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巷机声》禄之灼灼

23、第 23 章 第六十

　　第六十三章载誉南归

　　都城风物大赏的最后一日，展馆之中依旧人头攒动。闭馆的时辰一到，各地参展之人开始清点自家织物，装箱打包。阿荞与阿岚小心将四季主锦、农事诸锦一一抚平，用素色棉帛层层裹好，稳稳放入厚木箱，写生画稿、公主交付的鎏金令牌妥帖收在随身的锦袋之中。

　　几日观展，二人结识不少各地织匠，临别之时互相交换小样，约好往后书信往来，互相交流织造、染布的心得。不少前来问询定制锦匹的客商，都留下了住址，待锦巷这边回去之后再细谈订单。

　　辞别馆舍，一行人登上南下的马车，再转运河航船。船离都城码头，巍峨的城楼慢慢在视野里变小，阿荞、阿岚立在船头，吹着南归的河风，心中满是归意，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公主的八扇草木屏风。

　　一路南下，二人依旧没有放下画笔。运河两岸的芦花、泊岸的渔舟、路边成片的野菊，一一收进画本，这些都可以纳入屏风图样的备选。船上无事的时候，二人便凑在一起商议八幅画面的排布。

　　“公主的静院有一池清水，第一幅便画月下野莲，夜风轻拂，荷叶舒展。”阿岚指尖点着画纸，慢慢说道，“第二幅涧边幽兰，藏在山石缝隙，不与繁花争艳；第三幅坡上野菊，秋阳之下盛放；第四幅幽竹一丛，月影落在竹梢。剩下四幅，我们可以选取锦巷本土风物，老梅、紫藤、溪畔蒲草，还有田埂上漫开的婆婆纳。”

　　阿荞微微颔首：“八幅景致，春夏秋冬依次流转，不选浓艳繁花，皆是清简草木，恰好贴合公主静院的气韵。等回到织坊，和温老、沈砚一同商议定稿。”

　　船一程一程向南，行过千里运河，两岸风光慢慢变回熟悉的青山与桑田。这一日清晨，远远望见锦巷渡口熟悉的轮廓，连片桑林沿着河岸铺展开来。

　　织坊众人早已经收到书信，知道今日归航，全都来到码头等候。船一靠岸，阿荞、阿岚快步走下船，一一和众人相见。

　　阿果迫不及待上前，拉着二人的手臂：“京城是什么模样？展会可还顺利？”

　　“京城屋宇宏大，天下送来的织锦琳琅满目。”阿荞笑着，将鎏金令牌拿出来，话音落下，“还有一桩大事，□□公主看中咱们的草木锦，要定制一套八扇草木屏风。”

　　话音一出，岸边一阵轻声的惊叹。温老捋着胡须，眼底露出笑意：“竟能得公主青睐，是草木锦的机缘，可万万不能懈怠，精工细作才是。”

　　一行人将木箱抬回织坊陈列屋，重新将参展的锦匹一一悬挂起来，众人围在墙前，细细端详。阿荞、阿岚将一路见闻娓娓道来，说起蜀锦的金线重工，苏绣的针脚精妙，说起都城展馆里络绎不绝的游人。

　　傍晚，大院之中摆上粗茶简食，算是为二人接风。饭桌上，众人一起推敲公主屏风的图样，温老时不时提点构图留白，沈砚盘算织造工时与丝线调配，李大叔说起桑园近况，新栽的桑苗长势极好，今年春蚕收成定然更上一层楼。

　　夜里学堂厢房灯火长明，阿荞、阿岚铺开画纸，将路上构思的八幅草稿一一画出。阿果和其余姑娘围在一旁，出主意添上细小生灵作为每一幅屏风的暗记：莲上蜻蜓、兰间彩蝶、菊畔小虫、竹枝山雀。

　　染坊老师傅已经开始思索各色草木染料，要调出清雅柔和的色泽，适配深宫静院，颜色不能浓烈张扬。机房特意预留出一台织机，只等图样送入宫中，公主点头应允，便着手准备花本。

　　窗外夜风穿过桑林，沙沙作响。机房织机的声响日夜不息，远方海港的续单、南方商号的订单，再加上公主的屏风定制，织坊的前路越走越宽，可所有人心中清楚，一切的源头，依旧是锦巷这片山野河川，岁岁生长的草木。

