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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等的人,坐在黑里 夜里门没闩 ...

  •   那天傍晚他去章台宫,胡亥案上摊着纸。少年在练字,写满一张,又铺一张。

      “先生。”

      “臣在。”

      “臣的字,是谁教的。”

      赵高站在案边,看他笔下那一个个平正的字。

      “是臣教的。”

      “先生教臣的字,跟官里的字一样。”胡亥说,“先生自己的字,是谁教的。”

      “臣自己学的。”

      “跟谁学的。”

      “跟简学的。”赵高说,“简上怎么写,臣就怎么写。”

      少年想了想,把笔搁下。

      “先生,什么样的字是坏字。”

      “写错的就是坏字。”

      “那写错的律呢。”

      赵高看着案上那一片写满的纸。

      “律没有写错的。”他说,“写下来,就是对的了。”

      少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那臣写。”他说,“写多了,谁也看不出来是错的。”

      “那臣也跟简学。”他说,“简不会死。”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板。门是虚掩的。

      他没有点灯。

      屋里有人。

      那个人坐在案的那一头,坐得很稳。黑里只有一个轮廓,肩很宽,头微微低着。

      他想过很多回。

      在廊上、在库里、在夜里跟着那双麻底鞋走过几道拐角。他想了许多种见面的法子,没有一种是眼前这一种。

      在咸阳,只有一个人可以在夜里进他的屋子而不惊动廊上的人。他在心里说了一遍那个人的名字,又把它压下去。

      两个人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你的门,闩不上。”那个人先开口。声音不高,有些哑,说得很慢。

      赵高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他这十几年只听过几次——廊下、帘后、隔着门的那几次。

      “廊上的人,看见你没进过第二个人。”

      “臣一个人住。”

      “好。”那个人说,“一个人住,好。”

      赵高在案这一头坐下。

      “灯就不点了。”

      “点了,你就得记住一张脸。”那个人说,“记住一张脸,往后你就得动手。”

      “你怎么知道臣会动手。”

      “你自己写的令。”他说,“藏书不出,罪及保人。写得出这一条的人,动得了手。”

      赵高没有说话。

      “你在殿上说的那一条,臣抄过。”

      “抄了几遍。”

      “一遍。”那个人说,“抄一遍就够了。臣记住了。”

      “你记得住。”

      “吃这碗饭的人,记性都好。”他说,“记不住的人,活不到今天。”

      “保书销得好。”那个人说,“你比你父亲急。”

      “你认得臣的父亲。”

      “认得。”他说,“臣这条命,是他保下来的。”

      黑里静了一会儿。

      “前二二九年,臣从邯郸到咸阳来。”那个人说,“少府令史要人保。臣在邯郸一个人也不认得。是你父亲在保书上写了那两行字。”

      “同里敞,习秦律,堪用。”赵高说。

      “你看见了。”

      “臣看见了。”

      “你父亲写那两行字的时候,问过臣一句话。”那个人说,“他问臣,你认得字,识数,为什么要进衙门。臣说,臣想活得好一点。他说,那你就别写你认得的东西。”

      “那你写了。”

      “写了。”那个人说,“肯写的人,才活得下来。”

      “臣见过你阿母。”

      赵高的手停在案沿上。

      “在哪儿。”

      “织室。东头第三架机。”那个人说,“臣站在廊下看了一炷香。她织的布比别人紧。”

      “她认得你。”

      “她不认得。”那个人说,“臣也没有让她认得。”

      赵高在黑里坐了一会儿,把这句话收起来,放好。

      “你为什么不去见臣。”

      “臣等着你自己找过来。”那个人说,“你找过来了,臣就知道你还活着,而且会比臣活得久。”

      赵高把手放在案上。

      “邯郸那份名册,是你递的。”

      “是。”

      “臣父亲的名字,是你添的。”

      “是。”

      “为什么。”

      黑里那个人动了动。赵高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那天来的人要一份赵氏的名册,一个不落。”他说,“臣点数,数来数去少一个。臣就把你父亲的名字添在最后。”

      “少一个,添上去做什么。”

      “添上去,数就满了。”那个人说,“数满了,他们就不问了。”

      “要一份名册,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不落。”

      “臣不知道。”那个人说,“臣只知道,杀人的那个人,不怕名单长。他怕的是少一个。”

      “少一个,会怎么样。”

      “少一个,他就要问。”那个人说,“问到谁头上,谁就得死。多一个,他不问。”

      赵高在黑里坐着。

      原来他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往名册上多写了一个名字。

      “那臣呢。”
      “那臣呢。”

      “你在最后一行。”他说,“问的人问了一句:赵衍家那个小的呢。”

