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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匣子上的绳结被换了 他在殿上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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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宫门开得比平时早。
赵高到的时候,阶下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大夫们按班立着,谁也不说话。风从西边过来,吹得一片袍角响。
他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中车府令,靠前,离阶只有几步。
这个位置他站了六年。前面是列侯,后面是郎官,他夹在中间,不高不低,正好是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今天他打算在这个位置上说一句话。
袖子里那片简贴着肉。
他昨天夜里写了半夜,划了三次,最后只剩一行字。一路走过来,他把那行字在心里过了几十遍。
李斯从他身边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停。
“府令。”
“廷尉。”
李斯走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赵高没有回看。
钟响三下。殿门开了。
咸阳宫正殿,酒已经摆好了。
博士七十人,前排为寿。仆射周青臣先出列,声音很亮: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
始皇坐在上面,没有表情。
然后淳于越出来了。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他说,“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殿上静了一下。
“师古。”始皇说。
就两个字。淳于越伏下去了。
“丞相。”
李斯出列。
他手上没有拿简。那些话他背得出,背了很多天。
“三代之事,何足法也。”他说。
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前推。
“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臣请——”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
“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
殿上没有人说话。
前排的博士里,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赵高看见淳于越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这个人方才还敢开口,这会儿一个字也不说了。
赵高站在阶下,一动不动。他听见袖子里那片简在抖。不是简在抖,是手。
抖得很轻,压在袖子里,没有人看得见。
始皇的视线从李斯身上移开。
移过群臣。
移到他身上。
“中车府令。”
“臣在。”
“你教少子学律。”始皇说,“你也说。”
殿上几百双眼睛一起看过来。
赵高上前一步。
袖子里那片简上只有一行字。
天下认得字的,都在吏里。
他昨夜写了半夜,划掉三个开头,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一行。写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出口。
“臣附议。”
三个字。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殿上有人松了一口气。他听见那片简不抖了。
“臣请添一条。”赵高说。
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李斯的头转过来。
“什么条。”始皇问。
“凡吏藏书,自出者免。”赵高说,“三十日不出,罪及保人。”
李斯开口:“藏书的,未必是吏。”
赵高看着他。
“藏书的就是吏。”他说,“天下认得字的,都在吏里。”
袖子里那片简,他一个字都没有拿出来。
殿里静了很久。
李斯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赵高,眼睛里那点东西赵高认得——不是怒。是有人在自己的屋里,从自己的箱子里,抽出一件自己亲手放进去的东西。
“可。”始皇说。
就一个字。
赵高退回自己的位置。
站回去的时候,他才发觉后背湿了。
他站了十年朝,从来没有在殿上多说过一句话。他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闭嘴。今天他把这十年攒着的话,一次说完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利,是害,还是别的什么,他算不出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殿上这七十个博士、满朝的郎官大夫,都记住了中车府令这个名字。
被人记住,就是有人惦记。
钟响。散朝。
出殿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话。
博士们三四个凑在一起,走得很快。淳于越走在最后,袍子下摆拖在地上,也不管。他从赵高身边过,停了一下。