　　第六十四章图入深宫

　　一连数日，学堂厢房的油灯常常燃到夜半。阿荞、阿岚带着阿果一众姑娘反复打磨八幅屏风的画稿，一草一木细细斟酌，删去繁杂多余的景致，只留清疏意境。

　　八帧画面次第排开：
　　其一，月下野莲，蜻蜓静落荷尖；
　　其二，涧石幽兰，彩蝶栖于叶侧；
　　其三，秋坡野菊，小虫伏在花瓣；
　　其四，幽竹摇影，山雀停驻竹梢；
　　其五，岭上寒梅，雪落枝头；
　　其六，垂架紫藤，蜂绕花穗；
　　其七，清溪蒲草，豆娘立在蒲穗；
　　其八，田埂婆婆纳，细碎蓝花漫生。

　　每一幅都配了独属于它的小小生灵暗记，没有富丽牡丹，没有瑞兽祥禽，尽是山野之间自在生长的草木。温老逐张看过，提笔稍稍调整几处构图的留白，沈砚又细审一遍，确认纹样难易适合大花楼织机织造，不会空有美景却难以织成锦面。

　　画稿定稿，用厚实的桑皮纸精心描摹两份，一份留在织坊存档，一份封入描金木匣，交由稳妥的信使，持公主所赐鎏金令牌送往都城内府。信使动身那日，众人送至渡口，再三嘱托，路上好生照看画稿。

　　信使北上等候回复的时日里，染坊开始试染屏风要用的丝线。
　　公主的静院清雅，配色忌浓艳厚重。染坊老师傅和姑娘们一遍遍调试染汁浓度：莲叶的碧要淡，不能是桑林深沉的浓绿；紫藤的紫要柔，褪去苏木原有的厚重；婆婆纳的蓼草蓝，要浅若薄雾。每染出一缕样丝，便拿到院中通风之处静置几日，查验固色之后的成色，不合适便重新熬汁浸染。

　　阿岚整日泡在染坊，亲手照料蓼草蓝的丝线：“这八幅屏风，要的是淡而不寡，清而不枯，草木本色，刚刚好。”

　　机房这边，织娘提前熟悉八幅图样，在纸上拆解丝线排布的大致走向，预估每一扇屏风织造需要的时日。大家心里都知晓，这一套屏风，要送入公主的宫院，分毫马虎不得。

　　桑园之中，李大叔带着桑农照料新旧桑林。新坡地的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嫩枝舒展，桑叶鲜润。春蚕育养的准备也慢慢提上日程，若是来年蚕丝丰产，织坊便能再多开两台织机。

　　十余日之后，南下的信使带回消息。
　　木匣从都城送回，里面是画稿原样，侧边附了公主亲笔的一纸短笺，字迹娟秀：八图清逸，深得山野意，便依此图样织造。

　　全院人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阵忙碌。
　　图样获准，扎花织娘即刻动手，开始为八扇屏风一一扎制花本。八套花本，幅幅构图不同，草木、小虫姿态各异，是一桩极耗心神的大工程。阿荞每日到扎花的房内，陪着织娘，细细讲解每一处取景的原意，哪里的枝叶要疏，哪里的影子要淡。

　　染坊这边，八扇屏风全套配色的丝线终于全部试染成功，一捆捆柔润清雅的彩丝整齐码放在丝线库房，青、紫、蓝、鹅黄、素白，草木染独有的温润色泽，在日光之下泛着柔和光泽。

　　一日黄昏，阿荞、阿岚、阿果三人走到田埂，看着遍地盛放的婆婆纳，淡蓝色小花星星点点铺满泥土。
　　“从最开始只画田埂上这一簇不起眼的小花，一路走到京城，如今还要织成屏风，安置在深宫的庭院里。”阿岚轻轻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小花，“谁能想到山野里随处自生的草木，能有这样一番际遇。”

　　阿荞望着远处连绵的桑林，机房传来一阵一阵熟悉的织机声响：“草木本身从来不曾改变，只是愿意俯身看见它们，拿起画笔细细描摹的人多了。花本慢慢织，丝线慢慢染，我们不急。”