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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评审 周六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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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贺知彰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公函。政治部转来的《关于参加警官学院实战教学比武活动的工作纪律提醒》,昨天看过两遍,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
核心几条:遵守公务活动纪律,保持职业形象,不参与与公务无关的社交活动,不得泄露审判工作秘密,不得对在校学生进行私下交流。
他的目光在“不得对在校学生进行私下交流”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下午一点,公务车到了法院门口。车上已经坐了民庭的杨悦法官,两人简单打了招呼,各自翻材料。车子往警官学院方向开,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格一格打在车窗上。贺知彰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份评分标准,指腹在纸面上无意识地蹭着。
一点四十分,车驶入警官学院实训楼前广场。签到、核对公务报备、签字、领工作证。工作人员递来一沓评分表,三张,对应三个比武小组。他把评分表和纪律告知书一起放进公文包,跟着引导员上了二楼。
观摩大厅是阶梯式的,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正对楼下训练场。玻璃单向透光,从里面看下面清清楚楚,下面看不到里面。评委席摆着几排桌子,每个位置前面有席位牌和评分表。他在第二排中间坐下,席位牌上印着“区人民法院贺知彰”。他把评分表摊开,笔放在右手边。
大厅正前方有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训练场画面。训练场被隔板分成三个区域,入室盗窃、故意伤害、交通事故,互不干扰。学生观摩区在训练场外围,黄线划出一片区域,离评委席有相当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学生观摩区。四五十个学生坐成几排,清一色的执勤服,短发,从背后看分不出男女。他的视线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没有停留。但他还是看到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一个短碎发的侧影,齐耳,发尾蓬松地包着耳廓。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目光落在训练场方向。
他收回视线。今天的她跟平时判若两人。没有笑容,没有那种跳脱的、放松的神态,整个人像被拉成了一条直线。安静、专注、克制。跟周围几十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像是最普通的治安学学生,来观摩一场教学比武。
他在评委席。她在学生观摩区。中间隔着十几排座位和一条通道。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训练场上。
两点整,比武开始。三个小组依次进入模拟现场,每组限时四十分钟。贺知彰拿起笔,在第一张评分表上写下入室盗窃组编号。
第一组进门时直接推了门。他没有立刻扣分,等勘查结束后回看大屏回放。回放显示门锁表面有模拟撬痕,按标准流程应先固定原始状态再开门。他在“现场保护”一栏扣了两分,备注“未先固定门锁原始状态,存在物证灭失风险”。
第二组故意伤害现场。有人提取血迹时棉签蘸取角度稍大,可能蹭到旁边粉笔灰。他在“痕迹物证提取”扣一分,备注“微量物证提取角度需优化”。
第三组交通事故现场。无人机航拍全景后,地面测量由两人配合完成,拉皮尺方式正确,读数清晰。他只扣一分,备注“数据复核环节缺乏交叉验证”。
整个观摩过程他没离开座位,没跟旁边人交头接耳。笔始终握在手里,目光在大屏和评分表之间来回。中间大屏切换画面时短暂扫过学生观摩区,他看到云知微还是那个坐姿,纹丝不动。画面切走,他低头继续看评分表。
四十分钟到。三个小组列队站好,进入公开点评环节。先是学院教官点评,然后校外实务专家发言。前面两个法官各说了三分钟,肯定表现,提程序建议。轮到贺知彰,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台。
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吐字清晰,节奏平稳。
“我是区法院刑庭的贺知彰。今天从审判实务角度,跟大家交流现场勘查与庭审证据采信的衔接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委席,没有往学生观摩区偏。
“刚才三个小组的演练我都看了。只讲通用性问题,不针对任何小组或个人。”
他讲了三点。第一,现场保护的规范性直接影响物证合法性。门锁状态、警戒带范围、进入现场的路线,庭审中都会成为质证焦点,任何程序瑕疵都可能被辩护人放大。第二,痕迹物证提取的规范性决定证据证明力。棉签蘸取角度、试剂管封存方式、标签书写规范,这些细节在鉴定人出庭时会被反复询问。第三,现场记录的完整性决定证据链条闭合程度。从发现物证到提取、封存、送检,每个环节的记录都要经得起时间检验,否则庭审阶段会出现断链。
“你们的现场勘查笔录,将来是我判决书里认定事实的基础。所以规范不是做给评分表看的,是给法庭看的。”
