话。”
“公子说。”
“他说,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不用看,什么都能看见。”
赵高站着没有动。
“先生教臣决狱那年,父皇要先生每一课都抄一份给他。”胡亥说,“先生抄了。”
“臣抄了。”
“抄得很好。”少年说,“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把案上写了一半的那片纸推过来。
“臣今年十七了。”他说,“臣也想有一份。”
赵高低头看。纸上是半行《盗律》,笔画平正,收笔按得很实。
是官中的平正字。
“公子的字,是臣教的。”赵高说。
“先生教的字,和别人写的,看不出两样。”胡亥说,“先生说过的:写多了,谁也看不出来是错的。”
赵高看着那片纸,没有伸手。
“公子要的,是哪一份。”
“先生给父皇的那一份,每天都要写。”少年说,“臣要的是先生留在心里、没有写下来的那一份。”
殿里的灯烧得很稳。
“先生。”胡亥说,“学生要的东西,先生总该留一份。”
赵高站了很久。
他弯下腰,取过那支笔,在那片纸上写了三个字。
上。
公。
臣。
写完,他把笔搁下,纸没有推回去,也没有带走。
少年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分的?”
“臣分的。”
少年把那片纸拿起来,又放下,拿它压住了案角的一支笔。
“先生。”他说。
“臣在。”
“这三个字,臣收着。”胡亥说,“先生什么时候想改,就来说一声。”
赵高没有答。
上课之前,他早到了半个时辰,站在偏殿外的廊柱后面。
殿角那个侍从换岗的时辰是酉时。换下来以后,他没有走,站在偏殿的侧门外等着。
侧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伸出一只手,接过一片小简。门就合上了。
那只手很白,手上没有茧。
赵高没有再往前。
有些门,推开就得说话。
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北边廊口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他站住,把今天数过的眼睛在心里排了一遍。
南边两个,帘后一个,制书房门口一个,殿角一个。
五双。
还有一双,是他自己教出来的。
教出来的眼睛,比外头派来的眼睛好用——外头派来的,只看得见他想让你看见的;自己教出来的,知道你会从哪里走。
他顺着廊子往回走。走到东头那根柱子底下,他停了一下——那是今早他站过的地方。
章台宫的夜里有风。风从殿门那边过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又正回去。
回到屋里,他点了灯,取了一片新简。
他写了三个字:上,公,臣。
看了很久,他把中间那一个划掉了。
简上剩两个字。
上。公。
他把那片简收进袖子,贴着心口。
灯芯烧得很稳。他坐在灯下,没有吹。
窗纸发白的时候,他还没有睡。
从前这座宫里,他只有一个上。
从今夜起,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