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欲滴》魏丛良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怎么才能把一个实验对象从研究所偷出去。
　　向怀嘉翻出纸和笔，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开始他的偷运计划。
　　笔还没落下，188的电子音陡然响起，“向，你在做什么？”
　　向怀嘉吓得笔掉在桌上，他身体前倾，两只手臂拢着纸，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他就是做贼心虚。
　　“我在写日记，人类的日记，你不要好奇。”
　　1可能是程序在思考向怀嘉这句话的意思，几秒后，188说：“收到指令。”

　　向怀嘉还是怕被188发现自己的计划，就拿着纸笔往卫生间去。
　　就在他关上卫生间门时，188说：“向，我的后台程序已经自动迭代更新。新版本程序增加拓展情感识别模块，建立对人类更丰富的情感感知能力。”

　　短暂停顿。
　　“向，你可以和上次一样，和我提出要求？”
　　向怀嘉诧异，他记得之前，他曾试图从188这里得到一句安慰，可188当时只是平直地回复他，没有搭载共情安抚程序，不会体察情绪，做不到。
　　可现在他并不需要188的关心，向怀嘉对着空气，语气平静地下达答复：“谢谢，我已经不需要了。

　　关上门，向怀嘉翻下马桶盖，跟母鸡孵蛋似的，半蹲在地上，捏着笔，一二三四五写下计划步骤。
　　第一步，得先拿到废弃生物组织转运单，想办法把延斯给混进去。向怀嘉咬着笔头，想了想写下凌晨3-4点夜班值守安保换班。
　　第二步，得说服延斯配合他的行动，钻进那个逼仄狭窄的转运舱里。
　　第三步，就是准备转运舱，那种用来运送低温实验样本的转运舱不难搞，安保一般也不会第一时间开箱。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种转运舱内部空间有限，延斯只能蜷缩在里面。
　　向怀嘉涂涂画画，写到第四步，写下人员出入口后又在上面画上一个大叉，他在后面写上货运卸货通道。
　　据他所知，货运通道只核查单据，不做精细生物扫描。
　　第五步，还能写什么。
　　向怀嘉拿笔头戳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而后慢慢将纸上剩余空白涂满。
　　反反复复，重复着两个字。
　　自由……

　　箱体里的灯光压得很低，昏昏暗暗。
　　延斯趴在床上，一旁的桌上摆满送来的餐食，分毫未动。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起来。
　　值守的研究员隔着玻璃打量十一号，看着那气息微弱的样子，低声交头接耳猜测，这个实验体什么时候会被送去销毁。

　　向怀嘉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他快一周没有排班，同事看见他都有些惊讶，上来问他最近的情况。
　　寒暄几句，他走到控制台前，随手翻查这几天的监测记录，屏幕上一片空白。

　　他盯着空白的数据界面看了数秒，侧头问：“为什么这几天没有做数据采集？”
　　他说完，旁边两名研究员就抱怨连天。
　　“不管谁进去，他都非常抗拒，根本没法采集数据。”
　　“算了，反正马上就要销毁了，没必要费这个功夫。”
　　向怀嘉点点头，随口道：“既然没什么可采集的，你们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的确也没别的事可做，实验体也马上就要销毁，没必要耗在这里。两个研究员闻言一喜，对视一眼，爽快应了下来。

　　两侧相邻的箱体空空荡荡，周遭的灯光次第暗下去，只剩下他这一块区域，亮着微弱的光，像一小方孤岛。

　　隔着玻璃，向怀嘉只能看到那个趴伏在床上，模糊的轮廓。奄奄一息的模样。他不知道延斯是怎么了，研究员中传播的最为普遍的一个消息是，这个研究所重金投资的变异体快要死了。
　　怎么可能，在几天前，延斯还生龙活虎压在他身上。
　　向怀嘉稍作停顿后，径直朝箱体走去。

　　箱体门打开，向怀嘉的脚踩上地毯，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床边，那夸张复古的水晶灯没有开，只有箱体上方灯带微弱照亮。
　　向怀嘉看着蜷缩在床上的一大坨，缓缓伸出手。
　　在快要碰到延斯的瞬间，手腕一紧。
　　刹那间天旋地转，他被捉住手腕，身体往前倒，摔进床内。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延斯昏昏沉沉地看着身下的向怀嘉。
　　向怀嘉对于他来说是不一样的，那种非常直观的冲击，无论他如何努力去保持冷静，都无法改变。

