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门槛外的四根半指头 门槛外留着 ...
-
天没亮他就醒了。
赵高坐在案后,把昨天那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门里侧的鞋进了屋,摆在案上的原简出了墙缝。屋里少了一样,多了一样。门没有响过,廊上的灯也没有灭。
他起身,把灯拨亮,走到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他伸手拉开一条缝,先看门槛。
门槛外沿有一小块浮土,比别处白。土上有印子。
他蹲下去看。
是手印。一个人把手按在门槛上,往门里伸的姿势。四个指头的前端,浅浅落在浮土上,拇指在底下斜着。
是左手。
最外侧那一道,比别的短一半。
赵高看了很久。
断口是圆的,边上磨得发亮,是旧伤。好了许多年的那种旧伤。
他回屋取了一片薄纸,覆在门槛上,用布团蘸了一点墨,在纸背上一下一下拍。
这是拓封泥的法子。
纸揭下来的时候,四个指头压过的地方凹下去,没有吃着墨,纸上现出四个浅白点。最外头那一个,短。
赵高把纸摊在案上,压了一角石头。
剩下那一小堆浮土,他用竹片扫起来,包进一块布,收进袖子。
少府里有人验土。鞋底上那点黄沙里的白石子,他们一验,就说是漳水那边的土。
这一片也一样。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一只手按在门槛外头。门里的鞋,是那只手伸进来拿走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那个人是来取鞋的。
走了三十天的路,脚上没有鞋。他回来,把鞋留在门槛外,是给屋里的人看一句话:臣到了,臣上不去。
昨夜他又把鞋取走了。
取走,是要穿着它去别的地方。
远的地方。
他又低头看廊上的砖。
砖上有一层很薄的浮土。从阶下往门口来,土上有一道浅痕,旁边还拖着一点,像是扶过门框,一只脚在地上拖着走。
那道痕到门槛外就停了。
赵高顺着痕往回看,看到阶下。
阶是三级。那个人到了阶下,没有再上来。
他转身去看廊上的灯。
廊上一排三盏。头一盏和末一盏都亮着,中间那盏只剩一截灯芯,烧到了底。
值夜的老卒抱着戟站在廊口,见他出来,忙站直了。
“这一盏,夜里灭过没有。”
“灭过。”老卒说,“臣打了个盹,醒过来就灭了。臣当是风吹的。”
“风从哪边吹。”
老卒愣了愣。
“这条廊子是南北向的。”他说,“臣也说不好。”
赵高看着那盏灯。
灯是铜的,上头有盖。风掀不动那个盖。
“昨夜有人从这条廊上过吗。”
“没有。”老卒说,“臣要是看见人,还敢睡?”
赵高没有再问。
他把灯盖掀开,用指甲刮了一下灯芯的断口。断口是齐的,不是烧断的。
是指头掐灭的。
他把灯盖放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他回到屋里,把灯端到墙边。
墙根那道砖缝,是他自己抹平的。昨夜抹完,他在缝口压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弯的,朝里。
头发还在。
方向反了,朝外。
赵高蹲在墙边,看了很久。
有人把头发抽出来看过,又压了回去,压得很准。缝还是昨夜那道缝,平的。
他没有去动那块砖。
从前他以为这道砖缝是一只箱子。箱子里压着的都是死东西——一沓拓出来的名字,一片刮过的木牍,两片简,一枚缺了角的印,昨夜又多了一卷原简。
今天他明白了。那不是箱子。
那是一扇窗。来的人在窗外看,看他手里还剩什么。
那天上午他去了少府。
库房里的吏认得他,把灯点好,把册子抱出来,退到廊下。
赵高把前二二六年的保书册摊开,找到邯郸那一页。那一行是他自己补的,笔还新:少府令史敞,前二二六年冬,亡。保人一栏空着。
他把布包取出来,退开麻绳,一卷木牍露出来。二十几片,边角磨圆了。他没有翻看,只把绳结数了一遍,原样系回去,夹进那一册书页中间,合上,压平。
麻绳是软的。压进去,册子照旧合得拢。
他又抽了架上那本借阅旧簿。
少府的规矩,调册要记一笔。簿子上最近三个月有三笔,都是调前二二九年邯郸名籍的。
三笔都没有具名。
第一笔写的是“少府”,字很平正。第二笔写着“奉上命”。第三笔没有字,只有一道。
那一道是用刀刻的。
赵高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指腹上沾了一点木屑。
他把簿子合上,叫史丞进来。
“从今天起,加一条例。”
“府令说。”
“凡调前二二六年保书册、前二二九年邯郸名籍的,”赵高说,“具名,按手印,记日。”
史丞看了他一眼。
“按什么名目。”
“核亡人遗属。”赵高说,“条子上写过的名目。”
史丞提笔记下。
“府令要追谁。”
“臣不追。”赵高说,“臣让册子自己追。”
