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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阶下 他下了三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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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赵高回到屋里。
回来之前,他去了一趟少府,把工役的名册交还,在借阅簿上新记了一笔。
新记的这一笔,按他自己立的例:具名,按手印,记日。
他具的是自己的名,按的是自己的手印。指头按下去的时候,他在簿子上看见自己那五个印子,边上并排着别处的旧印。
他没有点灯。
案上摆着从工役带回来的那副手套。他把手套摊开,旁边压上两片纸——门槛上拓来的手,工役名册上拓来的两个字。
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把灯影吹得晃。远处打更的声音过来,又过去。
他把两片纸重新看了一遍。一片上四个白点,最外头那个短。一片上是两个字,笔画都缺着角。
他等到二更,廊上没有响动。三更,还是没有。
门缝里进来一股风,带着窑火的味儿。他的袖子上,炭味还没有散。
这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吃。
赵高坐在黑里。
从前他坐黑,是习惯。今夜他坐黑,是因为知道门外的人不进亮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摸了一遍。
闩是好的,推得上。十四年里他没有闩过几回。
今日他也没有闩。
约莫一更天,廊下有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一根木头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赵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槛外没有人。声音在阶下。
阶下坐着一个人。
很高,靠着廊柱,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裤腿从膝盖下面空着,用布条扎住。脚边横着一根木杖,杖头磨得圆了。
左手搭在膝上。最外那根指头,短半截。
他身上穿的是工役的麻衣,领口磨白了。头发白了一小半,梳得整整齐齐。
褂子洗得很旧,可针脚都在,没有一处开线。
赵高站在门口。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赵高抬脚,下了三级阶,在阶外的砖上站定,又蹲下去。
“你的屋子在阶上。”他说。
“臣上不去。”敞说。
“臣下来。”
赵高回身,把门里侧的灯端出来,放在阶上。
灯照亮了两个人和半截廊子。
“臣去了北二十里。”赵高说。
“臣听说了。”敞说,“营里今早就传开了,说少府来了人,翻了一册旧籍。”
“臣去晚了一天。”
“不晚。”敞说,“臣本来要在营里等你。等不到,才进城的。”
“那个穿官靴的人,比臣早。”
“早半日。”敞说,“所以臣换了个地方。”
赵高看着他。
“赵衍那两个字,”他说,“是你挂上去的。”
“是。”
“前二二六年冬天。”
“那年臣从邯郸回来,车上装的是图籍。”敞说,“路上过了河,脚冻坏了。到了咸阳,脚保不住,锯了。”
“报亡是你自己说的。”
“一个少府令史,断了脚,就不能站在人前办事了。”敞说,“臣要留在城里看人写字,就得先不算个人。”
“工役那份断足的籍。”
“臣自己造的。”敞说,“名籍房的书佐拿了好处。营里人多,一年一造,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点。”
“亡档上那个留字。”赵高说,“是谁写的。”
“臣写的。”敞说。
“为什么。”
“人死了,销了名,就真的没有了。”敞说,“臣要给自己留一个名。哪怕是个假的。”
“你拿他这个名字活了十四年。”赵高说,“这个名字在少府册上销了十三年,在工役册上活了十四年。”
“是。”
“为什么用臣父亲的名字。”
敞在黑里停了停。
“臣的命,是他保的。”他说,“臣拿他的名字活,就当臣替他活着。”
赵高没有说话。
灯下,那条扎住的裤腿扎得很紧,布条上落着一点土。
“臣的册上,”赵高说,“他的名字,也是你添的。”
“是。”
“为什么。”
“数满了,就没人问。”敞说。
“臣的父亲,是因为这个死的。”
“是。”
“十四年。”赵高说,“你就在臣眼前。”
“是。”
“为什么不见臣。”
“见了,你就得记住臣这张脸。”敞说。
“你怕臣动手。”
“臣怕你不动手。”敞说,“心软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臣是中车府令。”赵高说,“臣管车马。”
“中车府令管车马,不管名籍。”敞说,“可你管的是皇帝的字。宫里要添一个字,总要过你那只手。”