　　在向怀嘉进入箱体的一刹那，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影。
　　箱体的灯带、玻璃、地毯，所有的东西都成了模糊、灰白的背景，甚至是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向怀嘉。
　　向怀嘉的心跳、体温、气味，轰然炸了过来。
　　世界被切割成两块，向怀嘉，和除此之外毫无意义的一切。
　　这是他变异后的身体本能，Fork好像终其一生就只能追逐Cake，食物的欲望、性上面的欲望、疯狂地压榨着他的理智，让他失控，变得不像自己。

　　饥饿从骨头里往外烧，他的牙尖开始发痒，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捕食的冲动瞬间冲上头顶。
　　他疯狂地想要咬住，狠狠地撕碎，吞入，咀嚼，贪婪地享受这个盛宴。
　　可不对，他不应该是这副怪物的模样，他应该在摩天楼宇之中，穿着剪裁考究的昂贵西服，站在一项项能够摧毁整个贫穷阶级的数据前，高高在上主宰着一切。
　　而不是，蜷缩在这黑暗里，像个怪物一样撕咬。

　　他想到父亲看着他讥诮的眼神，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拿什么赢我？你现在连人都不是了。
　　他堕入了黑暗，比他那父亲先一步成为了魔鬼。

　　所有人都害怕他，巴不得他直接死了。
　　如果真的能被销毁就好了。
　　延斯这样想着的时候，箱体门打开。
　　向怀嘉来了。
　　昏暗的世界变亮。
　　他抓住了向怀嘉。
　　拥住了那点光。

　　他想，我会伤害他，我会吃了他。
　　可吃掉就没了。
　　他的世界就不会再有颜色、气味，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灰扑扑一片。

　　而且，向怀嘉没有挣扎，甚至恐惧都不曾表现。
　　延斯两手撑在向怀嘉耳朵两边，高大的身体俯下来，完完全全将他笼罩住。

　　他先是嗅，头发、脸颊、嘴唇、脖子、肩膀、肚子……
　　向怀嘉没有排班，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是只属于向怀嘉的味道。
　　他用鼻子嗅着还觉得不够，伸出了舌头，在脸颊皮肤上反复舔着。
　　向怀嘉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形棒棒糖，湿淋淋，让他有些不适。
　　他垂下眼，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身体一震，眼前都花了。

　　虽然说，数据采集的工作他做过不少了，可这被实验对象采集数据，还真是让他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手按在那颗脑袋上，向怀嘉呼吸变得急促，“不行，这里。”
　　延斯怎么可能听他的，跟狗咬着骨头，主人不停地挑衅，说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一样。
　　研究所的制服质量其实特别好，延斯扒拉了几下，没有弄开。觉得烦了，指尖指甲变长，划拉一下后，裤子就碎了。
　　向怀嘉觉得快要窒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时间。
　　怎么几天不见，延斯就成了这副样子。
　　之前，最违规的行为，也不过是亲嘴。

　　就在他恍恍惚惚之际，延斯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半眯着眼，浓重的睫毛阴影掩盖住了他眼中的冷意，含糊不清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为了那只狗都不要活了吗？你来做什么？”

　　向怀嘉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又被延斯按着肚子推了回去。
　　他忽然闷哼一声，声音细细软软，腰也软了下来，翻着肚皮，像只肚皮白白的小青蛙，肚子一鼓一鼓跳动，四肢摊开，躺在试验台上。
　　他这样子有点惨，延斯也不过鼓着两腮，挑眉瞥了眼。

　　向怀嘉看不下去，用手捂着眼睛，喉咙里又干又痒，大腿痉挛了下。他又缓了很久，才轻轻说道：“我要把你偷出去。”
　　延斯蓦地愣住。
　　又听向怀嘉说：“我知道你不想呆在这里，没有变异后的人类想呆在实验室。我拿到了废弃生物组织转运单还有转运舱，你就藏在转运舱里，我会在值班轮守的空隙里把你带出去。”
　　延斯喉结很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他吐出了嘴里的，骤然起身，身体在半空都成了残影，狠狠堵住了向怀嘉的嘴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向怀嘉笑了笑，他拉着延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他对自己说，我这辈子还剩下三十天，让我疯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