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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炷香念完,没有赵衍 焚书令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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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令是他自己盖的印。
一早,符玺房。令文已经誊在五尺的木牍上,御史府的写法,横平竖直,一个钩都没有。
他一条一条往下读。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
读到中间那一条,他停了停。
凡吏藏书,自出者免。三十日不出,罪及保人。
十五个字。夹在几百个字里,像一根针落在席上。
符玺郎把玺匣捧过来,两只手。
“府令,”他说,“这道令,用哪一颗。”
“乘舆的。”
那人掀开匣盖,手在抖。
赵高把玺接过来,自己在泥上按下去。
旁边站着四个人,没有一个问他:这十五个字,是谁添的。
印按完,令文卷起来,交出去。
从这一天起,这十五个字要跟着车马走遍天下——走到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间有架子的库房。
他站在阶上,看那辆车出了宫门。
他把自己藏进了一条律里。谁也没有看见。
令出去的第三天,咸阳先动。
少府西库的架子从里往外空。竹简一捆一捆抬出来,摆在丹墀下,太阳底下,一片土黄。
赵高的名目是核保书。
他没有本事叫人不烧书,但他有本事叫人先清保书——天下的吏,凡是要交书的,先交保书;凡是有保书的,先报保人的名字。
这个名目递进文书房,令史们连夜抄。抄了三天,抄出一屋子册子。
那天上午,他站在廊下看搬书。
书佐们一捆一捆抬,抬到席子上,解开绳,摊平。日头底下,字都晒得发白。
廊下摆着一张案。两个书佐坐在案后,捧着册子念。
念的不是书名,是保人。
“保人,里门亭长。”
“保人,咸阳县狱史。”
念一个,案前就有人应一声,在另一册上划一道。
四千多片保书,就是四千多个名字。
赵高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
他听了一炷香,听了三百多个名字。
没有赵衍。
搬完了那一席,他去找了史丞。
少府丞姓史,管文书房,也管库。
“前二二六年冬天,少府报上来一个亡人。”赵高说,“少府令史敞。他的保书,谁销的。”
史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销。”
“为什么不销。”
“销保书要验状。”史丞说,“验状在廷尉府。少府没有验状,按例销不了。”
“销不了的,怎么办。”
“报御史。”
“报了吗。”
“报了。”史丞说,“批复是两个字:留中。”
赵高看着他。
“谁批的。”
“御史府的批,不署名。”
“那一片简,就一直压在第七架上。”
“是。”史丞说,“压了十四年。”
赵高没有再问。
他走出文书房,史丞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府令,”史丞说,“邯郸那一份,臣不知道。”
赵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自己去了西库。
第七架最里头,那只小木匣还摆在那儿。
守库的老吏姓申,一只眼睛不好,走路靠着墙。见了赵高,把灯递过来。
“这一架,谁管。”
“臣管。”申说,“管了六年。”
“六年以前呢。”
“六年以前换的人。上一个没留下话。”
赵高报了要调的东西:前二二九年到前二二六年,西库第七架的保书底册。
申搬了半天,从最底下搬出一函。简上落着灰。
赵高翻到最后一页,是借阅的记录。
每一条都短:某年某月,取,还。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前二二三年春,少府令史敞,取第七架保书底册一函。
他停住了。
前二二六年冬,这个人报了亡。验状压在廷尉府,写着左手小指断去半指。
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在前二二三年春天,借走了一函册子。
赵高再往前翻,再往后翻。
前二二一年秋,少府令史敞,取第七架保书底册一函。
前二一八年冬,少府令史敞,取第七架保书底册一函。
最后一条是前二一四年腊月。
还是那三个字。少府令史敞。
赵高把册子合上。
“这十几年,来西库调第七架底册的,一直是同一个人。”
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个人,”他说,“臣见过。”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申说,“还有前年,还有更早的。臣记不住年,臣只记得人。”
“他什么样。”
“高。”申说,“比臣高一个头。穿皂衣。鞋是麻底的,走起来没有声音。”
“脸呢。”
“臣没看清。他不点灯。”
赵高看着他。
“西库晚上不给灯。”
“是。”申说,“他就在黑里站着,站在第七架那头,一函一函摸过去。”
“他摸什么。”
