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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十天走不到的邯郸 焚书令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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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令下去第十一天,咸阳出了第一桩自出。
自出的规矩是赵高添的:凡吏藏书,自己交出来,免罪。
那个书佐是咸阳县的,藏在夹墙里的只有一捆,三卷《诗》。他抱着那捆简,天没亮就站在县衙门口。
县里问他,还有没有。他说没有了。县里问他,谁替你保的。他报了一个名字。
案子一层一层报上来,报到少府。
赵高看见判词的时候,是那天下午。
藏书的人自出,免罪。
保他的人,与藏书者同罪。
那个保人是个老吏,五十出头,在咸阳县管了二十年仓,籍不在这里。他替那个书佐保了六年,每年在保书上按一次手印,手印按得歪歪的。
判词的最后一行写着:黥为城旦。
赵高把那一卷看完了。
“这一条怎么落。”史丞在旁边问,“自出的人免了,保的人反倒成了城旦。下头几个县都在问。”
“律上怎么写,就怎么落。”赵高说。
“律上写的是与藏书者同罪。”史丞说,“藏书者免罪,那‘同罪’两个字就没处落。”
赵高取了笔。
“与藏书者同罪。”他说,“藏书者免,保人不免。”
五个字。写完他把笔搁下。
赵高坐在案后,把那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五个字会落到谁身上。他下乡验过一次刑徒的名籍,知道城旦是什么:戴枷,筑墙,冬天在南边,夏天在北边,三年换一个地方。
他也知道,不写这五个字,前头那一条就落不下来。落不下来,天下的保书就不会从库里搬出来。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
史丞捧着那一卷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好。
第二天他去了咸阳县。
押送的人要过了渭桥才拘人,那个老吏还在县衙西边的一间小屋里等着。
屋子里没有别人。老吏坐在草席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很粗,指节上有裂口。
“你叫什么。”
“臣叫庆。”老吏说,“管仓的。”
“你保了那个人六年。”
“六年。”庆说,“他刚进县里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臣看着他写出来的。”
“你每年按一次手印。”
“按了六回。”庆说,“第七回没按上。”
赵高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放在膝上的手。
“府令,”庆抬起头,“臣想问一句话。”
“你说。”
“臣错在哪儿。”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保了人。”赵高说。
“保人不是好事吗。”庆说,“臣年轻的时候,要当上官,就得有人替臣保。臣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人肯保臣。”
“从前是好事。”
“现在呢。”
“现在律改了。”赵高说,“保的人,要跟着吃罪。”
庆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从膝上拿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臣认。”他说,“律上怎么写,臣就怎么认。”
赵高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那间小屋的时候,日头很亮。押送的人正等在门外,手里拿着绳子。
“他年纪大了。”赵高说,“路上别让他背东西。”
押送的人应了一声。
赵高往前走了一段,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他想起父亲。
父亲写下那两行字的时候,按的也是这样一个手印。
押送那天早上,那个老吏被押着出城,往北去,去修一段墙。走在队伍里的还有一个书佐,是隔壁县的,自出交了一卷《书》。
赵高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队伍里的人,一共三十七个。
其中一个是自出的。其余三十六个,都是被人从家里搜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五个字,想起奏稿上划掉的三遍。
那天他站到腿麻,才下楼。
焚书令下去第二十天,淳于越出城。
免官,归齐。
赵高是听人说的。他没有打算去送。
那天下午他正在章台宫校一叠诏书的底稿,廊下有人来报:博士淳于越求见中车府令。
赵高把笔放下。
淳于越站在阶下,穿着一件旧袍子。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仆,肩上背着一只布包,包里露出一卷简的角。
“老夫今日出城。”淳于越说。
“臣知道。”
“中车府令没来送老夫。”老人说,“老夫来送送自己。”
赵高没有接话。
淳于越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简,递过来。
赵高接过来看。简上没有别的话,就一行字:淳于越。
字写得不好,笔画一直抖。
“老夫不认识几个人。”老人说,“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老夫,你就把这一片拿出来,说一句:这个人认得字。”