“你是少子的先生。”
“是。”
淳于越看了他很久。这人头发白了一半。
“中车府令今天说的话,老夫记住了。”
“博士记着吧。”
淳于越走了。
廊下有人在等他。
李斯站在柱子边上,背对着日头,袍子上落了一层浮尘。
“府令今天添的那一条,”他说,“臣想了很久,添得好。”
“廷尉过奖。”
“藏书的都是吏。”李斯说,“这一句尤其好。臣写了十年令,也没有写到这一句上。”
赵高没有说话。
“臣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李斯说,“府令今天在殿上,是想保自己,还是想保别人。”
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都往一边倒。
“廷尉要是明白,”赵高说,“臣就不必说了。”
李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臣今天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转身走了。走到阶下,又回过头。
“府令,”他说,“保书是压在少府库里的。府令要是想动它,早一点动。”
赵高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斯的背影拐过廊角,不见了。
那天下午他去章台宫偏殿。
胡亥没有摊律书。他坐在案后,两只手叠着,看见赵高进来,先开了口。
“宫里都在说先生。”
“说什么。”
“说先生今天在殿上,说了一句话。”胡亥说,“天下认得字的,都在吏里。”
“公子听到的是这一句。”
“先生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那是真的。”
胡亥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案角,手指在案上划了一道,又划一道。
“先生认得字。”他说。
“嗯。”
“先生也是吏。”
“是。”
“那先生也在里面。”
赵高站在案前,没有坐。
“臣知道。”他说。
少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水,又没有。
“先生怕吗。”
“臣十四岁进隐宫。”赵高说,“从那天起,臣怕的东西就只剩一样。”
“哪一样。”
“没有用。”
胡亥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先生。”他忽然说,“臣想问先生一件事。”
“公子问。”
“先生有保人吗。”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有过。”
“现在呢。”
“现在臣自己保自己。”
胡亥想了想。
“那臣呢。”他说,“谁保臣。”
赵高看着他。少年坐在案后,手指还搭在那一卷律书上。
“臣。”他说。
胡亥把这两个字收下了,没有再说。
那天夜里,赵高又去了一趟少府。
名目是核前年用印的底册。这道令还没有发出去,库里的人还不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在令到之前,把西库第七架上那一匣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来之前想得很清楚。
那道令一下,天下的书要从箱子里搬出来,保书也要从架子上一捆一捆搬出来。前二二九年那一片简上写着赵衍两个字,保的是一个报了亡的人。敞要是还活着,父亲的名字就要跟着他一起被人念出来。
律上有一条,保人连坐。
父亲不在了。保人的家里,还有人。
守库的老吏认得他,把灯递过来,什么也没问,退到廊下去了。
西库第七架最里头。小木匣还在。
赵高把灯搁在架边,伸手去解绳。
手一搭上去,他就停住了。
绳结是旧的。
不是他系的那个。那天他系的是个紧结——多绕一圈,压在绳头底下,紧的,死结。
现在系在这匣子上的,是原来的系法:绕两圈,绳头压在底下,收得很松。十几年没人动过的那种松。
有人解开过。
解开过,还照原样系了回去。
赵高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把绳解开。
匣子里还是那几片薄简,用麻绳捆着。最上面那一片,是父亲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往里收。
他拿起来,凑到灯下。
那两行字还在。
同里敞,习秦律,堪用。
臣愿以身保。
一片都不少。
赵高把那片简翻过来,又翻过去。
什么也没有少。
他忽然明白那人来做什么了。
不是来拿东西的。
那人来,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一匣子,不止一双眼睛在看。
赵高把父亲那一片简抽出来,揣进怀里。
他重新把剩下的几片捆好,放回匣子,盖上盖,取过那根麻绳。
他没有打紧结。
他绕了两圈,绳头压在底下,收得很松。照原来的系法,一模一样。
那人会看见的。
赵高要那人看见。
他吹了灯,走出西库。
夜里的宫墙很高。他走到墙根下,隔着衣服,把怀里那片简又摸了一遍。
父亲的字,凉的。
远处有更鼓。再过几个时辰,那道令就要发出去了。
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天下的守、尉都要烧书。天下的书要从箱子里搬出来,搬到太阳底下。
跟着书一起搬出来的,还有保书。
一个人入衙署要有保人,一个人藏书不出要累及保人。从明天起,这两句是同一件事。
赵高要的不是书。
他要的是那些保书从库里搬出来的时候,搬书的人会念一声保人的名字。
念到邯郸,念到前二二九年,念到一个叫敞的人。
那个人要是还活着,名字迟早会从别人的嘴里出来。
赵高沿着宫墙往前走。夜里风大。
他怀里,只有一片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