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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献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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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这段时间,宫中忙碌了起来。崇文馆也从现在开始停学,直到初九开朝才会重新开课。
元日的大朝会,是大宁一年之中除祭天外最重要的日子。皇帝要在正殿受贺,按礼制,第一个环节便是太子献寿。
只是东宫未立。往年,便由嫡出的三殿下裴邵代行。
可今年不一样了,五殿下身体康复,又开始入崇文馆听学。雍帝便安排今年的献寿,由三殿下裴邵与五殿下裴臻一同完成。
裴臻最近忙得很。礼仪流程、规矩贺词,都不能出半分差错。雍帝还安排了当朝的礼仪大家祝青云亲自教授。
旨意到祝家的时候,祝青云也很意外
传旨的内侍笑吟吟地宣完,又客气了几句才走。祝青云捏着那道旨,在书房里思量半晌。
祝家自父亲致仕,在朝中已无实职。按理说,这差事该落在礼部或尚仪局。祝青云把旨意折好,起身去了后堂。
祝老太傅正在院中侍弄一盆兰花。春寒未消,那盆墨兰却被养得极好,叶片修长,隐隐已有抽箭的意思。
祝青云走到廊下站定,把旨意的事说了一遍。
祝老太傅没回头,手上剪叶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
祝青云沉吟:“献寿之事,往年都是三殿下代行。今年加上五殿下,是陛下有意让五殿下入朝堂。选我,是因为我不在朝中,不会碍着谁的眼,但名望够用。”
祝老太傅这才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你只看到了一半。”
他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慢慢道:“张家这半年升了多少人?吏部、工部、两个州府,全是张氏子侄。陛下不是不知道。”
祝青云眉心一动。
“他在等。”祝老太傅说,“等一个能替他把张家压下去的人。”
“五殿下?”
“三殿下是嫡子,背后有张家。五殿下是嫡女,但先皇后病故,沈家后辈出息的人少,因此公主背后什么也没有。”祝老太傅把帕子搭回架上,“什么都没有,才好。”
祝青云默然片刻,低声问:“父亲觉得,陛下选我,是要扶持公主殿下?”
祝老太傅看他一眼,“陛下选你,是因为你是祝家的人,清流领袖,姜远霆的姻亲。这三样加在一起,才够给五殿下撑住场面。”
祝青云眉头紧锁:“可如此一来祝、姜两家岂不是都被拖入了立嗣之争?。
“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独善其身,说白了执棋之人只有一个,我们都是棋子罢了。只是……你要想办法让自己当一枚有用的棋子,而不是一枚弃子。”老太傅目光灼灼看着儿子淡淡开口。
“儿明白了。”祝青云一揖,退了出去。
祝老太傅重新拿起剪子,对着那盆墨兰看了半晌。风来了,墨兰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稳稳扶助。
当晚,祝青云去了姜府。
姜远霆刚从营中回来,甲胄未卸,听见舅兄来了,直接去了前厅。祝青云也不绕弯子,把旨意和父亲的判断都说了一遍。
姜远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岳父的意思是,陛下要扶五殿下?”
“是。”
“那你怎么想?”
祝青云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想了想,才说:“我教她礼仪,自然要恭敬尽心。只是晏晏如今是她的伴读,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姜远霆抬眼。
“五殿下对晏晏,是真心好——可这真心,放在皇家,分量有多重,谁也说不准。”
祝青云点头:“父亲的意思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姜远霆想了很久,压低声音。
“陛下正是盛年,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表态。五殿下和晏晏虽然交好,但都年纪尚小。我若因为晏晏的关系就贸然站队,反倒是害了五殿下。”
祝青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清醒。”
“武人鲁直,但也不是傻子。”姜远霆也笑了。
出了姜府,夜风已凉。祝青云上了马车,又想起父亲那句“让自己当一枚有用的棋子,而不是一枚弃子”。
他明白。看见了,也不必急着动。朝堂上的事,急不得。五殿下才八岁,陛下还在壮年,张家虽在扩张,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真正要紧的,是他要站在棋盘上了。
———
同一日,延英殿。
雍帝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
案头摊着三份奏折,都是请立太子的。三人措辞不同,意思却一样——三殿下是嫡子,年已十三,当早定东宫,以安国本。
雍帝自然知道这三人背后是谁。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
他不是不想立太子。可立了太子,就要设东宫僚属,就要分权。裴邵今年才十三,张家的手已经伸进了吏部和工部。若再给了他东宫的名分,这朝堂上还有谁的话能比张柏年更管用?
雍帝闭上眼,忽然想起案头崇文馆呈上来的功课。他拿出了五公主裴臻的字帖——清瘦挺拔,字如其人。
他沉默了很久,提笔写下两道旨意。一道是元日献寿由三殿下与五殿下共同完成。一道是命祝青云入宫,教授五殿下礼仪。
写完,他把两道旨意交给内侍,又补了一句:“献寿那日,让五殿下站左边。”
内侍应声退下。
雍帝重新拿起那份请立太子的折子,看了一会儿,丢进了废纸堆。
———
腊月二十,祝青云第一次入宫教授礼仪。
裴臻已在偏殿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宫装,见他进来,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先生。”
祝青云还了半礼:“殿下不必多礼。臣奉旨教授,不敢当先生之称。”
“周学士说过,祝先生是祝老太傅之子,家学渊源。这声‘先生’,祝大人当得起。”
祝青云便不再推辞,铺开礼单,从元日大朝会的站位、进退、跪拜之礼开始讲起。裴臻听得极认真,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不明白的地方便追问一句,问得都在点上。
祝青云教到“献寿”一节时,裴臻忽然问:“先生,往年献寿,三哥是站在这里的吗?”
她指着地上一条线。
祝青云点头:“是。”
裴臻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比裴邵靠前半步。
她什么也没说,退回去重新站好,把方才那一段贺词从头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半日课毕,裴臻敛衽行礼:“多谢先生。”
祝青云还礼,正要告退,裴臻忽然开口:“先生。”
他停下。
“晏晏的脚伤,可好些了?”
祝青云怔了一瞬,答道:“好多了。劳殿下挂心。”
裴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青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个八岁的公主,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