“臣不知道。他只跟臣说过一句话。”
“说。”
申想了很久。
“他说,下回有人来搬这一架,让他慢一点。”
赵高没有说话。
“臣问他为什么。”申说,“他说,这一架上有他写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回头吗。”
申想了想。
“不回。”
赵高在第七架前面站了很久。
十四年。报了亡,验状压在廷尉府,名字从隐宫的册上划掉,人却在咸阳宫里走上走下,在黑里摸一函一函的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躲着。
这个人是在等人来找他。
那天下午,他去章台宫。
胡亥案上摊着一片简,少年把笔捏得很紧,在上面画。
赵高走近了看。
画的是字。一个吏字,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往里收。
“公子在学写字。”
“先生教臣的律,臣都抄过一遍了。”胡亥说,“抄完了,臣就自己写。”
“写得不坏。”
“先生,”少年抬起头,“臣写的这个字,像不像官里的字。”
赵高低头看。
像。太像了。
那种平正,就是他这些年一直在找的平正——条子上的,户籍册上的,借阅簿上的。
他找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手。
今天他才知道,那不是手。那是天下每一间文书房里,每一个书佐都要学的字。
“像。”他说。
“那臣就多写。”胡亥说,“写多了,臣的字就跟他们一样了。”
赵高站在案边,看着他写。
“先生今天不高兴。”
“臣在想事。”
“想那道令。”
“嗯。”
少年把笔搁下,两只手叠在膝上。
“先生添的那一条,臣读过了。”
赵高看着他。
“哪一条。”
“罪及保人。”胡亥说,“那一屋子里,只有这一条在说人,别的都在说书。”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教的。他没有教过这一句。
“公子怎么会这么看。”
胡亥想了想。
“臣天天看先生写字。”他说,“先生写人的字,比写事的字重。”
赵高没有答。
“先生,”少年忽然说,“保人是什么。”
“替人担罪的人。”
“那臣也有保人吗。”
“公子有师傅。”
“师傅和保人,差一个字。”胡亥说,“先生替臣担吗。”
赵高看着案上那一片简。
“担得起,臣就担。”
少年把笔拿起来,在简上又写了一个字。
高。
“臣把先生名字里的一个字写在这儿。”他说,“先生要是忘了,就来看。”
赵高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御史府送来一捆新到的郡报。
焚书令下去以后,各郡要把烧书的数目报上来。头一批到了七个郡,函口封着湿泥。
赵高在灯下拆邯郸郡的那一函。
数目字他一眼扫过去,看的是保书。
按他添的那一条,凡吏藏书,先交保书。邯郸郡交上来的保书四百多片,卷成一包。
他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第一篇压在最上头,字很平正。
他看了两眼,忽然不动了。
那一片上,被保人的名字写着:敞。
保人那一栏,是空的。
按律,保书写两个人:保人的名字,被保人的名字。保书也存两份,一份留在当差的地方,一份留在籍贯的县里。
父亲写下那两行字的时候,保人一栏写的是赵衍。
那刮掉的一栏里,原来写着两个字。
赵衍。
赵高把简凑到灯下。
那一栏不是空着的。是被刮过。刮得很干净,连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刮痕的边上,留着一小截笔尖的印子。
写完了,又刮掉的。
他翻到简背。
简背上有一行小字,是抄录的人记上去的:前二二六年冬,销。
前二二六年冬。
那一年冬天,敞在咸阳报了亡。
那一年冬天,赵衍的名字在邯郸被刮掉了。
赵高把灯挪近。
一片在邯郸,没有了保人,只剩下一个死人。
一片在他怀里,保人的名字还在,被保人是个死人。
两片简,一片少了父亲,一片多了父亲。
后半夜,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槛底下压着一片简。
没有封泥,没有记号。字是官中的平正字。
上面只有两行。
赵衍的名字,是我刮的。
你父亲的保书,该销了。
赵高捏着那片简,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进屋,点灯,把怀里那一片取出来——父亲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往里收。
他没有去销。
他把两片简并排摆在案上。
灯放在旁边。他吹了一半,又拨亮了。
那个人既然能在黑里摸十四年的简,就总有办法进来。
赵高想让他进来的时候,看见案上摆着两片简。
一片上有赵衍,一片上没有。
临睡之前,他去看了门后那道砖缝。
砖缝上的灰是平的。
平的灰里,有一个印子。半个,很浅,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按过,又抹开了。
赵高蹲下去,看了很久。
那根手指,比他的短。
他把灰重新抹平,抹得和先前一样。
“你要哪一片,”赵高在心里说,“下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