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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原简最后一行是个留字 断足的人不 ...

  •   赵高要找的是一个没有名籍的断足人。

      咸阳的城门一天过几千人,门籍上写的是东西,不是人。驿舍要验传,官府要看籍,一个没有名籍的人,睡不上驿舍的铺,也进不了城里的坊。

      除非他进隐官。

      第二天上午,赵高去了咸阳城西的隐官。

      隐官是一片矮屋,围着土墙,墙里一天到晚是凿木和削竹的声音。刑余的人在这里做工,做简、做弩、做漆器、做宫里要用的东西。

      管隐官的是一个啬夫,姓周,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

      “府令要查人。”

      “查一个断足的人。”赵高说,“这三个月新收的。”

      周啬夫抱来三册名籍,摊在案上。

      三个月,新收二十七个人。名册上写着籍贯、罪名、形貌。赵高一条一条看下去。

      “这里头没有断足的。”

      “断足的收不进来。”周啬夫说,“隐官要能做活的人。断了脚的做不了细活。”

      “那断足的往哪儿去。”

      周啬夫看了他一眼。

      “城外。”他说,“往北二十里,有个工役。修兵器、烧炭、凿石头。断手断脚的人都在那边。”

      “那边归谁管。”

      “归少府。”周啬夫说,“府令查下去就知道了。”

      看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栏是“形貌”。按例,形貌是收人的时候当场记的。这一条写的是“刑左手”,墨色比前头几行新,笔画也平一些。

      他往后翻。

      第二十一条,“断指”。也是如此。

      三个月里,二十七个人,有两条的形貌是后添上去的。

      添字的人不在隐官。添的是官中的平正字。

      赵高把那两页在心里记下,合上名册。

      赵高把名册合上。

      “三个月里,有没有人问过同样的话。”

      周啬夫愣了一下。

      “有。”

      “什么样的人。”

      “前日来的。”周啬夫说,“穿官靴,鞋底很厚。他没有进门籍,也没有说名字,站在墙外问了守门的,问的还是这一句。”

      “问什么。”

      “问这三个月有没有收过一个断足的人。”

      赵高站在那儿,没有动。

      “守门的怎么答的。”

      “答的就是臣方才答的那一句。”周啬夫说,“他听完就走了。”

      赵高站在土墙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穿官靴的人在找断足的人。他找的是这三个月新收的——也就是说,他知道那个人是这几天才断的脚,知道他进不了驿舍、上不了坊。

      可他不知道人在哪儿。

      有人在找一个死人,而且那个人跟他一样,找不到。

      赵高从矮屋里出来,往里走了一段。

      隐官的院子很深,越往里越安静。最里头是织室,一溜长屋,屋里十几架机,织的是宫里用的粗帛。

      机声一下一下,很匀。

      赵高站在门口。

      靠东头那几架机还在原处。第三架机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背驼着,手脚很慢。

      赵高走过去。

      “这一架,从前是谁的。”

      妇人抬起头,看他的衣裳,看他的帽,看了很久。

      “府令问这个做什么。”

      “从前有人在这一架上织过布。”

      妇人停下手里的梭子。

      “十四年前的事,府令还问。”她说,“那一架机上的人,走了。”

      “走了。”

      “销了籍,就不算人了。”妇人说,“这里的规矩,府令比臣清楚。”

      “她走之前,说过什么。”

      妇人想了想。

      “没有。”她说,“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把没织完的那一段收了线,把布叠好,压在机上。”

      赵高站在机前,看着那架机。

      经纬线绷着,一格一格。十几年了,木框已经磨得发亮。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一根经线。

      线是紧的。

      “她教过臣接头。”妇人忽然说。

      “接头。”

      “线断了要接。”妇人说,“别人的接头看得见,一个疙瘩。她的看不见。她教过臣两回,臣学不会。”

      赵高站着,没有说话。

      妇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府令是那个孩子。”她说。

      “嗯。”

      妇人低下头,把手里的梭子放在机上,放得很正。

      “她最后那几天,天天往门口看。”她说,“臣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一眼,就少看一眼。”

      赵高站在机前,站到窗外的日头落下半格。

      “她走的时候,”妇人说,“布叠好了,线收好了。机上一点都没有乱。”

      “她织的布比别人紧。”他说。

      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高从织室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土墙外头有风,把院里的木屑吹起来,一片一片往东飘。

      周啬夫送他到门口。

      “府令要找那个人,”周啬夫说,“臣多一句嘴。”

      “你说。”

      “北二十里那个工役,去年冬天埋了四十六个。”周啬夫说,“都是断手断脚的。”

      那天下午,他回少府要了一样东西。

      “北二十里那个工役,这两年的名册。”

