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及》荼蘼花落

1、第 1 章

　　那是一个冷雨凄凄的深夜，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破旧小屋里呱呱坠地，那孩子，便是宋祈安。
　　接生婆刚把孩子包好递过去，他那好赌成性的父亲宋建国只瞥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死结，随即满脸嫌恶地把那团皱巴巴的肉丢给了一旁的大儿子宋朝辞，嘴里爆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奶奶个腿的，给老子生了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晦气！宋朝辞，给老子把这赔钱货丢了！”

　　宋朝辞慌忙接住那脆弱的小生命，低头看去，婴儿浑身青紫，因为刚出生的缘故显得格外瘦小，眉眼间似乎带着几分女娃的清秀，这才惹得宋建国这般嫌弃。他双臂微微收紧，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爸，我来养，不用你们管，别把他丢了可以吗？”

　　宋建国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矮凳：“老子管你那么多！反正我不可能给他吃一粒米！要养你自己养，饿死了也是你活该！”

　　宋朝辞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比自己小整整十岁的弟弟抱在怀里。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泛起温柔，耐心地给这苦命的孩子起名：

　　“乖乖，以后你就叫宋祈安吧，祈祷你一生顺遂无虞，平平安安。”

　　说着，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宋祈安的额头。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原本在哭的宋祈安看见宋朝辞笑了，竟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宋祈安还没满月，家里便散了。

　　他们的母亲林秀娥，原本是个性子软和的乡下女人，嫁给宋建国后，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宋建国不仅烂赌，输了钱回来还要拿她撒气，动辄拳打脚踢。生宋祈安那天，宋建国原本指望是个带把的，能传宗接代，却不料是个雌雄同体的双性，连看都懒得看第二眼，转头就去了赌场。林秀娥在月子里没人照顾，还要听着宋建国在外头骂骂咧咧，心里的最后一点指望彻底灭了。

　　那天夜里，雨下得正大，林秀娥看着身边饿得直哭的宋祈安，又看了看睡在旁边床上的宋朝辞——这大儿子从小懂事，却也被这烂摊子一样的家压得没了少年气。她流了一夜的泪，最终在黎明前，收拾了几件破衣服，跟着一个常来镇上收山货的远方表亲走了。临走前，她给宋朝辞留了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辞儿，妈对不住你，这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后面的十七年里，宋建国依旧烂赌，欠下一屁股债，整天找人借钱，时不时还厚颜无耻地找宋朝辞要钱。而宋朝辞则早早辍了学，一边打零工一边拉扯宋祈安长大，供他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偶尔宋建国不闹腾的时候，宋朝辞还能从牙缝里抠出点钱来，给宋祈安买个小玩具、买本旧书，这苦日子倒也过得有种紧巴着的充实。

　　可就在宋祈安十七岁那年，宋建国竟把主意打到了高利贷头上。借了钱挥霍一空后，他直接脚底抹油躲债跑了，留下一屁股烂账。讨债的人天天堵在门口，宋朝辞实在没办法，咬牙把家里仅剩的那间破瓦房卖了，带着宋祈安四处租房。他不敢找正式工作，怕被高利贷的人找到，只能打些日结的零工，一分一厘地给宋祈安攒学费。

　　“哥！哥！”

　　十七岁的宋祈安兴奋得像只小麻雀，攥着几张月考卷子冲进了哥哥做临时工的修车店里。他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哥！我这次月考考了七百三十三！年级第一！拉了第二名整整三十多分！老师都夸我了呢！”

　　宋朝辞正满手油污地修着一辆自行车，闻言立刻放下活，擦了擦手，眼底满是骄傲与温柔：“我们家的乖乖那么厉害啊？老师都夸你什么了？”

　　宋祈安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光顾着高兴，老师具体说了啥还真没全记住。他眼珠一转，索性一本正经地瞎编道：

　　“老师说……说我这脑子是块璞玉，只要肯雕琢，以后肯定能考上顶尖的大学，大有前途！还说我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让我千万别骄傲，继续保持！”

　　宋朝辞听着弟弟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我们乖乖最棒了。不过老师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但也不能太骄傲，知道吗？”

　　“知道啦！”宋祈安笑嘻嘻地应着，把试卷往哥哥手里一塞，“哥，等我以后考上好大学，挣了大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宋朝辞看着弟弟那充满朝气的脸庞，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弟弟搂进了怀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费力地挤过修车店满是油污的窗户，落在兄弟俩身上。那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像是被这难得的温情定住了。

　　宋祈安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哥，要是咱家有台冰箱就好了。我就能把今天买的那块肉冻起来，明天给你炖排骨汤……现在天热，肉放不住，都快馊了。”

　　宋朝辞闻言，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弟弟眼底毫不掩饰的渴望，又看了看这间连扇像样窗户都没有的破旧小店，喉结滚了滚。

　　“会有冰箱的。”宋朝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你考上大学，哥给你买个双开门的大冰箱，随便你冻。”

　　宋祈安笑嘻嘻地撞了撞哥哥的肩膀：“那说定了！不过哥，咱先定个小目标呗？今晚……能不能先去看看二手的？我看隔壁街王叔收了台旧冰箱，才要八十块。”

　　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仿佛连这破败的修车店都变得有了盼头。宋朝辞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缓缓开口道：“好，今晚哥就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