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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教导 周日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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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七点半,贺知彰刚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敲门声。三下,很急,比平时快。他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云知微站在门口,短发扎得利落,白色短袖,深色运动裤,手里攥着笔记本。她看见他,张嘴第一句话——
“贺知彰,救命。”
贺知彰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昨天下午他在警官学院实训楼的评委席上,她在学生观摩区。他以为下周五之前不会再见到她。没想到第二天她站在门口喊救命。
“进来。”他侧了侧身。
云知微跨进门,弯腰换鞋。粉色拖鞋还在,她一边换一边已经开始说了:“昨天我回到学校,晚上九点半,群里发了通知。是区队教学干事发的,说这次观摩是专项实践活动,参加的人要交心得。一千字,下周五之前交。”
她换好鞋,站起来,笔记本抱在胸前,看着他,表情介于“我完蛋了”和“你得救我”之间。
“你不知道,我们区队教学干事有多严。上次有人心得写得不合格,被退回三次,最后当着全班念检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
贺知彰走到餐桌旁,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你昨天不是记了笔记。”
“记了。但你说不合格。”她走到餐桌旁,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你说我写的‘物证灭失’不够,要写清楚侵入方式和定罪量刑的关系。你说‘棉签蘸取保持适当角度’等于没写,要写具体多少度、为什么。我昨天在观摩区坐了三个小时,门锁是撬的还是技术开的,我都没看清楚。”
贺知彰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昨天在观摩区一样。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直白。她没说她光顾着看他了。但她没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了一切。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你昨天写的拿过来。”
她把本子推过去。他翻开,看了两分钟,合上。
“第一段,你写‘门锁状态应先行固定,防止物证灭失’。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太笼统。”他拿起笔,在她的本子上圈了一行,“什么叫‘先行固定’?怎么固定?为什么固定?你没写。”
“怎么固定……拍照?”
“拍照是其中一步。完整的固定包括:拍照记录门锁原始状态、笔录记载发现时的状况、提取门锁表面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这三步缺一不可。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必须固定?”
云知微想了想。“因为物证可能被破坏?”
“然后呢?”
“然后……证据就没了?”
贺知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但明显没说到点上。他等了三秒,开口:“门锁状态的固定,本质上是在证明‘侵入方式’。入室盗窃案里,侵入方式是定罪量刑的关键。撬锁、技术开锁、还是尾随进入,直接影响到罪名认定和量刑档次。如果现场勘查时没有固定门锁的原始状态,到了庭审,辩护人只要提出‘无法排除门锁在勘查前已被他人触碰’的合理怀疑,这份物证的证明力就会被大幅削弱。你写‘物证灭失’太笼统了,要说清楚是什么物证、灭失之后影响什么。”
云知微低头看着本子上被他圈起来的那行字,拿过本子,在空白处写了几行笔记。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去。
“第二段。”贺知彰等她写完,继续说,“你写‘棉签蘸取应保持适当角度’。什么是适当角度?”
“四十五度?”
“对。但为什么是四十五度?”
她想了想。“角度太小接触面不够,提取量不足。角度太大压力太大,可能破坏微量物证的原始形态。”
“这是操作规范。但你写感想,不能只写‘应该规范’,要写清楚规范背后的法理逻辑。为什么提取量不够就是问题?因为微量物证在鉴定时需要达到最低检出量。提取量不足,鉴定机构可能无法出具鉴定意见,这份物证在庭审中就失去了证明力。为什么压力太大是问题?因为微量物证的价值在于它的原始形态,形态被破坏,就无法与已知样本进行比对。到了庭审,鉴定人出庭作证,辩护人问一句‘提取过程中是否可能造成物证形态改变’,如果操作不规范,鉴定人就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云知微把笔咬在嘴里,低着头,又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她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像是急着把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都记下来。
“第三段。”贺知彰把本子翻到第三页,“你写‘记录应完整’。完整到什么程度?”
“从发现物证到提取、封存、送检,每个环节都记录?”