      史丞翻了翻架子。

      “工役的名册归刑徒曹,按季报。”他说,“府令要什么。”

      “断足的。”赵高说,“两年里,所有的。”

      史丞停了一下。

      “臣问一句。”他说,“有三百六十几个。”

      “臣一个一个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一个名字是空的。”

      史丞没有再问。他取了笔,在条子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书佐。

      “今夜送到府令屋里。”

      赵高走出隐官的门,站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章台宫上课。

      讲的是《法律答问》。讲到一半,胡亥把笔放下了。

      “先生今日讲错了一句。”

      赵高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句。”

      “先生把‘亡’字,讲成了‘存’。”

      赵高低头看简。

      那一行写的是:亡者,除其籍。

      他方才念的是:存者,除其籍。

      “臣念错了。”

      “先生今日心里有事。”胡亥说,“有事的时候念错字,臣以前也有过。”

      赵高把简合上。

      “公子要问什么。”

      少年把两只手叠在膝上。

      “先生,人断了脚,还算人吗。”

      赵高看着他。

      “不算。”

      “律上怎么说。”

      “刑余之人,不入名籍。”

      “那他们算谁的。”

      “不算谁的。”

      胡亥想了想。

      “先生也是刑余。”

      “是。”

      “那先生算谁的。”

      殿里的灯烧得很稳。

      “臣自己算自己的。”赵高说。

      胡亥没有再问。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赵高站着,看他划那两个字。

      划完了,少年把纸推到案角,推得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

      他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先在门槛上站了一站。

      门里侧那一双麻底鞋不见了。

      地上有一小块土,干的,黄的,是鞋底落下来的。

      赵高蹲下去,看了很久。

      鞋是摆在里面,鞋尖朝着门的。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廊上也没有人来。

      赵高站起来,进屋,点了灯。

      案上放着一个布包。

      布是灰的,用麻绳捆着,结打得很松——绕两圈,绳头压在底下。十几年没人动过的那种松。

      赵高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解绳。

      这十几年里,他见过太多人解绳子。有人把绳解开,照原样系回去;有人把绳换成一个紧结。这个结是松的,松得像是给谁看。

      他把包捧到灯下,一根一根把绳退开。

      布包里是一卷简。

      不是竹简,是木牍。二十几片,用两道麻绳穿在一起,边角磨圆了,看得出走过很多路、被人翻过很多回。

      赵高把那一卷摊在案上。

      木牍的第一片,开头是四个字:邯郸赵氏。

      底下一行一行,全是名字。

      赵高从第一个看起。

      名字写得很硬,笔画压得很实,横画短,收笔往上挑。有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小点,有的划了一道。

      赵高数。

      一,二,三……数到四十二。

      第四十三行,是赵衍。

      “赵衍”两个字,比别的字新。墨色不一样,笔画也软一些。像是别人替他添上去的。

      赵高把灯挪近。

      赵衍两个字的下面,还有极小的一行,挤在格子的最底下,几乎看不见。

      写的是:留。

      赵高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第五章牢里那个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来了。破邯郸那夜有人递了一份名册,赵氏宗族一个不落,赵衍的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那个人递完名册,问了一句:赵衍家那个小的呢。

      然后说了一个字。

      留。

      灯焰很稳。

      赵高把那卷木牍翻过来。

      木牍的第一片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槽,是封泥的位置。

      槽里还剩着一点泥。

      干了,碎了,可底下那一层颜色还在。

      是紫的。

      木牍的最后一片背面,有四个字。

      墨很新,是官中的平正字。

      看完了,烧了。

      赵高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人走了三十天的路,断了一双脚,把这一卷原简送回来,只在背后留了四个字。

      他要赵高烧了它。

      赵高把木牍轻轻放回布上。

      他想起白天在隐官听到的话,想起北二十里那个去年冬天埋了四十六个人的工役。

      那个人把一卷原简送回来,鞋没有穿走。

      他要赵高做的事,写在木牍上。

      赵高重新点了一遍那四十三条名字。

      他从前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份数的对的名册。

      今天他看见了。

      他坐在灯下,把那卷木牍收起来,压在砖缝里,和那两片简、那一枚缺了角的印放在一处。

      做完这些,他回到案前,坐了很久。

      案上没有别的东西。桌上那一小块黄土还在。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灯焰往西倒了一下。

      赵高伸手把灯芯拨正。

      那卷木牍里压着四十三个人。

      四十二个已经死了。第四十三个,是臣的父亲。

      赵高把这一句在心里说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窗外的风停了。案上那一小块黄土还在,一小堆,很轻。

      赵高坐在灯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十四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双脚。那时候他还有鞋,鞋里也垫过草。

      “看完了。”他说,“臣不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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