      赵高的胸口紧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臣说了一个字。”那个人说,“留。”

      赵高在黑里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制书房那张空案。”

      “是臣的。”

      “为什么不搬走。”

      “搬走了,他们就得多摆一张案子。”那个人说,“多摆一张,屋里就多一个人。人多了就要点数。点来点去,总要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就是你。”

      “是臣。”

      “要名册的,是谁。”

      黑里没有声音。

      “臣不知道。”那个人说,“臣只见到了封泥。”

      “什么颜色。”

      “紫的。”

      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臣那时候不知道紫泥是什么。”那个人说,“臣是到了咸阳才知道的——乘舆的印,才用紫泥。”

      “宫里能弄到紫泥的人,不多。”

      “不多。”那个人说,“也不止一个。”

      “靳和。”

      “他死了。”

      “臣知道他死了。”赵高说,“臣问你,他为什么死。”

      黑里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臣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别把名字写下来。”

      “他没听。”

      “他没有听。”那个人说,“他把十九个名字,写了一十四张。”

      “是你让他看住那十九个人的。”

      “是臣。”那个人说,“臣教了他两件事:看住名字,别留住名字。他只学会了前一件。”

      赵高伸手到案底,摸出那一枚缺了角的私印,放在案上。

      黑里没有光,可那个人伸手一摸,就摸到了。

      他的手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

      “臣认识这个缺口。”

      “你的印。”

      “在哪儿捡的。”

      “臣的屋里。”赵高说,“墙缝里。”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

      “留着。”他说,“别还给臣。”

      “为什么。”

      “臣要是哪天不在了,它得在活着的人手里。”那个人说,“死人的东西,只有活着的人拿着,才有人信。”

      “臣的弟弟。”

      “在籍室。”那个人说,“字很丑。”

      “嗯。”

      “留着他那笔丑字。”那个人说,“别让人教他写官中的字。官中的字,谁写都一样。他那一笔丑字,只有他自己写得出。”

      “章台宫那头,有人看着你。”

      “臣知道。”

      “你数过没有。”

      “数过。”赵高说,“三双。”

      黑里那个人停了停。

      “少了。”

      赵高没有说话。

      “五双。”那个人说,“有一双不是宫里的人。那个人穿的是官靴,鞋上的土是北边的。臣看了他三个月。”

      “他是谁的人。”

      “臣不知道。”那个人说,“臣只知道,他不写字。他光是看别人写字。”

      “有人已经在查他了。”

      “臣知道。”那个人说,“那张条子,是臣让人送的。”

      赵高停住了。

      “为什么。”

      “臣要看一看,你认不认得出来。”那个人说,“你认得出来。”

      黑里,那个人站了起来。

      赵高听见衣料擦过案角的声音。

      “臣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邯郸。”那个人说,“三十天。”

      “做什么。”

      “把你父亲当年递出去的那一份名册的原简拿回来。”他说,“你父亲的名字在上头。名字后头,还有别人的名字。”

      “为什么不烧了它。”

      “烧了,就没人知道那上头本来有几个名字。”

      赵高站起来。

      “臣等你三十天。”

      黑里那个人笑了一下,很短。

      “你比臣急。”

      他往门口走。赵高站着没有动。

      走到门槛那儿,那个人停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下阶。

      左手。

      “名字。”那个人说。

      “少府令史敞。”

      “这个名字,前二二六年冬天就死了。”

      “臣知道。”

      “所以你再记住一遍。”他说,“等你听见臣死了,你就替臣把这个名字,写回册上去。”

      门开了,又合上。声音很轻。麻底鞋踩在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高在案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点灯。

      黑里空着。那个人坐过的地方还空着,案角上有一小块木面,凉得慢一些——刚才那只手放在那里。

      然后他点灯。

      灯亮起来,案上什么都没有。那两片简还压在袖子底下,凉的。

      他从墙缝里摸出一片新简,提笔写了两个字。

      敞。

      他写得很慢。这两个字,他从前在少府的用印簿上看过许多遍,一笔一笔都认得。今天他第一次自己写。

      写完,他把简放回砖缝,和那一枚缺了角的私印放在一起。

      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一枚刻着他名字的印。从今天起,都在赵高手上。

      从前那道砖缝在他心里是一只箱子。箱子里压着的都是死东西:一沓拓出来的名字,一片刮过的木牍,一枚缺了角的印。

      今天他往里放了一个活人的名字。

      那个人今夜出了宫门,往邯郸去了。三十天。

      三十天以后要是没有消息,赵高替他把名字写回册上去。

      保人那一栏,空着。

      他把砖推回去,抹平了缝。

      这一回,他没有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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