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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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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春织莲锦
八套花本陆续扎制完毕,最先完工的便是第一幅——月下野莲。机房将织机清理妥当,备好染好的淡青、素白丝线,月下野莲正式上机织造。
织娘指尖起落,经线纬线层层交织,夜色里朦胧的池水先一点点铺出来,接着舒展的荷叶慢慢浮现,荷瓣素净,一点点向上堆叠,荷尖之上,那只纤薄的蜻蜓缓缓成型。这幅锦重在月色的朦胧感,颜色不能分明锐利,深浅青丝交替排布,织出月光浮在水面淡淡的光晕,每一处过渡都要极缓,不能有生硬的色块。
春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一连几日绵绵细雨,把锦巷的山野、桑林全都浸在湿润水汽里。桑园的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田埂泥土松软,青草破土而出。春雨停歇的午后,天边浮着一层薄薄云气,阿荞、阿岚、阿果拎着画本,结伴往山野深处走。
雨后的山野全然换了模样。溪边乱石之间,几丛幽兰悄悄绽开,花瓣沾着水珠,香气清淡。阿果蹲下身,炭笔飞快勾勒幽兰的姿态,笑着开口:“咱们屏风上画了涧边幽兰,今日见到实景,果然比画稿上还要灵动。”
阿岚走到溪岸,看见石缝间冒出许多细碎野花,从前不曾留意。雨润之后,紫的、白的小花一簇簇挤在一起,她低声说道:“这片山野,一季有一季的花草,春雨一过,又生出不少从前没画过的景致。”
阿荞抬眼望向远处山谷,云雾缠绕山腰,林间新叶初生,一片嫩青。“草木年年荣枯,画便也年年画不尽。等公主的屏风完工,咱们还可以再寻春日山景,再做一套春日风物锦。”
几人沿着溪涧慢慢往前走,脚下青石被雨水打湿,滑润清凉。溪水涨高,水流叮咚,岸边蒲草抽出新穗,几只豆娘停在草尖,翅膀上还挂着细小雨珠,正是溪畔垂纶锦上面见过的生灵。
回到织坊,众人先去机房看月下野莲的织造进度。锦面上半幅荷塘已经织出,淡青池水,田田荷叶,月色的朦胧感恰到好处。织娘揉了揉发酸的眼,笑着和她们说:“这莲图织起来慢,每一片荷瓣的弧度都要仔细对齐,好在丝线颜色温润,织出来看着心里安静。”
染坊里面,剩下七扇屏风要用的丝线还在分批浸染。春雨之后,草木汁液鲜活,老师傅采来新鲜的荷叶、紫藤花瓣熬染汁水,染出来的色彩,比冬日采集的草木更加鲜亮鲜活。
李大叔趁着春雨,带着桑农给整片桑林引水浇灌。雨水充足,新桑苗长势飞快,不少已经分出好几根嫩枝条。他细细查看每一株桑苗,嘴角带着笑意:“春雨贵如油,今年桑叶长势好,养蚕定然丰收,机房不愁没有蚕丝可用。”
夜里学堂厢房,姑娘们把今日雨后山野速写一一摊在长案上互相传看。雨后幽兰、山涧野花、云遮远山,一张张草图铺了满满一桌。
阿荞指尖点着山谷云雾的速写:“咱们织了四时风物,农事烟火,还不曾织过山间云景。往后可以构思一幅山云图,云雾绕着青峦,山间野树零星生长。”
阿岚望着机房的方向,织机沉稳的声响隔着墙壁隐隐传来:“先安心把八扇屏风织完。这一套锦,要带着锦巷春雨山野的灵气,送入公主的静院。”
第六十六章海隅佳音
织机最后一声轻响,第一扇月下野莲锦缓缓落机。
众人围拢上前,目光齐齐落在锦面之上。淡青池水漫开,荷叶舒卷,素白荷花亭亭探出,荷尖蜻蜓羽翼轻薄,一层浅淡银白丝线织就的月光浮在荷塘之上,朦朦胧胧,像真有晚风拂过莲瓣。苏婉伸手轻轻抚平锦边丝线,细细查验针脚,寻不出一处疏漏。
“成了。”织娘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欢喜。
阿岚俯身静静看着锦面上的蜻蜓,嘴角含笑:“画的时候只想着夏夜荷塘,织出来,竟真的有夜里水汽清润的味道。”
第一扇完工,机房即刻转织第二幅涧石幽兰。扎好的花本抬上织机,青灰丝线铺出嶙峋山石,淡绿织兰叶,素白织花瓣,那只彩蝶停在花叶侧边,静静待着织娘一梭一线慢慢成型。
织坊忙着屏风织造的时候,海港快马送来一封书信,是远洋海商寄来的。
陆景辞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面,脸上笑意渐渐漾开,高声将喜讯告知全院众人。第一批漂洋出海的草木锦,在异国口岸掀起不小的风潮。当地人从未见过这般取自乡野农事、草木野花的织锦,争相前来观赏采买。海商这次追加的订单,比上一回还要多出一倍,四季风物、采桑、采菱、晒谷诸锦全都大量加订,还特意嘱托,若是往后出新纹样,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