史丞把笔搁下,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府令。”
“说。”
“臣年轻的时候,被人调进这间库房查过一回册子。”史丞说,“那回也是按的手印。”
“臣知道。”赵高说,“库里的掌故,臣翻过。”
从少府出来,他绕到隐官。
籍室的门开着,赵成伏在案上抄册,字还是歪的。
“兄。”
“抄你的。”
赵成低下头,又抄了两行,忍不住抬起头。
“前日有人来过籍室。”
赵高的手停在门框上。
“什么样的人。”
“没有进来。”赵成说,“站在门口问了值房一句。”
“问什么。”
“问前二二九年邯郸入隐宫的名籍,里头有没有一个断足的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值房怎么答的。”
“值房说,册子在,人不在。”赵成说,“他听完就走了。走了以后,值房的人才想起来,那人穿的是官靴,靴底很厚。”
赵高看着弟弟。
“那条子呢。”
“哪条。”
“前个月那张,”赵高说,“核亡人遗属。”
赵成从案角摸出来,推过来。
“臣没烧。”
赵高把条子接过去,就着门口的天光看了一遍。
平正的字,收笔按得很实。
“烧了。”他说。
赵成没有接。
“兄要臣烧,臣就烧。”他说,“可兄先告诉臣:前二二九年进隐宫的,是谁。”
赵高把条子折好,放进袖子。
“是臣。”
赵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出这个门。”赵高说,“这个月都不出。”
那天傍晚他去章台宫。
胡亥案上堆着抄过的律文,最上面那一片的底下,画了许多道。少年数日子,一天画一道。
“先生。”
“臣在。”
“第三十一天了。”胡亥说,“昨天他也没有回来。”
“他回来了。”赵高说,“他到了门口。”
“那先生该高兴。”
“嗯。”
少年把笔放下,看见案角压着的那片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这是什么。”
“一只手。”
“纸上的人呢。”
“只有手。”
胡亥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原处,压好石头。
“先生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那先生怎么不叫他进来。”
“他上不了阶。”
“那先生把门槛锯了。”
“门是宫门。”
少年低下头,又抬起来。
“臣的门呢。”他说,“臣的门槛,臣能锯吗。”
赵高看着他,没有答。
“先生教臣。”胡亥说,“要是臣有一天,想让一个人进门,他上不了阶,臣该怎么办。”
殿里的灯烧得很稳。
“公子不必学这个。”赵高说。
夜里回到屋里,案角那一摞简还在。
昨夜送来的,他没有动。
赵高把灯挪近,解开绳,一册一册看。
北二十里工役,两年的名籍。名在上,籍在下,形貌另起一行。断足的三百六十四人,多是从南边发来的刑徒,籍贯一栏乱得很,楚、齐、赵、魏都有。
形貌栏里有十七条是后添的。墨新,笔画平正。
赵高把这十七条记在纸上。添字的人还在。
他往下看。
三百六十四人里,籍贯写邯郸的,只有一条。
那一条的名栏是空的。木面上有一道刮痕,刮得很干净,木纹都起了毛。
底下的籍那一栏还在。
邯郸。
年月那一栏也刮了。
赵高把灯挪得更近。
刮的人刮掉了名字,刮掉了年月,没有刮籍贯。要么是漏了,要么是来不及。
他想起昨夜那一卷原简。木牍第一片背面的封泥槽里,还留着一点干泥。
紫的。
要名册的人用紫泥,递名册的人也用紫泥。这一册工役名籍是给谁看的,那一头连着谁,他心里有了个数。
他把纸覆上去,蘸了墨,一下一下拍。
揭起来的时候,木纹里那一点残墨被拓了出来。两个字,断的,笔画都缺了角。
赵高看了很久,把这片纸放到一边,翻到册末。
工役的亡者记在每册末尾,一个名字,一道划痕,底下写年月。去年冬天,四十六道。
他一道一道数过去。
数到第四十六道,他停住了。
这一道的划痕比别的轻,笔尖只压了半下,像是写到这里,手软了。
划痕下面留着一点空档,空档最底下,挤着一个字。
极小的一个字。
赵高把灯凑上去,看了很久。
是个“留”字。
添字的人用的是笔。刮字的人用的是刀。
笔和刀,他今天都见着了。
他把两片纸并排摆在案上。
一片是门槛上拓来的手,四个指头,最外头那一个短一半。
一片是工役名册上刮过的名字,旁边写着邯郸。
还有那一个字。
刮掉的是名字,留下的是命。
一个在名册上被刮掉的人,一个在亡档上被留下的人。
赵高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他坐在黑里,把手放在案上,摸着那两片纸。
从前这屋里点灯,是等一个人。
从今夜起,不留灯了。
天一亮,他就去北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