“博士留着吧。”
“老夫留着没有用。”淳于越说,“老夫的书都要烧了。书烧了,老夫就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博士的学生呢。”
“散了。”淳于越说,“昨天还有两个来送老夫,今天一个也没有了。”
“博士怕吗。”
“怕。”老人说,“老夫今年六十三。老夫怕的不是死。”
“怕什么。”
“怕没人替老夫记着。”
他停了停。
“中车府令那一天在殿上说的话,老夫记住了。”
“博士记着吧。”
“老夫记着。”老人说,“不过老夫也看出来了:那一条不是替书写的。”
赵高没有答。
淳于越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
老仆背上的布包一晃一晃。走到阶下,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赵高把那一片简收进袖子。
他站在廊下,直到那两个背影拐出宫门。
那双官靴,赵高是在第二十三天又看见的。
也是傍晚,也是那条长廊。那人从北边过来,脚步不快,靴底踏在砖上,声音很整。
赵高站在柱子后面。
那人从廊下过去。走到廊口,有人向他行礼。行的是军礼,手按在胸口,头低下去。
那人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赵高等他走远了,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他走到廊口,蹲下看地上。
砖上有土。很细的一层,发黄。
不是咸阳的土。
他捻了一点,在指头上搓开。土里有沙,沙里有一点极小的石子,是白色的。
那双靴子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
赵高站在柱子后面,忽然明白过来。
这一双眼睛不是看着他的。
这一双眼睛,是看着那间屋子的。
制书房,第六张案。
他想起敞说的那句话:五双,其中一双穿官靴,看了三个月。
那个人看了三个月,看的是谁在里面写字。
他站着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让人把北门这几个月的来客名籍调了来。
名籍上一条一条都是短话:某日,某郡上计,某郡送图籍,某官求见。谁来的、为什么来的、几时走的,都写着。
他一条一条往前翻。
翻到夏天那几页,有一条空着。
前一行的日期还在,后一行的事情也在,只有中间那一栏——来客的名字,空着。
赵高把灯挪近。
空行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有人拿一根手指压着,把那一页划过一遍。
他把名籍合上。
十四年前递到西门值房的那张收文,也是这么空着一行。
那天晚上他去章台宫,胡亥正在案上画。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把笔放下了。
“先生,你在数什么。”
“数日子。”
“数日子做什么。”
“等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三十天。”
“现在第几天了。”
“第二十三天。”
胡亥想了一会儿,把案上的一片简拿过来,在最底下画了一道。
“那臣替先生数。”他说,“先生要是忘了,臣就告诉先生。”
赵高看着他画的那一道。
“公子不必替臣记。”
“为什么。”
“记别人的日子,累。”
“臣不累。”少年说。
赵高看着他。
“公子知道臣等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臣也说不好他是哪一种人。”赵高说,“他认得臣的父亲。”
胡亥想了一会儿。
“那他回来了,先生就该高兴了。”
“嗯。”
“先生上回高兴,是什么时候。”
赵高没有答。
少年低下头,把那一片简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第三十天,什么都没有来。
赵高那天照常上朝,照常校诏,照常去章台宫上了一课。少年在案上又画了一道,画得很轻。
“第三十天。”胡亥说。
“嗯。”
“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到自己门口,停住了。
门槛外放着一双鞋。
麻底的。
不是摆在廊上,是端端正正摆在门槛外,鞋尖朝着门。
赵高蹲下去看。
鞋面上有一层土,干的,发黄。鞋底磨得很薄,两只都薄,磨到只剩最后一层麻。
他认得这双鞋。
十三年里,这双鞋从廊下走过去多少回,他数过。
他提起来看。鞋是干的。鞋里侧有一道旧的磨痕,弯着,像一只脚的形状。
一双都在。
人不在。
赵高把鞋拿进屋,摆在门里侧,鞋尖朝外——像还等着谁回来穿。
他把灯拨亮。
从前他一个人在黑里坐,学会了不出声。
今天他坐着,门开着,灯亮着。
第三十天的夜里,赵高没有睡。
第二天天没亮,他去了制书房。
门还没有开。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值房的人来开了锁。
屋里五张案,凳子都摆在案后。砖地上那六块磨痕,一块一块都在。
他蹲下去看第六块。
磨痕上落了一层灰。
灰很薄,落得匀,从边到边一样厚。
没有脚印。
那个人早就不在这块地方站着了。少说也有一个月。
赵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制书房。
外面天刚亮,廊上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门里侧摆着的那双麻底鞋。
鞋尖朝外。
鞋回来了,人回来了没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要是走得出宫门,就不会把鞋留在门槛外。
他把门重新打开,让日头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