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及》荼蘼花落

2、第2章 “

　　“哥，哥，你好厉害呀，轻轻松松就把八十块钱的冰箱砍到了五十块，省了好多好多钱呢！”

　　宋祈安像只小麻雀似的在宋朝辞耳边叽叽喳喳，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宋朝辞背上背着刚买回来的二手冰箱，沉甸甸的金属压得他脊背微弯，却还是特地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宋祈安的脑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哪有我们家乖乖厉害呀，考那么高分，还被老师夸，哥哥都要骄傲死了。”

　　宋祈安听宋朝辞那么说，莫名有些执拗地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哥哥掌心。

　　“才不是呢，哥哥比我厉害多了。”他仰起脸，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哥哥辛苦赚钱就算了，还要交房租，还要供我读书，每天还能给我零花钱……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说着，宋祈安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宋朝辞瘦削的侧脸，又忍不住说道：

　　“你一个人把我养那么大，却从来都还没有喊过一句苦。”

　　他的小嘴忍不住瘪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哥，我心疼你。”

　　宋朝辞一听自家弟弟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开口道：

　　“哭什么？要真心疼哥哥，就多吃点饭，快点长高长壮，不要让哥哥担心，好好的读书，知道吗？”

　　宋祈安这才收住了眼泪，乖乖地点了点头，伸手悄悄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后，宋朝辞费力地把冰箱安置好，插上了电。宋祈安听见冰箱嗡嗡运作的声响，忍不住好奇地蹲在旁边，观察着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宋朝辞看着他那个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晚餐。

　　宋祈安观察了一会儿，没找出个所以然，索性也就去写起了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傍晚六点，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五道人影堵在了出租屋的门前。五个年龄各不相同的混混，为首的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粗链子，其余几个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宋朝辞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脊背骤然绷紧。他猛地偏头，对还在写作业的宋祈安低喝道：

　　“乖乖，快躲起来，躲哪都好，别让人发现。”

　　宋祈安不明所以，笔尖顿住，抬眼看见哥哥脸上从未有过的紧绷神色，心头一跳，但还是乖乖地起身躲了起来。他扫了一眼这破旧的出租屋——床底下太浅，柜子太旧会响。最终，他钻进了那个装新买二手冰箱的大纸箱里，蜷缩着身体，屏住呼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宋朝辞确认纸箱的缝隙被遮好后，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开了门。

　　门外，黄毛叼着根烟，烟雾缭绕里露出一口黄牙，他上下打量了宋朝辞一眼，格外混不吝地说道：

　　“你就是宋建国他儿子吧？他欠了我们整整五十万，父债子偿，他人跑了，你替他还钱，合情合理。”黄毛弹了弹烟灰，咧嘴一笑，“拿钱来吧，不然……”

　　那混混看了一眼眉清目秀的宋朝辞，格外流氓地说道：

　　“我们可就要亲自拿你来还了……哈哈哈！”

　　说着，黄毛看了另外几个混混一眼，几个人哄笑了起来，笑声粗鄙刺耳。

　　宋朝辞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声音冷了下来：“我爸欠的钱，跟我没关系。我没钱，也不会还。”

　　黄毛嗤笑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没关系？那可由不得你。”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个混混忽然想起什么，凑到黄毛耳边低语了几句。黄毛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狰狞。

　　“等等——”黄毛突然变了脸色，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屋里张望，“宋建国那老赖，除了你还有个小的吧？上高中的那个？”

　　宋朝辞瞳孔骤缩，下意识往门口挡了一步。

　　黄毛见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躲什么？既然你没钱还，那就拿你弟弟来抵。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卖给山里那些缺儿子的，少说也能换个十几二十万——够我们还大半了！”

　　“你们敢！”

　　宋朝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伸手去关门，却被黄毛一脚踹在门板上，整个人踉跄后退。

　　“给我搜！”黄毛一声令下，五个混混一拥而入，狭小的出租屋瞬间被填满。

　　宋朝辞红了眼，抄起厨房门口的扫帚就朝最近的混混抡过去，棍子砸在对方肩膀上，换来一声痛呼。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很快被另一个混混从背后踹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哥——！”纸箱里传来宋祈安的惊叫。

　　宋朝辞吐出一口血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压在身上的混混，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冰箱纸箱，用身体死死挡住。

　　“乖乖，别出来！”他嘶吼着。

　　黄毛走过来，蹲下身，揪住宋朝辞的头发，逼他仰起脸：“还挺护着是吧？行，那你就看着——”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混混从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寒光一闪。

　　宋朝辞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纸箱的方向。

　　第一刀捅进侧腹的时候，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第二刀，第三刀……

　　血溅在纸箱的瓦楞纸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纸板的纹路蜿蜒而下。

　　宋祈安在箱子里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刀刃入肉的闷响、还有哥哥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二十三刀。

　　宋朝辞的身体像一座塌了的塔，最终重重地压在纸箱前方，双臂却依然死死环抱着那个纸箱子，将他护在怀里。他的手指扣在纸箱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像铁铸的锁扣。

　　血从他身下漫开，洇湿了水泥地面，漫过宋祈安蜷缩的膝盖。

　　那晚的雨把世界漂成了铁锈色，宋祈安蜷缩在纸箱里，听着哥哥最后一句“别怕”被血沫泡烂，追债人的脚步远了，他抠不开哥哥扣死的手指——死人的拥抱，比锁链更紧。

　　他哭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抠出血来，才终于一根一根掰开哥哥僵硬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掰开时都发出细微的、关节脱位的声响。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时，宋朝辞的身体微微滑向一侧，露出了纸箱里缩成一团的宋祈安。

　　他爬出来，跪在血泊里，双手捧着哥哥已经冰凉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赤着脚，踩过满地血水，冲出了那扇破旧的门。

　　雨下得很大，铁锈色的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跑向巷口，跑向唯一还有光亮的街道，嘶哑的声音划破了雨夜——

　　“救命……求你们，救救我哥……”

　　雨还在下。那台五十块钱的二手冰箱嗡嗡运作着，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