大院之中一阵欢呼。
李大叔听闻订单暴涨,当即和桑农商议,再开垦一片坡地栽种桑苗,蚕丝的供给要跟得上不断增多的织造需求。染坊老师傅也立刻清点各类染草储备,蓼草、黄檗、苏木、荷叶,列出清单准备进山采收。
阿果拿着书信反复读了两遍,眼里亮晶晶的:“大洋另一边那么远的人,也喜爱咱们山野里的花草农事。”
“锦不言声,却把这片土地的四季,送到万里之外。”温老缓缓开口,“只是订单再多,织造的速度依旧不能急躁,一梭一线,精工为本,万万不可为赶数量粗制滥造。”
沈砚点头安排排产,机房分出主次,八扇公主屏风依旧是头等要事,由手艺最好的织娘专心织造;其余织机分出一部分人手,排远洋追加的订单,另一部分照常供给南方府城商号。几条线并行,条理丝毫不乱。
春日一天天深了,山野花开得繁盛。阿荞、阿岚只要得空,依旧背着画本外出写生。山涧野樱、崖边迎春,许多从前忽略的景致一一收进画纸,留作日后新纹样的储备。
涧石幽兰的锦面一日日成型,山石的粗粝,兰叶的柔韧,彩蝶翅上淡淡的纹路,慢慢在锦缎之上显现。染坊已经备好第三幅秋坡野菊要用的黄、赭色丝线,只等幽兰完工便可上机。
一日傍晚,阿荞、阿岚走到桑园,新栽下的桑苗长势喜人,枝上新叶层层叠叠。远处机房织机此起彼伏的声响连绵不绝,染坊飘来淡淡的草木香气。
“公主的屏风,远洋的订单,一桩桩事情接踵而来。”阿岚望着连绵桑林,轻声道,“可源头依旧是脚下这片山野,年年开花,岁岁长桑。”
阿荞望向天际缓缓沉落的落日:“好好织完手上的每一匹锦,好好画眼前的每一寸风光,便是草木锦长久的根本。”
第六十七章野菊满山
涧石幽兰落机之时,满幅清逸。山石静立,兰叶舒展,彩蝶敛翅栖于花间,素白花瓣不染半分尘俗,恰好是幽谷之中悄然独放的姿态。织娘细细修去浮线,整理妥当,和月下野莲并排安放在陈列屋。
机房随即将第三幅秋坡野菊的花本抬上织机,各色染好的鹅黄、赭黄、浅褐丝线整齐排布就绪。只是画稿上的野菊,是去年秋日在近郊小坡写生所得,姑娘们商议,趁着眼下进山采收染草,去往深山寻一片原生野菊,看一看原生长势,再微调锦上花枝的姿态。
第二日一早,阿荞、阿岚、阿果带上竹筐,跟着染坊老师傅一同进山。山路蜿蜒,林木苍翠,一路上边走边采蓼草、黄檗,竹筐渐渐沉了。转过一道山弯,几人齐齐顿住脚步。
眼前整片向阳的山坡之上,密密麻麻开满野菊。金黄、浅白的小簇花头顺着起伏的地势铺展,风一吹,万千花头一同轻轻摇晃,漫山都是淡淡的菊香,远比当初近郊那一小片野菊繁茂数倍。
“原来深山里的野菊,是这般模样。”阿果连忙放下竹筐,取出画本寻一块大石坐下,炭笔飞快勾勒起伏的坡地,一簇簇错落丛生的花枝。从前画稿上的菊株排布偏整齐,眼前山野野菊随意生长,高低参差,有的倚着石块,有的从杂草之间冒出来,带着一股自在肆意的生机。
阿岚蹲下身,凑近细看花瓣的层次,还有藏在花簇之间小虫爬行的痕迹。当初定下的暗记便是菊畔小虫,此刻真就看见一只青绿色小虫慢悠悠爬在菊瓣上,她立刻将小虫的形态细细描摹下来。
老师傅一边收割染草,一边笑着开口:“深山沃土,无人打理,草木反倒长得恣意。咱们画实景,便是要寻这样不曾修饰过的风光。”
阿荞站在坡上放眼远望,层层叠叠的菊海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林边。她提笔修改草图,将几丛高大的野菊放在前景,远处的花簇慢慢淡化,添上几块散落的青石,删去原先过于规整的花枝。
几人在山坡停留大半日,画满数页草图,采足染草,方才动身返程。回到织坊,三人拿着新画的野菊草图去找织娘,细细讲明改动之处:花枝不必对齐,疏密随心,要画出满山野菊随性生长的模样。
织娘看过新稿,连连点头,着手调整花本之上菊枝的排布。机房之中,秋坡野菊的纹样一点点织出,金黄的花朵错落铺开,青石隐在花丛之间,那只青虫静静伏在一瓣黄花之上,山野秋意扑面而来。
桑园这边,春蚕快要到孵化的时节。李大叔带着桑农清扫蚕屋,铺好竹匾,日日查看桑叶长势,新旧两片桑林的桑叶储备已经足够。
染坊利用新采回来的染草熬制染汁,新熬出的黄色色泽温润,染出来的丝线,和山间野菊的花色几乎一模一样。
夜里学堂厢房,姑娘们摊开今日山野速写,除了漫山野菊,还画了山路上遇见的野果、崖壁垂落的藤蔓。
阿荞指尖抚过画纸上连绵的菊坡:“若是往后有余裕,大可单独织一幅满山秋菊的大锦。只是眼下,先专心把公主的八扇屏风一一织好。”
阿岚望向机房的方向,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沉稳绵长:“一幅一幅慢慢来,每一朵花,都尽量贴近它本来长在山野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