他讲完,放回话筒。走回评委席的路上,目光始终落在大屏和评委席之间,没有往学生观摩区偏。但他知道,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正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他坐回座位,拿起笔,在评分表背面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点评结束,主持人宣布活动结束。贺知彰把三张评分表叠好,走到出口工作台,递给工作人员。对方翻了一下,在登记表上找到他名字,递笔让他签字确认。他签了,把评委工作牌取下来放进回收筐。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笔记本走过来,看样子想搭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跟着引导员下楼。出了侧门,上了公务车。杨悦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车子发动,驶出警官学院大门。
他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今天他在评委席上坐了三个小时,没有往学生观摩区多看一眼。他知道她在。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他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在听。但他不能看,不能问,不能走过去。他只能坐在那里,用最标准的公务语言,讲最规范的审判逻辑。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身份,他的纪律。
回到法院,去政治部登记返岗,签字,回办公室。周末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他把衬衫挂进衣柜,换上灰色短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在公文包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一个红点。云知微发的,时间五点四十三分,他刚离开警官学院没多久。
“今天你坐在评委席上,我全程都在看。你讲的那三点我记下了。你今天特别帅。不是长相那种帅,是讲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帅。可惜没法拍照。”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打字。他能想象她坐在学生观摩区的样子,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心里那朵花却开得快炸了。她憋了一下午,从两点到五点半,她看的是他。三个小时,她看的是他坐在评委席上,一笔一笔写评分表,一次一次低头翻材料,一回一回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谁家炒菜的油锅声和晚风里晾晒衣服的轻响。他闭上眼,耳边还是她下午在观摩区那个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法学院楼下,她也是这样站着等他。不催,不喊。等了好久。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收到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按下开关,手机又响了。他没立刻去看。等水开了,倒了杯水,他才拿起手机。云知微回了一条。
“就三个字?”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水汽升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他想了想,打字。
“今天纪律要求,不能跟学生私下交流。”
“我知道。我又没让你交流。我就夸夸你。”
他盯着“我就夸夸你”这五个字。她总是这样,直直地冲过来,他退了,她就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催。但她会让他知道她在。她坐在观摩区三个小时,就是在让他知道她在。她把这条消息发过来,也是在让他知道她在。
他放下水杯,打字。
“你笔记写了吗。”
“写了。记了满满两页。”
“发过来。”
“为什么。”
“看看你记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张照片弹出来。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三个要点一条一条列着,每条下面还有她自己的理解。在“现场保护的规范性直接影响物证合法性”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门锁要先拍照再碰,这跟射击一样,先瞄准再开枪,顺序错了就废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打字。
“比喻不恰当。”
“哪里不恰当。”
“瞄准是为了击发。保护现场不是为了不动。”
“那是什么。”
“是为了之后能动得合法。”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条。
“贺知彰。”
“嗯。”
“你今天真的特别帅。”
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五楼那扇窗户是暗的。她还坐在回学校的大巴上,或者已经到了宿舍,正趴在床上发消息。他把窗帘拉上,走回餐桌旁,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你今天真的特别帅”。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那件黑色法袍挂在最右边。他伸手碰了一下袖口,布料很凉。他把它取出来,挂在衣架上,找出熨斗。蒸汽升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熨着袖口一道浅浅的折痕,动作很轻,很慢。
明天周日。她应该在学校。他应该在家。隔着半个城市。但他知道,下周六她还会来。她会在门外敲门,拎着早餐,或者不拎,就站在那儿,冲他笑。而他会在门里面,停一下,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