“对。但每个环节记录什么?经手人、时间、地点、操作方式、包装材料,这些都要记录。为什么?因为到了庭审阶段,如果有一个环节的记录缺失,辩护人就可以申请排除这份证据。你旁听过那么多案子,应该见过因为程序瑕疵导致证据被排除的。”
云知微抬起头。“我旁听过一个案子,被告人当庭翻供,辩护人提出侦查阶段的讯问笔录没有同步录音录像,最后法庭排除了那份供述。”
“对。现场勘查的记录也是一样的道理。物证从发现到送检,中间可能经过多个人手。如果记录不完整,辩方就可以质疑物证是否被污染、是否被调换、是否具备同一性。证据链断了,物证的证明力就没了。”
她把最后一句记下来,放下笔。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比刚才多了一倍的字。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他,“我重写。要把每一项背后的法理逻辑都写清楚。”
“嗯。”
“那得写多少字?”
“写清楚为止。”贺知彰指着书房的方向说道:“去书房写。”
云知微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她的本子,正在翻看。她看了一秒,走进书房,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段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再落笔。她把昨天他讲的三点意见铺开,每一点下面分两三个小点,每一小点后面都跟着一段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个程序要求存在、不遵守会有什么后果、到了庭审阶段会如何被质证。
写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停下来,拿着本子走出来。贺知彰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把本子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看了大概三分钟,合上。
“比刚才好。”他把本子递还给她,“但第三段还是不够。”
“哪里不够?”
“你说‘记录缺失可能导致证据被排除’。但你没写清楚,什么类型的缺失对应什么后果。比如送检环节的经手人记录缺失,跟提取环节的操作方式记录缺失,在庭审中的后果是不一样的。前者可能影响物证的同一性认定,后者可能影响物证的合法性认定。你泛泛地写‘被排除’,不够精确。”
云知微把本子抱在怀里,抿着嘴,想了两秒。“那我再改。”
她转身走回书房,坐下来,翻到第三段。她把那一段重新读了一遍,然后重新组织语言。她写了三遍,划了两遍。最后一遍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全文。
一千三百多字。她数了两遍。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贺知彰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像是在写什么。她走过去,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这次看得比前两次都慢。他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停下来,在她的某句话下面画一条线。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勉强。”
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真的?”
“嗯。”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本子拿回来,抱在怀里,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
贺知彰把书和本子收起来,放到茶几下面,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跟在他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贺知彰背对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他把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得很快,“你昨天坐在观摩区,看的不是热闹,是流程。每个环节为什么这样做,不这样做会怎么样,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治安学的基本功。”
“知道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蛋,“贺知彰。”
“嗯。”
“你昨天在评委席上坐了三个小时,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搅。蛋液在碗里转出漩涡。
“我在评审。”
“我知道。”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暖边。他的肩线很直,背很宽,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但你一眼都没看。”
他把蛋液倒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蛋花蓬起来。他拿着锅铲翻了一下,沉默了两秒。
“看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最后点评的时候,大屏幕切画面,扫到观摩区。”
“就一眼?”
“一眼。”
她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次没压。他背对着她,没看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坐在评委席上,从头到尾都在审材料、写评分表、做记录。但大屏幕切画面的那一下,就一眼,他就看到了她。
贺知彰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眼睛亮亮的,笑得有点傻,嘴角扯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
云知微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的坐回到沙发上。
“贺知彰。”
“嗯。”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被油烟机盖了一半。
“下周国庆了,你有什么打算?”
“要值班。”他说了这四个字,没再说别的。
云知微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边缘,往厨房方向看。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长裤,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他的手腕一翻,酱油顺着锅边滑下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掰着手指头算,国庆七天假,法院值班怎么也得排个三四天吧。头三天肯定跑不掉,说不定后面还有。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假期要泡汤了。
“那你值班,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她趴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失落,“我本来还想让你陪我去游乐园。我的学生证还能打折。唉,只能找其他人一起去玩了!”
贺知彰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趴在沙发上,下巴垫在靠垫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晾在沙发上的、有点蔫了的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排了一天值班。国庆七天假,院里每人轮一天,但他听见云知微要约别人,有些不开心就没再解释。
“自己去。”
云知微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拿起平板继续打游戏。打到第三关又死了,她把平板往旁边一扔,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那我自己去,我穿那条新买的洛丽塔,粉蓝色的那条,你还没见过。”
“嗯。”
“我化妆,化全套。粉底眼影腮红唇釉,一样不落。”
“嗯。”
“我约一堆人,俊男美女,拍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
“随你。”
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的样子,扁了扁嘴,转身回了客厅,把自己重新摔进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