“臣知道。”
“看住你自己的手。”敞说。
“今夜你来,是为了什么。”赵高说。
“来看你一眼。”敞说,“臣走了,宫里就再没有人替你看那几双眼睛。”
“那驿里的人问你,赵衍家那个小的活了没有。”赵高说,“你为什么答活了。”
“因为你活着。”敞说,“臣添你父亲的名字,是拿他一条命,换全册子不被人细点。点细了,你活不到今天。”
赵高蹲在阶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稳。
“那年你多大。”敞忽然问。
“十四。”
“十四。”敞说,“臣从邯郸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还没有臣的腰高。”
赵高没有答。
“你没有走到邯郸。”赵高说。
“臣走不到。”敞说,“臣在邯郸城外的驿里等了十二天。”
“原简是谁给的。”
“一个也从北边来的人。”敞说,“他在驿里等臣,先问了一句:赵衍家那个小的,活了没有。”
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答了什么。”
“臣说,活了。”
“他叫什么。”
“臣不知道。”敞说,“他不肯说名。走的时候,他往北去了。”
“三十天,”赵高说,“你连邯郸城都没有进。”
“进了城,带回原简的那个,是他。”敞说,“打那以后,臣就只做一件事:看。”
“那双官靴。”
“上郡来的。”敞说,“臣看了他三年。每月初一出城,初七回来。靴底的土是北边的,土里有白石子。”
“他是谁的人。”
“上郡的人。”敞说,“哪一位,臣没摸到。臣只摸到一样:他不写字。他只看着人写字。”
“制书房。”
“制书房。”敞说,“第六张案。”
“他看的是什么。”
“看谁还在往册子上添字。”敞说,“添字的人是同一支笔。”
赵高想起隐官的名册、少府的借阅簿、工役的条子。
三处地方,一支笔,一支不肯写名字的笔。
“靳和,”他说,“是你让他看那十九个人的。”
“是。”
“他死了。”
“臣知道。”
“为什么。”
“他把名字写下来了。”敞说,“臣跟他说过:看住名字,别留住名字。他只学会了前一件。”
赵高看着他。
“臣的弟弟。”
“在籍室。”
“前日有人拿着条子,去调过前二二九年的名籍。”
“臣知道。”敞说,“那条子是同一支笔写的。臣拦不住。”
“你怎么拦。”
“臣来告诉你。”敞说,“别让他再见第二张条子。”
“也别让他学官中的字。”
“为什么。”
“官中的字,谁写都一样。”敞说,“他那一笔丑字,只有他自己写得出。有一天隔多远,你也能认出他来。”
赵高把这句话记下了。
灯芯爆了一下。
敞换了一口气。
“还有一句。”
“说。”
“你从前数的,是五双。”他说,“这两个月,多了一双。”
赵高看着他。
“看谁。”
敞在灯下抬起眼。
“看你。”
“臣的名字呢。”
“写回册上了。”赵高说,“前二二六年冬,亡。保人一栏,空着。”
敞笑了一下,很短。
“空着好。”他说,“空着,就没人替臣顶罪。”
他扶着廊柱要站起来。赵高伸手扶了一把,摸到他的胳膊,很瘦,衣裳底下是硬的。
敞把木杖夹在腋下。
赵高回身进屋,把案上那副磨白的手套拿出来,递给他。
“你的。”
敞接过去,塞进怀里。
“昨夜你进臣的屋子,取了鞋。”赵高说。
“是。”
“鞋呢。”
敞把支着的那条腿往前挪了挪。他脚上穿着一只麻底鞋,鞋帮上的线是新缝的。
“一双鞋,臣只穿得上一只。”他说。
赵高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接下来去哪儿。”赵高问。
“北边。”敞说,“臣去看一眼那双官靴是谁的腿。”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敞说,“臣要是回来了,就是臣死的时候。”
“阶上的灯,别再留了。”他说,“留灯的人,是等人的人。你的事不是等。”
“臣知道。”
敞拖着一条腿,往廊下走。
木头点地的声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一直到了廊子拐角,才听不见。
赵高站在阶下,站了很久。
他回屋的时候,没有关门。
他点了灯。
案上剩下两片拓纸,一点沙。他取了一片新简,提笔写了两个字。
上郡。
写完,他把那片简摆在两片纸旁边。
手在案上停了一会儿。
三样东西,三张脸。
他把袖子凑到灯下闻了闻。炭味还在。
他想起敞那条扎紧的裤腿。十四年,那根布条没有松过。
一个人要藏十四年,先得把自己身上少掉的那一块扎起来,谁也不让看。
北二十里那一条籍,他让任工师照旧留着。
他点灯不是为了等谁。他要把这三张脸,一张一张看清。
他把灯挪到案中间,铺开一片空简。
灯亮着,亮到窗纸发白。
他把章台宫在心里数了一遍。廊下值夜的三个人,帘子后头的一个,制书房门口的一个。
从前是五双。
多出来的那一双,明天他就能看出来。
外头起了风。廊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屋里这一盏,还亮着。
明天上朝,他要数一数章台宫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